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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立忍 把自己逼到極限 靈光才會展現

戴立忍 把自己逼到極限 靈光才會展現

周啟東

教育

攝影/陳俊銘

690期

2010-03-11 13:58

鏡頭前總是帥氣、充滿個性的戴立忍,將鏡頭拉近,卻看到他身心充滿痛苦的傷疤,挑戰生命及台灣電影製作的底線,讓他的作品迸發驚人的力量,感動無數的觀眾。鏡頭外,戴立忍的人生也由痛苦所驅動,他如何超越痛苦展開全新的人生?

距離上海兩小時車程之外是杭州,杭州再往南兩小時車程是橫店,一個人口只有八萬人的小鎮,夏天時每天卻可以擠進來自全球的數萬名遊客,只為了到這個聞名中外的電影拍攝基地看明星。二月四日這一天,橫店街道上卻異常冷清,連綿的陰雨、寒冷的天氣,沒有任何旅客到訪,在全鎮最高的飯店樓上,一位中年男子隔著落地窗,凝視著被雲霧遮住大半山形的死火山。

 

「我已經在這裡困了兩個多月,沒有通告時就發呆、看DVD,但就是沒有辦法完全放鬆下來……」中年男子點起一根菸緩緩地說著,他就是以「不能沒有你」勇奪金馬獎最佳導演的戴立忍。

 

時間過得快,農曆年節強檔「艋舺」接續延燒國片話題,拜此之賜,媒體報導多少仍會提及「不能沒有你」的製作、票房相關數字,這才發現,都說國片製作人可憐,但戴立忍是「最可憐」;說賺錢的國片是奇蹟,但戴立忍創造的是「真奇蹟」。以四百萬元的成本,打造一部得獎且賺錢的電影,是空前,大概也是絕後了。

 

壓低成本,測試台灣電影底線

 

不談當紅的國片獲利之道,至今仍然忘不了的,是在底線求生的生命力。一種台灣電影不該遺忘的本質。

 

手提電腦螢幕上朋友傳來「不能沒有你」剛獲得法國費索爾亞洲電影展最大獎項「金相機獎」的好消息,這已是這部電影獲得的第十九個國內外獎項,但是戴立忍臉上沒有太多的喜悅。對台灣獨立製片的導演,尤其是對於像戴立忍這樣的窮導演,每拍一次片就等於死了一次,痛苦早已淹沒得獎的興奮,「我到現在右手還是無法高舉過肩,背痛一路延伸到腎臟!」他皺著眉頭說,而更讓他難以平復的是精神所受的折磨。

 

拍電影是戴立忍的最愛,但是距離上一次站在攝影機前喊「開拍!」是在遙遠的八年前。前六年他籌款拍戲、違約賠錢、演電視劇配角還錢,到台東玩飛行傘,每分每秒都在等待下一部電影的開拍。等待讓人焦慮、沒有出口,他甚至在台東關山空曠大路上將二手的Ducatti重型機車飆到兩百公里,感受自己存在的感覺。

 

「不能沒有你」得獎

「不能沒有你」得獎無數,戴立忍卻沒有太多喜悅,他認為用400 萬元拍一部片,是台灣電影的悲哀。(圖片來源/Top Photo)

 

身兼數職,獨自面對未完戰役

 

二○○八年他決定不等了,向新聞局、高雄市政府共申請到四百萬元補助,他就以這區區的金額開拍「不能沒有你」。台灣一般獨立製片預算約一千萬元左右,「海角七號」也花了三千多萬元,四百萬元可說是前所未有的低成本,「我想測試台灣電影的底線,也測試我自己生命的底線!」他無奈地說。這部片的劇本原是以兩千五百萬元預算設想的,隨著預算下降,戴立忍前後改了七次劇本,刪除到只剩下最簡單的劇情。

 

他連拍攝的攝影機都是半專業的家用攝影機改裝的,甚至工作人員也是臨時拼湊的,「我們七成的劇組工作人員是大學在學的工讀生,化妝及服裝是由一位大學一年級的見習生負責,你能相信嗎? 」「不能沒有你」製作人陳文彬感嘆當時困窘的情境。

 

○八年六月,整個劇組三十五人拉到高雄開拍,第二天就遇到高雄六十年以來最大的暴雨,拍攝因而延宕。這還不是最慘的,復拍後第二天,攝影師不拍走人了,「他說這個電影太爛了,不想拍就走了,好幾人跟著他離開,整個劇組幾乎瓦解!」戴立忍苦笑著回憶。

 

四百萬元預算只夠開拍二十一天,克服各種困難終於拍完最後一幕戲,三十五位劇組人員一哄而散,只剩戴立忍獨自面對四十幾捲拍攝帶,一個人寫了快兩年劇本,自己還兼導演、製片、打雜,最後還是一個人單獨面對這場未完的戰役。

 

電影「不能沒有你」拍攝情景

 

電影「不能沒有你」劇照

 

電影「不能沒有你」拍攝情景

電影「不能沒有你」拍攝情景與劇照。(圖片來源/戴立忍提供)

 

暗無天日、阿修羅式的剪片過程

 

四十四歲的戴立忍至今還是借住在好友深坑的舊房子裡,其中一間兩坪大的小房間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小城堡,如今這個城堡卻成為困住他的地獄,「面對剪接電腦螢幕,回想為了這部片所受的打擊、委屈,心頭的不滿與恨,一波一波湧上來,整整一個月沒有辦法動工剪接……」他點起另一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但是給錢的政府單位、行銷公司都在等這部電影,連業界都在等著看這部被形容為「一場災難」的電影,會以何種面貌出現。他逼迫自己面對這一切,重新關回兩坪大的黑暗空間中與一堆毛片對決,每天吃睡都在房間中,醒了就剪片,累了倒頭就睡,連續三個月,每天工作超過十八個小時,「那段日子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真的像阿修羅地獄,我想那應該是我人生的最底部,瀕臨瘋狂的底線!」戴立忍看著纏繞上升的菸圈緩緩地說著。

 

戴立忍挑戰自己生命的底線,用最簡單的方式,訴說一個弱勢父女的故事,終於獲得世界各大影展評審的認同。在千里外的橫店小鎮回顧這一切,他說:「只有把自己逼到極限,靈光才會展現!」


兩坪大的地獄修鍊,讓他超越痛苦,凝結出○九年台灣本土最佳電影,二十三年前,在另一個兩坪的石室中,戴立忍也面對人生痛苦的修鍊,改變了人生。


台東出生、高雄長大的戴立忍從小受到老師父親嚴格的教養,進入叛逆期的高一開始與父親冷戰,高二開始打架、不讀書,換了三所高中才勉強畢業。在大學考試前,他遇到生命中的初戀情人,兩個月後,戴立忍入伍當兵,抽到了當時的「金馬獎」到外島金門服役,兩位小情人約定退伍後北上讀書,一起成為人生的伴侶。
 

初戀女友之死,徹底改變人生

 

到金門三個月後,有一天晚上,戴立忍正在回女友寫來的情書,突然電視新聞傳來一則凶殺袋屍案的新聞,死者身分竟然就是自己的女友。當戴立忍聽到名字的那一剎那,「我不相信是真的,我馬上衝到指揮官的坑道要求回台灣看女友!」他有點激動地說。但是為了避免他回台灣闖禍、甚至傷害自己,指揮官沒有放他回台,反而下令把他關進一個坑道中約莫兩坪大的小房間。


「我至今還記得那個房間,四面是凹凸的石壁,只有一張床、一盞昏黃的小燈……」他陷入回憶的深淵中,自從那一天起,他整個人處於失魂落魄狀態,每天都希望第二天醒來一切都是假的,但是每天迎接他的,卻是送餐的衛兵及一瓶同袍送的金門高粱。大部分的時間,房間暗黑得像墨汁一般,戴立忍飯也不吃,只抱著高粱把自己灌醉,每天用酒麻痺自己,想要結束生命。
 

「我一直在等她給我訊息,或許我死了可以在另一個世界遇到她,但很玄的是,以前每晚夢到她,不幸發生後,我再也沒有夢到過……」,他想跟她說:「冷不冷?痛不痛?要不要我去陪你?」但他始終沒機會在夢中對她說這句話。三周後,身心俱疲的戴立忍被放出來,回到自己的部隊,為了走出傷痛,他採取最激烈的方法——參加跆拳道隊住進兩棲偵搜營,每天早上跑十公里、晚上跑十公里,以肉體的疼痛稍微麻痺心靈的創痛,「我狠狠地操自己,把自己累到不行,才不會亂想!」他說。
 

摧心裂肺的痛苦改變了戴立忍的一生,「退伍後,我完全變了一個人!」他說,以前他是開朗、愛玩、愛交際的陽光男孩;女友遇難後,他變得沉默,時常充滿無力感。但為了實現與女友生前的約定,以前不愛讀書的戴立忍花半年時間就考上國立藝術學院(現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從此踏上導演及演戲的道路。生命的痛苦是戴立忍成長的主旋律,年少成長的痛苦、失去至愛的痛苦、每拍一部電影就像死過一次的痛苦,都成為他的創作燃料。

 

用最低的成本、一個人拍電影,戴立忍超越台灣電影製作的極限,「連這麼嚴苛的條件我都能拍,未來還有什麼電影我不能拍?」熬過這一生命的關卡,他未來計畫挑戰製作費高達五十億元的大電影,改變台灣電影的生態。這位男人就像背後雲霧繚繞的死火山,正在等待另一次壯烈的爆發!

 

戴立忍

不斷超越痛苦是戴立忍生命的主旋律。(攝影/陳俊銘)

 

戴立忍

出生:1966年

現職:導演、演員、作家學歷: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現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大事紀:

1995舞台劇本《年少輕狂》獲文建會選為優良劇本

1999電影《想死趁現在》,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

2000導演電影《兩個夏天》,獲得金馬獎最佳短片

2002電視劇《月光》,獲得金鐘獎最佳男主角獎

2009編導電影《不能沒有你》,獲得最佳導演等四項金馬獎,亞太影展最佳導演等獎項

2010《不能沒有你》代表台灣參加2010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競賽
整理:陶曉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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