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自由的靈魂關不住 P.116

徐蘊康

藝文風尚

1998-12-24

還記得《未央歌》?還記得小童嗎?《未央歌》的作者鹿橋,也是大家心目中的「小童」回來了。在書中,當初的小童還未滿二十歲,而現實生活中的他,目前卻已屆齡八十,即便已經經歷了五十多年的歲月,接觸他的人,仍是不免驚嘆:「沒錯!他就是小童,依然有著小童的天真和誠摯」。這種和書中感覺不期而遇,確實令人神往。

相隔上次返台十八年,鹿橋偕同夫人,專程由美國來台,出席歷史博物館邀請的學術研討會,也順道發表他的新書《市廛居》,《今周刊》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專訪鹿橋,聊聊他的作品、人生哲學及生活感想,當然也聊與大家感情深厚的《未央歌》。經過時間的沈澱,文人不改其志,仍然直爽、幽默,而且一直延續著《未央歌》中對青春、理想的熱情,看到鹿橋身上的小童,現代年輕的一輩又有什麼悲觀、頹廢的權利呢?以下就是《今周刊》與鹿橋對談的內容。

問:隔了十八年才又踏上這塊土地,這次回到台北,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寫《未央歌》做一個夢

鹿:變化太大了!我本來預備說的話,都不太有機會說,現在只為說話做準備,就講了這麼多講演。本來我想聽聽年輕人對將來是怎麼想的,他們對將來好像有點模糊,有些煩惱,說煩惱是客氣,應該說是混亂,我不是說年輕人沒有價值觀念,而是價值觀念常常和事實壓力衝突,最明顯的就是,個性的培養和對時裝時髦的追求唱和,這兩個就是衝突的。

所以我對小孩說,你們第一是認識自己、保護自己和愛自己,然後再找相似的同學,多有幾個朋友才能抵抗經濟、商場的壓力,它不拿你當個人,只當做消費者,它要你口袋的錢,你口袋沒錢,它給你信用卡,一刷卡你就欠債,就把你拉進去了。我也是到了五十多歲的某一天,決定不再欠債,就用一年的工夫把所有的債還清,以後只花僅有的錢,到現在都沒有再欠債。有人罵說,你們不花錢,我就要垮了,我說你們該垮,整個世界的經濟浪費,恐怕要大家一起垮。

問:碰到您不能不談《未央歌》,這是您二十六歲(一九四五年)在美國完成的書,至今已經有五十多年的歷史,到現在,《未央歌》仍然是非常暢銷的小說,對廣大的青年學子有深遠的影響,可不可以談談這本書對您的意義,而讀者的反應又如何?

鹿:一九四四年,我開始寫《未央歌》,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寫了前十章,一九五年又在美國寫了七章,幾乎被開除。寫了這本書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想了這麼多的事情,在動筆之前是不知道的,寫出來一看才明白,就像做一個夢,要溫習才知道,夢很容易沒有,寫出來就在那了,很多時候,像是下意識在寫,想不到故事要這樣變,筆就這麼一直寫出來了,寫出來自己看了都害怕。

我寫書時沒有目的,我的故事沒有稿子,也沒有大綱,只是覺得有這麼一個人,在人間走了一遭,有這麼多感情、理智和思想上的壓力,自然的就把它寫出來了。

天下事什麼都在變,不過年輕人總是會一代代出來,年輕人看了,就知道過去曾經有一個人經過了這麼一個時代,只要書裡面有部分情景與他們的經驗偶合,就會記得住。《未央歌》不是寫實,它有一種理想,期望能對他們有點好處,只是我沒想到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這麼多的回響。

很多人把《未央歌》當經典看,我現在並不如此以為。不過,我的目標老是在年輕人,我把希望放在年輕人身上,甚至是二十歲以下的孩子。

問:哇!我已經過了二十歲了……


二十歲以前看《未央歌》的孩子不會變壞

鹿:你要是在二十歲以前看過《未央歌》的話,你就 Qualify,有人說,要是在二十歲以前看過《未央歌》,這樣的孩子不會變壞。

問:您在《憶未央歌裡的大宴:少年李達海》的文章標題中清楚表示,前經濟部長李達海是大宴,我們也知道您是小童,可不可以再請您談談,書中幾位主角的關係,這是大家相當好奇的地方。

鹿:李達海是大宴,我是小童。李達海曾對記者說:「作者本人是小童」,沒人能信,沒人聽懂那句話,因為大夥在台灣沒見過這種風度的人,那是對的,我們這幾個人湊起來,才能構成書中的劇情。

當時的同學祝宗嶺是伍寶笙;藺燕梅則是兩個人的臉,一個人的衣服,一個人的學歷,她們都長得很好看,在學校也有很多人追求,不過她們本身和那些追求者腦中的印象並不一樣;而大余(余孟勤)也是兩個人的臉,一個還在世,一個則生死不明。這些人寫出來都沒意義,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問這個問題,其實只能滿足你的好奇心。

問:我覺得《未央歌》營造出來的是一個很美好的求學環境,那個氣氛讓人覺得,學生有義、有愛,也很和樂,尤其您描寫到茶樓的部分,大夥常常聚集在那裡辯論、討論問題,激盪彼此的思想,是非常引人入勝的情景,您覺得這些是西聯大特有的氣氛嗎?

鹿:對!有人說《未央歌》包含了真、善、美,文化大學王文進教授認為,還應該加上「愛」。前幾天,我在清華大學的網路上,看見一個學生說:「當初受《未央歌》的騙,我進了大學」。不過,清華不是聯大,他也不是童孝賢、藺燕梅,從前的大學生,養成的是泱泱大國的氣度;現在一般的大學則越來越像訓練班,學一個技術,好像以前的專科學校,現在的大學,我這次都去了,清華還比較接近聯大的風氣。

拿工作的壓力、人的目標來說,我們那時候都不知道畢業之後要做什麼,即使有一個目標也沒用,一般人以為出國比較有用,我那時是不預備出國的,因為我在寫《未央歌》,寫得正高興,父親一腳就把我踢出來了,他說:「一個現代的人若是不能會兩國以上的語言,就沒什麼影響力,晚點出國,舌頭就硬了」。

其實他沒有想讓我出去,我也不想出去,偏偏那時候民間在罵政府,說這些有錢有勢的子弟,用錢買官價的美金就出國了,感到很不平,所以政府就開放考試一次,只要考上,你就可以用便宜的官價買美金,我就去考了,我以為一定考不上,結果不但考上,名次還很高,但我能拿什麼錢?那麼便宜的官價也沒有,但馬上就有人敲門,說我給你買美金,你到了加爾各答給某人八百塊美金就清了,我就是這麼出來的。

我要是那時做了中國的領袖,我也得想法子,不過這個法子是對的,我考了,出去了,否則我在國內把這個小書寫出來,大概也沒人幫它出版,到時候文化大革命就死了,我想,以我的個性,後來如果留在中國,應該至少可以死個七、八次。

問:離開學校之後,還有再回過昆明西南聯大嗎?


離開西南聯大再也沒有回去過

鹿:再也沒有回去過,前幾天還有人寄了一大套相片來,我完全不認識,我也不想回去了。我曾回去北京、上海、遼寧、西安、南京、蘇州、杭州等七個大城,看的都是美術史、文學的事情。這些城市除了西安,我都去徒步走過,我覺得,真正的鄉下還是可以很好,不過我一看,一群人集中在一塊地上做工,其實中國的農業不是這樣的,而是一個人、一個人在做工,且是合作的農村。但現在是一個人不動,二十幾個人動,不動的人穿制服,這等於是自由都沒有了。當時我們是做客人,被邀請回(大陸)去,每個人都要寫一篇文章,但是我拒絕寫。

我覺得,「黨」對中國真是有很大的害處,所以我現在說朋而不黨,就是這個意思,「黨」在中國歷史上不是個好字,尚黑,一般人懂這個,但可能因為一些事情而不能相信,我是自由人,所以批評也無所謂。

問:聽說您年輕時,曾在大陸徒步旅行過很多地方?

鹿:當時徒步走過好幾次,不只一次,有時我獨自一個人,有時和朋友一起走,總共大約走了五千英哩,最長的一次是一九三六年秋天,到一九三七年的夏天。我是個很淘氣的小孩,對事情沒有結論,但是很好奇。

問: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念美術史?

鹿:一九四七年,我開始念美術史,一念就發生很大的興趣,當時研究的是歐洲中古美術, 從 Romanesque (羅馬式)、Gothic (歌德式)開始念起,我只是為了求知,不是為了將來教這一行,可是學校覺得我們有這麼一個人,你可以用這些工具,別人不能用,就硬要我念遠東美術史,別人說,你就專門研究中國畫史,我不,連朝鮮、日本、印度都來了。我是一個自由的靈魂,怎麼關都關不住的。後來,我對印度藝術的研究,不知道對我有多大的幫助。

問:您為何會從文學轉向美術史的領域?

鹿:我常講:「寧可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一個人不是一個專家,一個人得是一個好人,專家不專家都不要緊,我想說,做什麼都可以,我也可以研究生物、學醫,念文學、哲學、法律,大學時我所有功課都不曠課還旁聽,快累死了,我沒有要做一個什麼什麼家,本來是一個人,一講到家就小了,所以我談什麼,都是從做人開始,脫掉一些頭銜,剩下的才要緊。

問:您主要的研究放在哪方面?


我這一生什麼都研究

鹿:我這一生沒有一個主要的領域,所有東西都要緊,主要、專科都是受到科學的影響,其實科學也是一種哲學,就是不能讓我擱在一個地方。所有東西被喜歡,都是後頭有個道理讓他喜歡,好像所有燈都會亮,因為它有電源,我喜歡那個電源,我也許看電視也可以、開燈也可以、開電車也可以,我不是那種人,說什麼東西我是專家,別人有研究還要和人打一場分個高下。

問:歷史上,您有沒有比較欣賞的藝術家?

鹿:這個問題好像拿一個圖表,想要把我放在什麼地方。偏好簡直沒有道理,最偏好的就是人性,我把人性放在平面,歷史放在直線,天、地、人,天是時間,地是空間,人是人,即使你是世界上公認的專家,你還是父親或母親或女兒,中國文化在乎人,工商社會在乎效益、功用及價值。

問:您在台灣只停留幾天就要離開台灣了,有沒有什麼事是想做卻還沒做的?

鹿:這次我有幾個人沒見到,依未來幾天滿滿的行程來看,恐怕也很難見到了,這些人像是王文進、畫家羅青、快一百歲的陳雪平先生,及錢穆先生的夫人。

錢先生已經過世了,以前我們常常在一起,我過去回台灣,他就會招待我,問我延陵乙園(這是鹿橋三十多年前,在康州親手設計、建築的林園)怎麼樣了。東吳大學裡有個素書樓是錢穆的,是政府為他蓋的,後來陳水扁先生年輕,在政治上起來,好像希望人家知道他的名字,就說錢穆怎麼可以住公家的地方,他那已經老得不能看書,不能做什麼事了,吃飯也只吃一點,我們問,他怎麼不動了?他太太說,他等著吃甜點,像個小孩一樣。

把這樣一個老人轟出去,住在一個公寓裡頭,沒有多久就死了,這回競選,陳扁回去素書樓,當著錢夫人的面,在銅像前鞠了三個躬,我在美國看了報紙說「這沒用了」,沒想到他敗選了。陳水扁的政治設施其實很不錯,可是現在空氣改了,我們還要精神生活,還要顧及我們的文化往什麼方向走,想我們的子孫一代。但現在好像都改了,政治人物常像風向雞在那邊轉,我想,錢先生這一死,恐怕對中國文化都有功勞。



/小檔案/
鹿橋小檔案

本名:吳訥孫

生日:1919 年 6 月 9 日生於北京

學歷:天津南開中學,昆明西南聯大學士,耶魯大學碩士、博士

經歷:舊金山州立大學、耶魯大學教授,並獲得密蘇里州華盛頓大學優異校座教

授榮休,名列美國名人錄、世界名人錄

著作:《未央歌》、《人子》、《懺情書》、《市廛居》

延伸閱讀

照護的辛苦就像坐牢一樣,能撐過每次的掙扎、矛盾和懷疑,都是因為...

2019-02-14

生技天王再戰高峰 趙宇天兩度創業背後的救命恩人

2019-02-27

別再誤會了!熬夜晚睡跟脂肪肝沒關係?

2019-03-15

編輯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