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解構台灣最大網路社群批踢踢(PTT)

賴珍琳

焦點新聞

攝影/陳永錚

601期

2008-06-26 09:08

好人卡?閃光彈?鄉民?可魯?在網路上,這些名詞其實都有特殊意義;而賦予這些舊名詞新意義的,正是台灣最大的網路社群PTT。有人說,不會使用PTT,根本沒辦法過大學生活,有人說,不懂PTT的辭彙,根本沒辦法跟年輕人溝通,甚至連主流媒體,都必須派專任記者盯著PTT,要理解e世代,抓住未來市場的動向,PTT已成為一門不能不理解的顯學。

你相信嗎?在台灣,有一個國中之國,它擁有一百五十萬名合法居民,以及百萬名觀光客造訪。它擁有自成一格的貨幣系統、法律制度。每分每秒都有上萬人在此群聚,瀏覽資訊、交流意見、培養感情、比價購物、開賭盤、玩遊戲,這些人自稱或被稱為「鄉民」,使用獨特的語言進行交談。

 

台灣最大的國中之國

 

猜到了嗎?它並不是任何實體的國度,而是台灣最大的網路論壇——批踢踢實業坊(PTT)。它使用一種不同於網頁模式的電子布告欄系統(BBS),以純文字與字型符號組成的畫面。

批踢踢目前有一百五十萬位註冊會員,每天約有百萬人次上站,最高同時上線人數近十五萬人。使用者年紀約在十七歲到三十歲之間,平均使用年齡是二十四歲,每天的新文章高達四萬篇。也就是說,全台灣網路使用者之中,每十個人就有一個人是批踢踢的註冊會員。

這樣的數字,究竟有多驚人呢?在實體世界中,若要十五萬人同時現身,需要十個小巨蛋才能裝得下。一般電視節目若真的能有百萬人收看,收視率大概是四%到五%,鐵定能飆上尼爾森排行榜前五名。更重要的是,透過批踢踢,這一百五十萬名「鄉民」,已形成一種超越時間、空間限制的「網路生活圈」。

這個虛擬的國度,對於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世代,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一九七九年生的癮科技網站主編吳顯二說,他每天的生活都離不開批踢踢。

 

資訊龐雜  卻非常真誠

 

「批踢踢的資訊雖然雜亂,卻很真誠。」吳顯二說,一開始,他只是因為Yahoo!奇摩與Google沒辦法找到最即時、最清楚的餐廳資訊,而使用批踢踢的「美食板」,發現裡面有非常清楚的分類索引、美食地圖、網友評價。從此以後,無論是看到什麼好電影、聽到什麼好音樂,他都會上批踢踢閱讀其他人的評論。在王建民有比賽的時候,或是熱門的偶像劇播出時,他還會一邊看電視,一邊上批踢踢與數萬名網友即時討論戰況或劇情。如今,他已經成為一位批踢踢的重度使用者,食衣住行育樂都會參考這個網站。

就讀政治大學一年級的陳品采說,當初她新生報到後的第一件功課,就是學習使用批踢踢。因為所有系辦公布事項、老師開課資訊,同學討論話題,都在批踢踢上面的班板或系板裡。而且,早上考試怕爬不起來,能在「徵求板」上找人幫你morning call;想用批發價買東西,就上「合購板」與網友集體殺價。「沒有批踢踢帳號,根本沒辦法過大學生活。」他這麼說。

像陳品采這樣的使用者並非少數,許多網友打從一上大學就開始用批踢踢收信、購物、看新聞、交朋友、討論報告,即使畢業或結婚生子,也會透過批踢踢租屋、找工作、分享家庭職場生活瑣事,形成網路上專屬的人際圈。

「批踢踢的存在,絕對是台灣網路史上的奇蹟。」網路觀察家劉威麟指出,BBS是一種封閉式的純文字介面,在操作上不若網頁便利,畫面也不豐富,不能播放圖片與影音,卻能讓這麼多死忠用戶每天必然造訪,背後是依靠的是高度的創新功能與自治精神。

批踢踢已經發展出一套完整的通訊平台、貨幣系統,與個人評鑑制度,甚至成為許多商業性網站取經的對象。在MSN即時通流行之前,網友就可以在這裡傳水球(如同即時通訊的功能);在「Yahoo!知識+」之前,批踢踢就設立了寫文章、回應文章能夠獲得P幣的機制,還能拿來開賭盤或支付違反規定時的罰金;在推文網站出現之前,批踢踢首創可以對文章產生正面(推文功能)或負面(噓文功能)評價的機制。

 

超龐大社群卻能自成秩序

 

「快速創新的原因,在於批踢踢使用開放平台架構,所有使用者都可以建議新功能或自製小程式,經由站方同意就能在站內被使用。」前任批踢踢站總站長莊靈說明。

 

一般人以為,像批踢踢這樣的網路社群,內部會是非常混亂的無政府狀態。其實,他們有一套嚴格運作的內部管理機制。

 

目前批踢踢最高管理單位是由十六位站長組成的站長群,各自分工管理程式、站務、活動、美術、公關等事務,每當站長卸任時,會推薦下一位繼任者。其餘六千多名板主與小組長,都是由網友自行推選,亦可罷免。

 

六月十一日,日本《朝日新聞》專文報導批踢踢,將它與日本最大的網路論壇「第二頻道(2CH)」做比較,認為批踢踢是一個更有秩序、禮儀的網路論壇。文章中指出,第二頻道採行匿名的發言方式,網友連暱稱都沒有,因此網路謠言與仇恨文字極多;但批踢踢的註冊網友,必須留下真實的個人資料,也必須對發言負起責任,相較之下,是一個更有秩序的虛擬社群。

 

就好比一個小小的城邦國家,批踢踢有著自己的律法。現任站務總監黃健祐指出,目前批踢踢有六千多名板主,負責單一板務,就像鄰里長的角色;板主之上還有七十幾位小組長,如同縣市長,負責所屬群組看板的事宜。每個板都有板規,一旦發生意見糾紛,將一層一層上報處理,最後可交由批踢踢上的裁判庭,由法務站長裁決。

 

文章若違反社會善良風俗,網友可通知批踢踢警察立刻鎖文(除了板主與原來貼文的人之外,一般使用者無法閱讀),不至於創造擴散性影響;不懂操作方式,還可以呼叫批踢踢小天使教你使用。這種種規則,如同板上數萬篇文章,都由網友集體貢獻、交互討論,而逐漸形成。

 

這個小國度,也有專屬的語言,讓初到批踢踢的使用者,往往一不小心就露出了馬腳。當你看到「五樓請給分」、「孩子的學習不能等」、「可魯都瞎了」等用語一頭霧水而發問時,立刻就會被鄉民封為「新警察(意指站內的新手)」。

 

惡搞新聞讓主流媒體擺烏龍

 

不過以上也僅是當紅的批踢踢用語,每天鄉民們又會製造出更多新用語。連黃健祐都說,雖然自己從大一就當板主,使用批踢踢已經七年多了,但有些批踢踢用語連他也看不懂。

 

過去,批踢踢像是一個封閉性的小國,任何話題不過是「茶壺裡的風暴」;如今,藉由主流媒體的傳播效應,它的影響力已經跨出網際網路界線。而鄉民與主流媒體,也形成一種又愛又恨的緊張關係。

 

批踢踢新聞部長高嘉瑜指出,由於台灣沒有其他網路論壇像批踢踢如此多元龐大,因此所有媒體只要提到「網友認為??」,幾乎都是來自於批踢踢。而各大媒體都有所謂的「駐PTT記者」,每天觀察網路熱門議題,從中挖掘新聞,當作新聞的素材,或者摘錄網友回應作為快速產出的報導方式。

 

因此只要批踢踢站上一有風吹早動,或是某個板「藍爆(閱讀人數超過五千人)」了,就會被節錄看板文字成為第二天的新聞畫面。

 

以當紅歌唱選秀節目《超級星光大道》為例,只要網友對於評審或參賽者有任何趣味評論,就可能被報紙娛樂板所引用。這讓許多網友很快感受到能夠操縱輿論的威力。

但這種輕率的新聞產出方式,也會惹來麻煩,甚至產生所謂的「假新聞」。

 

二○○五年二月,批踢踢黑特板(Hate)板上出現一篇男性網友因女友移情別戀的文章,造成網友極大的回響,甚至有網友找出並公開當事人照片。數日之後,居然成《中國時報》頭條,記者以「劈腿事件,喧騰網路」為標題,報導事件始末,並引發了各大媒體追逐此新聞。沒想到,最後卻發現根本是網友捏造的烏龍事件。

 

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指出,因為批踢踢是一個以喜好、興趣、理想、欲望而連結的虛擬社群,網友雖然在這裡產生了集體認同,卻又顯得多元紛亂。由於主流媒體不了解批踢踢根本是一個超級複雜、異質化、分散性的網路社群,裡面充斥著七嘴八舌的意見。所以當主流媒體片段式、總括性引用所謂的「網友意見」之時,往往造成網友極大的反感與不信任。

 

當然,批踢踢上也有不少法律糾紛,包括對於著作權、個人隱私、名譽的侵犯,也充斥著道聽途說的謠言與偏見。目前站長群正醞釀將批踢踢成立為財團法人,擁有明確的法律身分,以維護網友權益。

 

分眾行銷的最佳管道

 

雖然批踢踢禁止商業活動,但它巨大的影響力,無疑也創造出連帶性的商業潛力。例如網友推薦的餐廳或零食,例如黑師傅捲心酥、依蕾特布丁,瞬間就能大紅大紫。

 

維力罐裝炸醬,就是一個用批踢踢推廣而暴紅的例子。

 

原本業者將維力罐裝炸醬定位在餐廳客戶使用,但一九七八年生的明光食品行老闆蔡岳軒,認為產品屬性對學生吸引力大,改推外宿的學生族群,先到批踢踢美食板上發表食記,再到合購板推合購優惠,切中網友需求,一個月內賣出六十箱,讓冷門貨變成長銷商品。

 

然而,這樣的網路力量卻如同雙面刃,使用不當,也會瞬間讓你落入地獄。曾有網友從網路文化中擷取「好人卡」(指常被心儀女性拒絕的男性)創意,打著公益的目的販賣撲克牌,卻將上百萬利潤納入自己口袋,就受到網友們嚴厲的反擊與唾棄。

 

不可小覷的新勢力

 

批踢踢上面有一萬多個看板,大自三、四萬人同時在線的八卦板,小至三、四百人的獨立樂團板,任何人都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社群,絕對是分眾行銷的最佳管道。

 

但劉威麟提醒,若要在上面從事推廣或推銷行為,感覺要抓準,否則一不小心就被噓。在正確的時刻,以正確的用語,才能被鄉民接受。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梗」(網路用語,意指笑點);其次,要了解每個板都有不同的文化;最重要的是,要跟得上鄉民的幽默感。

 

有人認為批踢踢是一個民主的烏托邦,是上百萬網友智慧貢獻的結晶;也有人認為這是混亂與糾紛的發源地,充滿網路謠言、偏見與潛在的犯罪。事實上,這個虛擬世界不過就是整個台灣社會的縮影。它的影響力,隨著時間推進,已經從次文化逐漸入侵成為主流文化的一部分,成為不可小覷的新勢力。


鄉民是鄉村居民?…… 孩子的學習不能等  批踢踢用語小辭典

 

鄉民:批踢踢網友互稱或自稱,典故來自周星馳電影《九品芝麻官》。這個名詞有時也帶有貶意,用來形容不懂判斷是非、跟隨眾人起鬨的網友群,因此並非所有的網路使用者均樂於聽到他人稱呼為鄉民。

推文:是批踢踢獨創的一種文章評鑑和注解系統,使用者可以用一行文字表示對該文章的正面評價。

噓文:與推文相反,表示對文章的負面評價。

五樓請給分:網友們將文章下的第一個推文稱為一樓、第二個稱為二樓,依此類推,第五個推文的就是五樓。鄉民流行要求五樓評論文章,據傳是因為推文流行之初,五樓的評論剛好很專業或是中肯,網友就會習慣叫五樓出來回答,順便衝高該篇文章人氣,慢慢就約定俗成。

砍掉重練:源自於線上角色扮演遊戲(MMORPG)。當他人遇到瓶頸時,鼓勵對方重新開始比較容易解決。

沒圖沒真相:由於批踢踢是文字介面,網友會要求發言者提供照片以示公信力。

閃開,讓專業的來:主要是吐槽發言者內容不專業。

閃光文:發言者炫耀自己的幸福之事,會被稱為閃光文;延伸出「請自備墨鏡」、「可魯都瞎了」等句子,皆是同等涵意。

 

先承認 你朋友就是你:常常有網友以「我朋友」的角度發文尋求解答,事實上多半是本人有需求;因此網友只要看到類似文章,都會說「先承認你朋友就是你」。

 

孩子的學習不能等:形容發言者訊息或觀點已經落伍。

 

資料來源:中文維基百科、批踢踢

 

Internet上的共產主義烏托邦  分享互助  造就最大網路社群

 

1995年9月,一位台灣大學資訊工程系二年級的學生杜亦瑾,在自己的宿舍,利用極陽春的設備創立了批踢踢。隨即,再透過同學朋友圈漸漸擴散至台大、政大其他系所,向下延伸至建中、北一女學生。2000年左右已經成為台灣最大的BBS站。

2005年,批踢踢站一分為三:批踢踢實業坊(PTT,以社群與系所板為主)、批踢踢兔(PTT2,以個人板為主要使用),以及批踢踢參(PTT3,以海外華人為主要使用者)。13年來,靠著數千位使用者的自願性付出,以及總計不到1000萬元的硬體設備投入,讓它成為國內最大、最多元的網路社群。

打從一開始,創辦團隊就以在網際網路上建立起一個「快速、即時、平等、免費、開放且自由的言論空間」為期許,公開承諾永不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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