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你是想幫助別人,還是實現自我價值

你是想幫助別人,還是實現自我價值

2016-08-25 11:23

每一件天災人禍後,都會有這麼一批人,他們用熱情融化絕望的人,用希望點亮冰冷的心。比起那些整天坐在空調房指指點點的鍵盤俠,他們,太值得人尊敬。

朋友N出生在西藏,是典型走南闖北的浪子,這些年去過汶川、玉樹,都是在地震最嚴重的時候。他喜歡幫助別人,他說,只有那個時候,才更能體會生命的寶貴,才知道時間是最珍貴的東西。天津爆炸的當天,他二話沒說,收拾了行囊,帶了兩箱水和物資,騎著自行車,跟我們告別。

臨行前,我問N,每次你去幫別人,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N說,是對生命的尊重。

我說,你有考慮過自己的安危嗎?

N說,我從小無依無靠,過夠了形只影單的生活。能多幫助一個人,就幫助一個人吧。

N似乎喜歡生活中這樣的挑戰,或許,他喜歡的是幫助別人。這一次,因為京津高速一動不動,於是,N決定騎自行車出發。他帶了備胎,帳篷和被子,拿了兩天的乾糧和水,兩個箱子放在後面他改裝過的車座上,很快,就投入了救災的工作。

當他到了天津,我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幾次透過微信留言給他,他依舊杳無音訊。偶爾晚上看到新聞說哪裡又發生了爆炸,就忽然間心提到了嗓子眼,想想失聯的他,無能為力,只能祈禱他一切安康。

幸運的是,幾天後,N從天津回來了。自行車已經壞掉,他什麼也沒拿,什麼也沒帶回來。政府給他買票讓他坐火車到了家,回家當天,父母還沒來得及問他問題,到頭就睡,從眼睛裡,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他的話很少,不是為了炫耀,似乎很多故事,要沉澱很久,才能開口講到開頭。

幾天後,我們見了面。

直到幾杯酒下了肚,他才斷斷續續說了他親眼看到的事情。他說的時候很平和,身臨其境的講述著許多救援的無奈,他說到了消防員的奮不顧身,聊到了當地居民的堅強不息,偶爾也會說到哪裡的救災不給力,然後罵上兩句「奶奶的」。N不怎麼會講故事,他甚至不太願意分享渲染那些天災人禍背後滋生的悲涼,他的故事都是斷斷續續,要不是內容好,估計世界上不會有人願意聽他講話。他或許也不願意,彷彿他的傳播,只能籠罩更深的一層陰影。

接著,另一個朋友L說:「不瞞你們,我也去了天津,想去幫忙來著,可是好不容易買了高鐵,都不讓出站,後來買了一張票灰溜溜的又回來了。」

我們哈哈大笑,覺得他在講段子,我在一旁,以為他只是開個玩笑。

沒想到的是,N青筋爆出,借著酒精大喊「是真的,是因為很多人過去,不是為了幫助別人,而是為了凸顯自我價值。」

我們愣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靜靜的聽著他講述著。

N說,剛到天津的時候,別人不讓他進受災區,說他沒有救援證。他說人命關天,多一個人幫助,就少一分悲劇。這個時候了,要什麼救援證。

那人看了看他,讓他進了。

很快,他跟著一個志願者團,駐紮在一個輕災區,負責給傷患引路以及解決交通問題,大爆炸已經炸壞了周圍的所有的紅綠燈,交通一片混亂,只剩下衣服被燒光皮膚上紅白相間的傷者。N所在小組共十個人,都是外地的志願者,那時醫院人手不夠,六個人都去護送傷患,只有四個人留下來,被分成了兩組。

其中一組兩個人負責馬路兩側的車輛,另外一組兩人負責護送傷患過馬路。N被分到了第一組,任務很簡單,就是指揮交通,禁止大客車大卡車路過,小轎車私家車慢行。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其中一個人,竟然說跟N說,真沒想到來當志願者竟然只體驗了交警的職位。

N說:「什麼意思。」

那人說:「我來就是想看看最真實的災區,可以永生難忘,真沒想到,讓我來疏離交通,哎。」

N說:「這也是在幫助人啊。」
那人說:「你看那幾個小組,人家都是去重災區救援,多有意思,這才不虛此行啊。」

N大驚的說:「你……難道不是因為來幫助人才來的嗎?」

那人說:「是啊。可是,這樣多沒意思。」

N搖搖頭說:「你根本不是為了幫助別人,你是為了豐富自己的經歷。」

那人想了想,沒有說話。但他繼續不耐煩的攔著來往的車輛,其實不用多問,答案,全部寫在了他的臉上。

一天的勞累後,晚上,N來到了天津站,出站口堆滿了水和乾糧,以及進不來的志願者。因為人太多了,又怕有危險,這些志願者都不再允許進入災區。很多所謂的志願者臉上,沒有嚴肅的表情,反倒有意思興奮;甚至不少人帶著照相機,扛著單反和鏡頭,似乎在想著拍點什麼留念。

N告訴我們,尚龍你們知道嗎?光每天來照顧這些志願者,來勸志願者回去的,都要浪費很多人力。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救援,事實上,就是來添亂。很多人是憑著一腔熱情來到了災區,卻不知道如何下手幫助,從什麼地方開始,想找個地方住,發現賓館不是停業就是客滿,想吃個東西,飯館幾乎都不營業。他們自己生活都無法自理,於是反倒成為了被救助的對象。

他繼續說,不是天津人不好客,也不是災區群眾不希望大家來幫忙,而是很多所謂的志願者,本意並不是來幫忙,而是為了體驗最刺激最沒有經歷過的生活,添亂就在所難免。當你把一件幫助別人的事情,變成了提升自己能力,增加自己閱歷的事情,救援這件事情就徹底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起來很難過。不知道還發生了什麼。

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在一次去西藏旅行的路上,那是玉樹剛地震不久,N參加完玉樹救災。他當過兩年兵,父母早就不在世上,用他自己的話,他不願意看到比他還慘的人,幾年後他來到北京,開計程車為生。他告訴我們一行人,救災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玉樹地震當天,他之前做了很多準備,查了很多網上的資料,問了不少去過的人才出發。他以為一切準備就緒,但幾天後,他還是痛苦的離開,那一路,他見證了太多的永別和淚水,最終,是他心裡承受能力崩潰。他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是因為這個原因離開。幫助別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為了幫助了別人,還是為了成就了自己。

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個真實的故事。

那年我們跟北大合作,創立了一個免費的英語培訓機構,我們知道英語培訓的市場很亂,大多窮學生沒資源學習英語,一節課的錢恨不得能讓自己一個月不吃晚飯。英語老師漫天要價,培訓機構價格彈性強。於是,我們找了幾個老師,搞起了免費學英語的課程,我們的人很快就越來越多,一個班能超過一百人。為了讓更多人加入進來,我們決定不在北京發展,一定要去二三線城市,或者更遠的地方,因為那裡更需要我們。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講臺上,我喜歡下面很多人在聽你講課的感覺。其實,對剛當老師的我來說,最喜歡的根本不是傳授知識,而是自我的成就感,這種感覺超越了一切。

可是,我產生的幻覺告訴我,我的職業太偉大,我要去人民需要我的地方!

那年我們去了河南信陽的一個的小縣,叫光山,地方偏僻,學校周圍不是雞打鳴就是豬亂跑。那個學校的校長知道我們是來自北京的老師,熱情的接待我們,並且告訴我們,孩子們很開心。

校長問我們,你們準備支教多久。

我說,大概兩周。

校長的臉色變了,當知道我們大多老師很多都還是在校大學生時,他冷冷的說了一句話:「你們來了,告訴孩子們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兩周你們走了後,你讓孩子怎麼辦?」

這種感覺就是在告訴一群不會走路的孩子,山上有好吃的水果,卻沒有人陪著他們鍛煉爬山的本領,你開開心心的走了,孩子們只是增加了點煩惱而已。那麼,問題來了,這種支教,到底是實現了自己,還是幫助了別人。

校長說,我們很希望你們來,但是,至少待夠兩年,陪著一個班的孩子畢業吧。

沒有人說話,因為我清楚的知道,至少我自己,沒有這樣的魄力。我愛自己甚於愛這個世界。

我們第二天灰溜溜的坐火車回了北京,不到一個月,這個公益組織解散。在此之後,我見過很多公益組織經歷了破產、解散和顛沛流離。忽然明白,在你決定做公益幫助別人的時候,如果自己都沒有足夠的收入,都沒有富足的資本,都沒有度過生存期,所有的公益,都只能是打著幫助別人的幌子,實現了自己的價值而已。這樣僅憑熱血的付出,到頭來,除了一段記憶,什麼也不會留下。

悲劇,無論是天災或人禍,都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天津爆炸那天,我坐在辦公室裡久久不能平靜。旁邊的同事是天津人,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在鍵盤上,因為父母已經一天沒有了聯繫。

他告訴我,要請假回家。

我點頭。

旁邊的兄弟小聲的問我,按你的脾氣怎麼沒跟著去救災?

我沒說話,取了一些錢,給了朋友。說,我不知道捐給誰,但是我能捐給你,因為此時此刻,你應該需要我們的説明。

朋友拿走了錢,哭的說了一聲謝謝。

我什麼也沒說,默默的祈福著。

其實每個人都能改變世界,雖然你足夠小,但當每個人的愛心被連接在一起時,就讓這個世界變得足夠溫暖。一根蠟燭的光,就是照亮一間房子的周圍而已;如果用它點亮一個廣場,若是成功,就只能是點著廣場周圍的樹木。那時,你說這蠟燭是為了照亮別人,還是為了凸顯自己熾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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