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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就會過去」 惠英紅翻轉歹命人生的智慧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7-11-22 分類: 話題人物 文章出處: 1092期

許多人稱讚惠英紅的演技很有「生活感」,對她來說,這是討生活不得不練出來的能力。 在紅燈區賣口香糖、夜總會跳舞⋯⋯,生活雖然困厄,但她堅信,時間讓挫折過去,留下堅毅。

惠英紅嫵媚地撅起半邊肩膀,「我有在研究風水的,官夫人的手相長得不一樣。」她穿著針織豔紅色的裙裝,笑得有尺有寸,嘴角淺淺揚起,眼角卻連皺也沒皺一下,顰笑都體貼,很有風情。

 

 

由於她最近在新片《血觀音》裡頭,演活了一位將軍遺孀「棠夫人」,所以一開口我們就聊起「官夫人」這個話題。

 

「我也認識好多官夫人朋友,那些大老婆長得通常不漂亮,樣子比較霸氣,鼻子大而且塌,嘴巴比較方,很會交際。」惠英紅又笑說:「而且她們的手掌有肉沒骨頭,握手就知道!」官夫人的手掌與她們的身分一樣,養尊處優、如凝似脂的,連指頭都肥得像玉、像奶酪,富貴得緊。

 

一大盞水晶燈掛在豪華酒店房裡,昏暖的黃光把絨面沙發椅、地毯、女明星都照得慵懶了起來,房裡就真有了那麼幾分官邸的味道。惠英紅也像沙龍女主人似地勾腿坐在那兒,很貴氣,很別緻,就像那位「棠夫人」一般笑吟吟地,優雅細氣。

 

今年,「棠夫人」這角色讓惠英紅入圍了金馬影后,她把戲演得精,當然是大熱門。惠英紅演棠夫人,可不只是演活了一個指肥手厚的官太太,她更把叢生在人心險處的欲望、惡念,一點一滴地搾了出來。

 

流著「正黃旗」血液,卻遇家道中落

 

棠夫人並不俗氣,行事婉約得體,然而暗地手段卻陰暗狠辣,殺人不見血。「歹毒!」惠英紅這麼形容棠夫人,說話時,還是帶著那種不多不少的笑容。她跟著說,她很理解角色為什麼「歹毒」。有些劇情戲裡沒演,惠英紅這會兒卻替棠夫人作了解釋,「她是將軍的小三,吃過一些苦,她為了自己的安全感,得這麼做。」

 

剛看到導演楊雅喆給她的劇本,惠英紅就想演棠夫人。畢竟這角色是個難得的人物,層次豐厚,而且棠夫人的戲,更不時讓惠英紅想起自己經歷過的一些事。

 

說著說著,惠英紅把自己的指頭展開示人。她的手不大,五指浮筋帶骨,在這點上,她到底還是很認命的,至少她鼻子挺,人生得也很有姿色。「我知道自己沒那個命,絕對當不了官太太,我手很硬,注定得用手腳賺錢。」她低聲又說。

 

惠英紅身上流著的其實也是富貴血,生來卻沒有富貴命。惠家原是滿洲「正黃旗」旗人,是山東諸城的大家族,她父親是斯文人,文革時為躲難,舉家逃到香港,父親卻沒本事掙錢,家道於是中落。

 

 

三歲就到紅燈區要飯,察言觀色度日

 

等到惠英紅出生,一家老小的日子早已難過到了極點。家是隨便搭起的木屋,落腳的灣仔又窮又亂,惠英紅是家中老五,兄姊卻全被送給戲班子。才三、四歲的她,天天得到紅燈區幹活,好聽點說是賣口香糖,難聽點說,「就是要飯!」

 

我們才聊到棠夫人歹毒,惠英紅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歹毒事蹟」。當年,收養哥哥的劇場人很瞧不起惠英紅她爹,只要到了惠家,蹭頓飯不說,還會勒索討錢,「他們總把我爸媽罵到哭,我爸爸是文人,害怕就容易哭。」

 

惠英紅那時不到十歲,站在門後見到那些人頤指氣使的模樣,氣不過,「我就特別講給他們聽,叫我妹妹去買毒藥,跟妹妹說:『把這茶拿給他喝,拉了肚子就會死掉!』他們不敢喝,人走了後就再也沒來。」她其實沒買毒藥,苦笑說:「我媽媽因此覺得我很『歹毒』,覺得我做了狡猾的事,到她死都這麼覺得。」

 

惠英紅的微笑仍掛著,卻掛得有點僵了,「在灣仔,每天都有人死,壞人不是天生的壞人,但為了過好點,就可能變成歹毒或愚蠢的人。」

 

「墮落下去是很慘的。」過了半個世紀,灣仔也早已改頭換面,很多畫面卻還是賴在惠英紅的腦袋裡揮之不去。

 

她一回憶起來,話就決堤:「有個老雞婆(老鴇),老公是扯皮條的,跟不知道哪兩個外國人生了一黑、一白兩個小孩,每次見面就凶,但她是壞人嗎?我有時候賣口香糖,吧女(酒吧女侍)一把把我推開,但吧女有孩子要養,包裡的錢都不是她的。」有個吧女吸毒得厲害,晃著跟惠英紅聊天,講完話走到對街就死了⋯⋯。

 

其實惠英紅的演技最早就是在街頭發跡的,她為了討生活,不得不混出了一身好演技,「當時有很多外國水兵在灣仔,一見到他們,要馬上先看他眉頭眼額,知道他相信人,就要他買多一點,搞錯了會吃巴掌,給人踢。很多人說我演戲很有生活感,就是因為我從小就得察言觀色。」

 

夜總會舞女翻身,進邵氏拍戲

 

「那時候,灣仔就是我整個地球,那裡有個戲院,常常掛著海報,有林黛這些大明星。灣仔沒有有錢人,我看到明星,覺得這就是有錢人!我想要離開,變成高、大的人!」惠英紅最後轉到夜總會跳舞,許多大明星都在夜總會發跡,她也終於被導演張徹相中,開始了演員生涯。

 

七○年代,「邵氏電影」量產武俠動作片,十七歲的惠英紅一開始就接演了《射雕英雄傳》裡的角色穆念慈,跟著「女打仔」的形象也深入人心。一九八二年,惠英紅以武打喜劇《長輩》一片,拿下「第一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榮譽。在《霸王花》系列電影中,更奠定了她凌厲矯健的戲路風格,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然而女打仔演戲用拳頭,在那個防護不周的年頭,可要拚性命,拍《長輩》時,她才剛動完盲腸的手術,忍痛上陣,「就是割了心臟也要去!」鋼絲打戲,她也不用替身直接就上。惠英紅知道翻身不易,機會要緊緊攫住,管它傷身還是傷心。

 

直到現在,她一邊耳朵還因職業傷害幾乎半聾;膝蓋關節傷痕累累,「我只做過三個行業,要飯、跳舞,還有演員,我只想著再下來,該怎麼突破自己?更何況,收了人家錢,壓力多大都得做下去!」惠英紅淡淡地說,講出來的事卻俠氣萬千。

 

「很多困難,時間一過就沒事,不死,就會過去。」她雲淡風輕地又說。九○年代末,武打熱潮過了,惠英紅也沒那麼年輕了。一九八八年,她自費拍全裸寫真,卻惹負評。戲約減少,女主角變女配角,一路死命爬上線的她,心裡的關竟怎麼也熬不過去。「我真不甘心!我恨所有人,接著就恨我自己,覺得我是垃圾,一點用也沒有。」家裡房間所有鏡子,都被她蓋住,「躺在床上,心裡頭流淚,手都抬不起來。」怕老、怕不紅,一天吞了安眠藥就尋了死路,醒轉來,見到老媽媽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才終於悟了。

 

她開始接演文戲,靠《心魔》、《幸運是我》拿下兩座金像獎影后,她又露出輕淺微笑,彷彿過去的困厄,都沒什麼了不起似地。

 

接演《血觀音》時,導演楊雅喆說,「要開拍了,她母親卻突然剛過世,紅姊一樣飛來台灣,拍到了出殯前才回去。」楊雅喆一直沒敢多問什麼,有次抽菸遇到惠英紅,剛好講到,她眼睛終於紅了。

 

 

「我愛我媽愛得不得了。」在戲中,「棠夫人」是個殘忍的母親,惠英紅的媽媽,也曾帶給她許多壓力,「但她不歹毒,她愛我!」小時候,母親沒讓惠英紅念書,惠英紅因此被送到孤兒院,媽媽受不了女兒不在身邊,衝進警局大鬧,還拔出警察佩槍,「她就是鄉下粗人,很直⋯⋯。」惠英紅臉上的微笑終於沒了,低著頭說話。

 

 

《血觀音》裡頭有場戲,惠英紅扮老妝,躺在病床上,臉上安著幾十萬的假皮,插管不能動,求死也不行。從小,惠英紅就認識生死無常,她想起她父親走的時候,「我在棚內,不到十八歲,我突然覺得彆扭,就跑到醫院看生病的父親。」人到的時候,父親還沒走,醫生在急救,「他的胸骨一直被醫生壓碎,發出喀喀喀的聲音!我大喊:『不要救了!不要救!』」

 

磨出耐挫力,再困厄也能前行

 

「我媽媽走,我也請醫生不要救了。」她母親已經犯老人痴呆許多年,話也說不好,最後的時刻,她躺在病床上,女兒只盼她好走。惠英紅拍《血觀音》時,本來劇本沒安排,她躺著緊盯天花板,「我想到急救『喀喀喀』的聲音,從喉頭裡挖出了一口痰!」「眼淚其實已經要流出來了,我忍著,最後才讓它流下來⋯⋯。」

 

不知是想到戲,還是想到媽媽,也可能,惠英紅想起太多生命裡的死別生離、困厄伏行,她又笑了,但看起來有些淒涼。《血觀音》裡還有場戲,棠夫人跪著,口裡念經,導演本來要她念《心經》,最後惠英紅卻念了《往生咒》,應該是為了悼念舊人,也為了讓自己更堅定地走下去。

 

「不要放棄,這是我的座右銘。不死,就會過去。」惠英紅瘦瘦的手指交纏在一塊兒,不知道是對著我講話,還是對著自己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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