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照亮國會的太陽花

鄭閔聲

焦點新聞

攝影組

901期

2014-03-27 13:12

2014年3月18日,歷史會記得這一天。兩百名學生趁夜攻占立法院議場,要求退回《兩岸服貿協議》;成千上萬公民隨後也湧入立法院周邊,靜坐聲援。波瀾壯闊的「太陽花學運」就此展開。

無論什麼季節,和煦的陽光總能使人心情開朗、對前途充滿期望。二○一四年三月二十三日的台北街頭就像披上一層金黃色外衣,每個角落都充滿暖意。

這是學生團體為抗議執政黨以不正當程序強行通過《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發起占領國會運動的第六天,但無論是議場內紮營的學生,或院區外聲援的群眾,臉上都找不到傳統政治動員慣有的激憤,表情反而像是手中的向日葵,朝著光明面引頸期盼。就連橫在人群與維安員警間的拒馬,也繫滿為警察打氣的布條紙片,沖淡雙方對峙氣息。

這一天其實並不平靜,上午馬英九總統首次舉行國際記者會說明立場;下午又有激進學生不滿學運總指揮林飛帆、陳為廷策略過於溫和,意圖強闖議場奪權引發推擠。但整體而言,這場近年來規模最大的學運,仍舊維持溫和調性,看不出任何大規模衝突的徵兆。

只是誰也沒料到,平和的場面竟在日落後急轉直下。當天晚間七時三十分,立法院外頭突然有人高聲鼓動群眾轉戰兩條街外的行政院;不到一小時,就有近千人跨越被推倒的拒馬蛇籠,「占領」行政院廣場與主建物。為避免政府全面陷入癱瘓,行政院院長江宜樺深夜下令鎮暴警察強勢驅離抗議民眾。一場訴諸非暴力的學生運動,終究還是演變為所有人最不樂見的流血事件。

無論你是否同意學運的訴求與手法,光是這群年輕學子不滿社會現況而主動集結的心理狀態,就值得各界深思;「太陽花」背面隱含的青年世代集體焦慮,更是台灣社會不可輕忽的警訊。

細數一九四九年以降的台灣學運史,影響最深遠的,當屬一九九○年三月,二十餘所大專院校學生在中正紀念堂廣場靜坐,要求政府解散國民大會、廢除《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提出政經改革時間表的「野百合學運」。這場在解嚴初期舉行的抗議行動,最後在時任總統的李登輝接見學生代表,並同意部分訴求後和平落幕,也加速了國會全面改選等民主化進程。

正因為野百合學運的成功典範,各界屢將這波學運與野百合相提並論,但兩者無論時空背景與關注議題都有顯著差異。

台大社會系教授何明修即認為,這次學運看不見學生與一般公民之間的界線;學生不必排斥其他社會群體,卻有能力領導其他政黨與團體。

而單就「反黑箱服貿」的訴求而言,這波學運主張與二○○八年十一月,學生因不滿警方高壓驅趕抗議中國海協會會長陳雲林來台的示威群眾,要求修改《集會遊行法》的「野草莓學運」較為相近。

「太陽花」相較於其他學運的最大特色,是來自網路社群的強大動員與擴散能量。過去一周在立法院議場「定居」的,幾乎清一色是二十歲上下的大學生,他們每兩、三人共享一席立委座位,為的只是使用桌面下能替智慧型手機或平板電腦充電的插座。在通訊科技快速發展的今天,對資訊的掌控與即時分享的能力,是這批年輕人與上一代最大差異。

「網路讓這個世代的年輕人感覺自己並不孤獨,透過在網路上不斷分享資訊與共同的生活經驗,原本互不相識的個體開始結合成巨大的集體能量。」《數位時代》總主筆詹偉雄認為,年輕世代試圖扭轉遭主流社會忽視的現況,並奪回表達自我的話語權,是促成這場學運的動機;而嫻熟的網路技術,才是這群社會資源相對匱乏的學生驚人爆發力的核心。

 

學運

占領。

 

學運

對峙。

 

學運

驅離。


焦慮一》成為明日香港
抗議學生:我不要哪一天要改用微博


將網路形容為這場學運的靈魂,一點也不為過。從三月十八日攻進議場開始,現場學生就透過平板電腦與無線網路對全世界同步轉播場內狀況,並將所有參與者與聲援人士的發言整理成文字檔供網友查閱;二十三日攻占行政院當天,也有學生全程轉播現場實況,讓所有人都得以不透過主流媒體濾鏡,一窺行動全貌。

占領立法院行動的導火線,是國民黨立委張慶忠在三月十七日的立法院聯席委員會上,公然違反朝野協商結論,以偷藏麥克風的方式,將極具爭議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送交立法院院會存查。隔天起,黑色島國青年陣線與其他民間團體,陸續前往立法院外靜坐抗議,隨後就是一系列的攻占示威行動。

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完全理解內容的《服貿協議》,竟然會在國內引發正反兩極意見,進而導致強烈抗爭,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民眾已將同意《服貿協議》與否,視為對兩岸交流不同立場的論戰。《時代》(Time)雜誌就認為,二十三日的流血衝突,體現了台灣年輕人面對中國時,態度是如何的小心警惕。

攀坐在議場側門用座椅堆成的路障上,就讀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的黃家瑋,坦率說出他對《服貿協議》的不信任:「自由貿易和全球化是所有人都聽過的道理,但台灣和中國的情況特殊,兩邊經濟實力這麼懸殊。政府評估、談判和對民眾說明的過程,應該要比和其他國家的經濟協議更嚴謹,可是《服貿協議》好像完全相反。」

「我很希望我能繼續上臉書,而不是有一天要改用微博;我對藍綠都不特別支持或反對,只想要維持現在的生活,不想台灣有一天變成現在的香港。」黃家瑋說。

然而,對中國的排斥與恐懼,雖然一直是台灣內部難以忽視的意見,但藍、綠意識形態的對決,對於多半不特別熱中政治的學生而言,始終有段距離,中國問題顯然不是學生挺身而出的全部理由。

「貿易自由化隱含的階級剝奪與貧富差距,是青年世代最深刻的共同困境。」長期參與並研究社會運動的台大社會系副教授范雲認為,政府不斷以全球化理論勾勒《服貿協議》生效後的美好願景,卻刻意避談兩岸經貿交流的「紅利」,實際上都由少數資本家掌握,大學生卻得忍受低薪,甚至被迫出國工作。青年不但不相信《服貿協議》能為他們帶來向上提升契機,反而擔心遭進一步剝削,當然不會對協議有太多期待。


焦慮二》民主走回頭路
審查過程破壞程序正義,踩到公民底線


今年二十歲、就讀德國某大學的B同學,十歲就被送出國留學。恰巧返台的她,透過臉書看見學生占據立法院議場,特地從台南與一群素不相識的網友包車北上,加入靜坐行列,「我真的很愛這塊土地,希望能為台灣做點事。」

但被問到畢業以後是否回台灣求職,她卻顯得有些猶豫:「我還是要看看台灣有沒有適合的工作才能決定。」儘管經濟部次長卓士昭自信滿滿地說:「服貿會讓年輕人有更多舞台可以揮灑,讓他們不再只領22K。」學生認知顯然與官方理解有相當落差。

但無論是不理解內容或不看好效益,仍不至於構成學生對《服貿協議》強烈反感的充分條件。追根究柢,還是國民黨寧可破壞程序正義與朝野默契,也要讓《服貿協議》盡快生效的粗暴手段招致非議。曾多次策畫反服貿抗議行動的陳為廷即認為,正是因為政府荒謬錯誤地侵害民主精神,跨越了台灣人民的底線,這場運動才能比過去獲得更加廣泛的支持。

「八○年代後期出生的年輕人,從小就在相對開放、自由的環境下成長,『相信民主與法治』是共同生活經驗。」范雲分析,就算是原本不關心《服貿》、不太理解經濟全球化的學生,只要看見政府為了通過法案而不擇手段的場景,正義感也會油然而生,「因為一直生活在民主社會裡,他們當然會恐懼民主倒退,會反對任何可能改變民主狀態的事發生。」

就讀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的孫璽,低頭靜坐在議場中央「反對黑箱作業」的大標語前。她坦言,無法在短時間內消化理解《服貿協議》,即使靜坐了兩天,她還是無法決定該不該支持這項協議,「但可以確定的是,立法院用這樣的方式通過,是違反民主的,也侵害了我們的公民權。」


焦慮三》收爛攤子
「我們才是面對競爭的人,不能不關心」


「我敢來這裡,就有被抬走或受傷的心理準備,但我一定要告訴政府,我們不容許你這麼做!」二十三日晚間的行政院現場,鎮暴警隊已經開始集結,一位就讀台大的林姓研究生正快步往後門方向移動,情緒顯得亢奮激昂,「如果《服貿協議》可以這樣『被審查』,那是不是以後所有的兩岸協議都能比照這個模式?」

許多「大人們」始終不能理解,為什麼年輕人寧可冒著荒廢課業甚至受傷的風險,也要參加這場反對運動,不少人的疑惑也許和經濟部長張家祝相同:「這些學生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另一部分的家長則可能告誡子女:「反正你也改變不了什麼,先顧好自己就是。」

黃家瑋的父母起先就是抱持「窮則獨善其身」的觀念,要他別白費力氣參加學運。他卻反駁:「《服貿協議》生效以後,要面對競爭的是我,不是你們。你們可以不關心,但我不行!」被問到靜坐究竟能改變什麼,他瀟灑地說:「不嘗試怎麼會知道?既然你們不相信,我更要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讓父母不再阻攔他的行動。

「年輕人不甘於一直被長輩『摸頭』,所以特別想透過行動,證明自己能在社會變遷中,承擔重大的歷史責任。就是這樣的心態,促成了這場占領國會的行動。」在詹偉雄眼中,不預設立場,正是年輕世代最珍貴的特質,「如果一切都能被預設,那就沒有行動的可能,年輕人喜歡的,就是任何東西都有改變的可能。」

「親身接觸是理解世界的唯一方法。我相信現在關心的所有事,未來都會成為我人生或創作上的養分。」才剛滿二十歲、期望有朝一日能成為劇作家的孫璽,已是位堅定的行動主義者。

不預設立場,也意味著高度的不可預測性。儘管這波「太陽花學運」的主要領導人都是身經百戰的社運老手,但各為主體的學運參與者,畢竟無法展現部隊般的紀律與向心力。攻占行政院,無疑就是段未經通盤籌畫的變調插曲。

無論警方執行驅離學生的任務時是否過當,這場「即興式」的占領行動,不僅造成部分學生與員警負傷,也讓學運領袖、黑色島國青年陣線總召魏揚遭警方逮捕,事後更得面對外界質疑的正當性與內訌問題,不但模糊了訴求焦點,也重挫學生士氣。

但意外擦槍走火之後,三月二十五日,總統府突然主動釋出馬英九願在不預設前提下,邀請學生代表入府對話的訊息。學生提出的重大主張,突然不再顯得遙不可及。

儘管這場運動並非完美無瑕,但青年藉由行動追逐夢想的精神,永遠值得肯定。就像陽光與陰影,乍看之下難以融合,實際上卻總是相應而生。這場學運告訴我們,台灣也許永遠無法擺脫外在的幽暗,但只要放手一搏,至少有機會更接近光明。

 

學運

台灣也許永遠無法擺脫外在的幽暗, 但只要放手一搏, 至少有機會更接近光明。


黑箱爭議,點燃太陽花怒火—太陽花學運大事紀

03/17 立法院聯席委員會主席張慶忠,趁亂以暗藏麥克風於30秒內宣布「通過」將《兩岸服貿協議》送交立法院會存查,引發爭議。黑色島國青年陣線等團體,開始在立法院外圍靜坐抗議。
03/18 抗議學生突破駐衛警封鎖,打破玻璃攻占立法院議場靜坐,並提出「馬英九道歉」、「退回服貿」、「制定兩岸協議監督條例」三項訴求,要求政府回應。
03/21 馬英九擬召開院際會議,因立法院院長王金平拒絕出席破局。學生宣布繼續靜坐。
03/22 行政院院長江宜樺赴立法院與學生代表對話,但雙方未有交集。
03/23 馬英九上午舉行國際記者會。學生批評馬無對話誠意,進一步提出「退回服貿」、「制定兩岸協議監督條例」、「召開公民憲政會議」三項訴求。晚上千名抗議群眾攻占行政院靜坐,警方凌晨起以盾牌、水柱強制驅離。

整理:鄭閔聲

 

學運

3月24日凌晨,警方以棍棒、盾牌強制驅離行政院周邊的抗議民眾。


抗議不公!學運波瀾再起—台灣學運大事紀​

四六事件 1949/04/06
訴求:以台灣省立師範學院(今台灣師範大學)為主體,串聯台灣大學所發起要求提高公費待遇的「反飢餓鬥爭」。
結果:軍警包圍台大宿舍與師範學院宿舍,共有100多名學生遭逮捕入獄,7名遭槍決。

學運
自由之愛 1986/10~1987/05
訴求:對抗台大校方審稿制度、推動代聯會主席普選運動、修正《大學法》改善校園中權力不平等現象。
結果:7名帶頭的學生遭記過處分;1988年代聯會更名為學生會,會長由學生普選產生。

 

學運
野百合學運 1990/03~06
訴求:各校學生在中正紀念堂廣場前靜坐抗議,要求解散國民大會、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提出政經改革時間表。
結果:前總統李登輝召開國是會議,1991年廢除《臨時條款》,並結束「萬年國會」的運作,台灣民主化進入新階段。

 

學運
野草莓學運 2008/11~2009/01
訴求:各校學生在行政院與自由廣場靜坐,要求立法院修改限縮人民權利的《集會遊行法》。
結果:行政院2008年12月通過修法草案,許可制改成五日前報備、限縮警察命令解散權、將刑罰回歸至普通《刑法》。

整理:賴若函

黑色島國青年陣線
成立:2013年8月,為反黑箱《服貿協議》成立
成員:魏揚、陳為廷、林飛帆等25人
主張:找回青年世代的發聲權,揭露經貿自由開放的陷阱,從基本人權、分配正義、世代正義以及民主自由角度,提出另一種新的政治經濟生活可能,讓人民聲音翻過政府高牆,奪回真正屬於人民的「自由年代」
組織架構:總召魏揚、副總召陳廷豪;設行政、資訊、論述、行動、宣傳五組

整理:鄭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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