在今天看見明天

金燕玲:是那些起伏,教會我如何演好戲

陳亭均

藝文風尚

2017-01-26 15:18

暌違二十二年,金燕玲靠著電影《一念無明》,二度奪下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獎」,
她兩度失婚,曾經困厄,生命無常,讓她懂了戲,也讓她學會怎麼過活。

凌晨三點多鐘快要四點了,川菜餐廳還是為電影劇組的慶功宴開了個通宵,近乎達旦,二樓的記者、工作人員這一叢那一叢地幹著沒做完的活兒。電影圈裡的大人物們則在三樓圍著桌,畢竟餓了一晚上,人人印證著《金剛經》裡說的:「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無論那些有得獎的、沒得獎的,或純粹來串門子道喜應酬的,都忙著先顧好胃袋。

折騰了整天,金燕玲也該是累了,飯還沒吃幾口,她仍然應了要求,走下樓坐在我面前,笑吟吟地準備受訪。

幾小時前,她才在第五十三屆金馬獎上拿了一座「最佳女配角」獎,在台上領獎時,金燕玲忍不住激動,眼眶紅了,聲音也哽咽了,直到此刻,她的情緒似乎都還沒平復。

一坐下,她又喃喃重複獲獎感言:「接近六十二年前,我在台北出生、長大,現在在家鄉拿到這個獎,意義很不一樣。」跟著又說:「這次拿獎,我父母已經都不在了⋯⋯。」若有所思地,金燕玲像是在回憶著什麼很久以前的事。顧不得餓著肚子,她迫不及待地分享著自己的心路。

畢竟對她來說,這尊金馬獎重量格外地沉,距離她上次以《獨立時代》拿下同一個獎項,已經事隔二十二年。「這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戲裡戲外,金燕玲的生命經歷了無數的高低跌宕,她不能不把金馬獎當作一個充滿意義的注腳。

照顧罹癌爸爸,體會生命脆弱
「有一場戲演失禁,我想到自己父親」



快六十二歲了,金燕玲卻沒怎麼老,眼眉裡滾著兩顆大瞳仁,人看起來是累了,眼神卻沒失了分寸,專注懇切。她換下領獎的大禮服,穿著簡單的黑上裝,胸前掛著緞面蝴蝶結,體面得很。然而在得獎的電影《一念無明》中,金燕玲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電影裡,她是一位長期患病的母親,精神瘋亂躁動。儘管她只花了一天演完不多的幾場戲,她卻完美呈現出那種充滿感染力的瘋狂,成為故事邏輯的起點。

飾演她兒子阿東的余文樂,長期照護著母親,卻在一次意外中,失手殺了她,被演父親的曾志偉接到唐樓劏房(編按,多指香港舊式建築分割分租的小房間)。壓力和瘋狂自金燕玲逐漸蔓延,失序與虛偽在電影中構建出深邃黑暗的內涵,金燕玲像個沉重的鎖,扣住了整部片的脈動。

「一念無明」是佛教用語,人凡心生一念,無論善惡貪瞋,「無明」即起,「無明」就是「癡」,就是「煩惱」,一念接著一念,彷彿蛛絲結網,最後張成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障。就像在電影中,余文樂每動「一念」,無論是愛母親、恨母親,無論是被歧視、被鼓勵,所有「念」都糾結成團,而這就是人的「生命」,忿欲俱生一念中。

金燕玲深諳此事,她經歷太多事,當然能恰若其分地呈現出生命荒誕的本質。「我很敏感,過去的那些起伏,都教會我如何演好戲。」她舉例,「有一場戲,我演失禁,余文樂幫我洗澡。我演的時候,就想到我自己的父親。」

「那時,我帶著十歲的女兒回台灣照顧罹癌的爸爸。」金燕玲上個洗手間,聽到女兒在病房喚她,連忙出來,父親失禁滿床。「我連忙幫他清洗,爸爸從小就是最有權威,扛起一個家的男人。」金燕玲說,「但那時他只看著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吐出:「對不起。」

她用飛快的語速講完這事,停頓半晌,陷入回憶之中。

金燕玲十六歲前,生長在台灣一個六口之家。父親是美軍俱樂部領班,家境小康,家風保守。「其實,爸爸影響我最深的是,他認為女人一定要有好歸宿,要結婚,要有人疼。我也一直覺得女人結婚就是美滿人生。」一念連著一念,織出金燕玲對家庭與愛情的憧憬。

一九七○年,金燕玲年方十六,她參加了歌唱比賽,並獲選為百貨公司小姐,從此開始了她的演藝生涯。保守的家人當然反對,「但我很任性地想著外面的世界。」她開始在各大夜總會中駐唱,最後流浪香港,落地拍電影。她拍了電影《女人面面觀》等片,一開始,還被視為「肉彈」豔星。

她並不覺得自己是「脫星」,但她承認:「那時我其實沒野心,機會多,卻沒懂得把握。」金燕玲笑說,「我一心一意,就想結婚。」很快地,她二十一歲就嫁作人婦,當時的老公是飲食集團采蝶軒老闆梁廷斌,「只要我一結婚,我什麼都不顧了,全部的事情都可以放棄。」跟著梁廷斌,她放棄了工作到了英國,為老公斟茶遞水。

婚姻生活卻不像金燕玲想像中美滿,感情也維持不下去,她還墮了兩次胎,二十七歲時,兩人終於離了婚。「我不願意回台灣,我父母以為我嫁得好好的⋯⋯。」

兩段挫敗婚姻,學會獨立
「我會對女兒說,女人要先做好自己」


她只好又回香港,每天躲在酒店,不一會兒工夫,就把身上的錢花到見底。最後尋屋出租,她才第一次知道,人沒錢,就得顧到所有生活細節,「在香港待了九個月,我才在朋友介紹下,接到了工作。」兩天的戲,酬勞港幣一千多元,朋友問她接不接,金燕玲二話不說:「接!」她說:「我只知道,機會不是隨時都有!」金燕玲在事業上終於下了工夫,也靠著《女人心》、《地下情》等電影,獲得影壇肯定。

然而在一九八九年,她再次進入婚姻。她與律師Robert Wong先有後婚,Robert遠赴英國開設律師事務所,金燕玲又一次為了婚姻,放棄了她如日中天的演員事業。

在這一段長達十六年的婚姻中,金燕玲並不開心,她和有第三者的Robert貌合神離,生活與愛情的困頓,讓她再次陷入黑暗。而此時,唯二讓她感到欣慰的,一個是見證了女兒的成長,另一件是她與導演楊德昌建立起很好的合作關係。

「當時他邀我演《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我懷孕,講完我們就沒聯絡。」金燕玲笑說,「等我生完,他竟然又打來了,還是要我演《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接著楊德昌又邀她演《一一》、《獨立時代》。在《獨立時代》中,金燕玲在病床上,焦急苦等開刀的老公,無助落淚,這一幕蔚為經典,讓她奪得第一座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獎」。

遇楊德昌學會珍惜機遇
「他欣賞我,一切在不言中」


聊著往事,金燕玲的語氣一直很灑脫,但偶爾卻難免凝重,直到講到楊德昌,她才興奮地說:「他欣賞我!一切都在不言中,他不喜歡用職業演員,卻很欣賞我,這是我一直很驕傲的事!」

無論善念、惡念,所有意念都推動、造就著金燕玲的命運,二○○五年,她再次選擇離開失敗婚姻,也再次回到香港。上半生的夢和執念,就這樣醒了,「我會跟我的女兒說,女人先要做好自己!」這個想法看似平常,她卻花了半輩子才領悟。

金燕玲現在與同性伴侶香港主持人蘇施黃成了一對,兩人交往快十一年,這已是公開的祕密。「她很讓我感動,是除了家人以外,最照顧我的人!我並不是因為兩段婚姻失敗才⋯⋯,她懂得欣賞、珍惜我。」第二次離婚後,五十歲的金燕玲回到香港,沒房、沒錢、沒親人,蘇施黃守候照顧著她,甚至曾說要賺兩億元讓金燕玲過好下半生。

或許,金燕玲終於在意外之地,遇到了她所渴求的東西;也或許,直到最後,她還是那個渴望穩定家庭的小女人,如今總算圓了數十年的執念。然而,就像曾志偉說的,「演員有命!」金燕玲隨著自己的「無明」與「命障」,在紅塵中浮沉流淚、又一次次不得不站起。

金燕玲在《一念無明》中精神異常,被過去的回憶纏繞,她痛哭、她嘶吼。余文樂回憶,「金姊最後連嗓子都啞了!」她大概也把這輩子遇上的煩擾心酸,一併演了進去。如今她六十二歲了,理解了「戲」怎麼演,也理解了在現實中該怎麼「活」。

凌晨四點多,金燕玲睜著大眼睛,看起來是更累了點,眼神卻流溢著神采。生命嘛!人不是佛,一念甫滅,次念又生,念念不斷,她恐怕是超脫不了「無明」了。
但就像她在台上,握緊了金馬獎座,她也握緊了自己的人生。

金燕玲
出生:1954年
代表作:《獨立時代》、《地下情》、《一念無明》
獲獎:兩座金馬獎、三座金像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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