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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餘廚師在吉里巴斯

業餘廚師在吉里巴斯

吳念真

名人專欄

901期

2014-03-27 17:38

多年之後,我已經忘了在吉里巴斯到底拍了哪些畫面,反而記得那些沒拍的部分:隊部廚房窗外夕陽的顏色、晚餐時那些人驚喜的表情,以及之後湧現的不知何時再同桌的傷感⋯⋯。

吉里巴斯(kiribati)這幾個字乍聽之下似乎很像某種商品或餐廳的名字,至少幾個朋友初次聽到這個名詞時的反應都一樣,都說:「義大利餐廳啊? 還是哪一國的衣服鞋子?」

 

其實吉里巴斯是個國家,位於南太平洋國際換日線和赤道的交叉點附近,是全世界迎接每天 第一道曙光的地方。面積約八百平方公里,人口十一萬左右。

 

那年要去之前特地上CIA 網站粗略地了解一下這個名字念起來有點拗口的邦交國時,沒想到在「環境和生態」的欄目中竟然看到一個警告,說它的珊瑚礁海灣有「高度汙染」現象。當時不但不以為意,甚至還有點懷疑,因為實在無法想像羅列在廣闊太平洋中的島國的海水會有汙染的可能,何況這個國家的工業建設幾乎趨近於零啊!

 

千里島國,見識單純生活


沒料到之後自己真的成了這個「汙染」的受害者,且在那兒扮演了一次業餘廚師的角色。

 

去吉里巴斯的路程漫長、曲折。從桃園飛澳洲的布里斯班後換乘小飛機「逐島飛行」,經過包括索羅門、諾魯、土瓦魯等幾個南太平洋的國家之後的最後一 站才是它。

 

台灣在當地有大使館以及農耕隊,而我們攝影小組暫時的住處就在農耕隊的隊部。

 

隊部的主建築是一排兩層樓的房子,在中國和吉里巴斯還有邦交關係的時期,據說是中國一 個特殊軍事單位的房舍,所以庭院裡還留著一個巨大無比的碟形天線,而我房間天花板的角落也 還有被截斷的粗大電纜懸在那兒。

 

單調的水泥建築、一群寂寞的男人,離家千里的海中孤島 ⋯⋯ 那個隊部讓我想起金門當兵的歲月。 吉里巴斯所有民生用品和食物幾乎都仰賴進口,因此新鮮蔬 菜價格高昂,而當地土壤的成分又幾乎都是珊瑚砂,而且鹽分過高栽種困難,所以農耕隊在那裡的首要任務就是研究出土壤改良的方法,以及適合的菜種。

 

後來他們想出的策略是鼓勵養豬,然後利用豬的排泄物和椰子葉以及當地其他植物製造堆肥,這樣一來蔬菜的栽培就有基本養分。

 

我們去的時候這種雙管齊下的策略已經有初步的成果,養豬戶的豬舍都乾乾淨淨,每泡屎、 尿都被珍惜地「收藏」,有心種菜的人因為知道栽種不易,所以特別小心照顧,因此每個小菜園裡的菜都長得有模有樣。

 

在幾個國家所遇到的台灣農 耕隊好像都長得差不多,粗壯、 黝黑,除了少數替代役的年輕人 之外,大都在國外度過漫長的歲 月,但卻都還保留著濃烈的台灣 農家漢子的氣味。

 

每天我們就跟著他們四處走,看他們如何以簡單易懂的 「通俗」方式,把專業知識移轉給當地人。 一直記得一位把英文當台語講的隊員在介紹韭菜給一些婦人時的語言方式:喂喂, listen to me 啦! this is 韭菜,哦,韭菜 is a very very good thing! Your husband will like it very much, and then you will like your husband very much too! Why? Do you know why? Let me tell you 啦, because 啊,韭菜 can make your husband very strong on bed! If I lie I will die! (騙你 我會死!) if you don't believe, you can try …

 

只記得台下的婦人各個笑得東倒西歪,花枝亂顫,之後的學習過程當然效果倍增。 這群男子漢可以在那樣的地 方養出壯碩的豬、種出各種蔬 菜,但自己餐桌上的食物簡直乏善可陳!因為白天大家都忙,三餐便由一位當地的婦人負責,無論烹調方式和顏色都讓人毫無食慾,可是他們卻還是這樣一餐吃過一餐,甚至還怪自己說:因為實在沒時間和心情教,而且即便教了她也不一定記得!

 

因為「汙染」,意外掌廚


由於當地天氣溼熱,而且每天幾乎都得踩過海水,所以我和攝影小組每個人的腳上都是一雙夾腳拖,有一天發現我的腳趾縫竟然磨出血來,但當下也不以為意。有一天我們的工作是搭乘小艇到另一個小島送菜種,小艇準備加速之前,隊長要坐在船頭的我把頭盡量低下,說這裡是有名的「黃金海岸」,一不小心就會被隨浪花打上來的「黃金」濺得 一身都是。

 

也許看我一臉狐疑吧,隊長 指著海面四處漂浮的東西要我 看。那是一節一節長得像海參的 「生物」,只是顏色、胖瘦不同, 有的上面甚至還拖著長長的附生海藻,形狀詭異。

 

那一剎那我就懂了!黃金?人體排泄物!

 

吉里巴斯普遍沒有廁所,幾個世代以來他們上大號的方式就是趁漲潮的時候走進海中,只冒出頭和身子,然後悄悄地把體內的廢物還給大自然。

 

然而幾年前建了連接幾個小島的簡易橋樑,或許是橋下的涵洞口徑太小,影響海流的移動, 排泄物就一直在海灣裡徘徊打轉不離不棄,CIA網站裡所說的 「汙染」就是這回事。

 

之後幾天或許就都在那個海灣泡著海水拍攝吧,有一天發現當初腳趾流血的地方忽然開始發炎,不但又腫又痛,到了晚上竟然有發冷發燒的現象。

 

幸運的是,當時馬偕醫院的醫療團正好在當地義診,於是第二天早上拍完一組鏡頭後我馬上去找他們,沒想到醫生看完後竟然比我還緊張,說那是蜂窩性組織炎的症狀,而他們手邊唯一找得到的藥是為數不多的高劑量口服抗生素,他們全部拿給我,要我馬上吃,然後每隔六小時吃一 次,並且要我先休息,盡量不要走動,更不能再泡到海水。

 

一桌家鄉菜,牽動思鄉情


回到農耕隊隊部已經接近中午,吃了藥之後也許是心理因素 吧,覺得傷口的疼痛好像稍稍 緩解,整個人也舒服了一些,恰好看到廚房的婦人正在庭院裡處理一些當地人送給農耕隊的小石斑,於是便走過去幫忙,一邊問她通常都怎麼煮?她說用油炸。我說:能不能讓我試試另一種煮法?她笑瞇瞇地說:當然。

 

我把處理好的十幾條魚都擦 乾了,擺在一個長方形的不銹鋼 盤上,把鍋子的水燒開,橫上兩 支筷子隔著水把魚擺上去蒸。然 後去院子的菜圃拔了幾棵蔥切成 絲,倒了半碗醬油兌上一點熱水和糖拌勻,七八分鐘後魚起鍋, 倒掉盤子裡的汁液,放上蔥絲, 淋上醬油,然後熱了一些油,把 油往蔥絲上頭澆,一道清蒸小石斑於是完成。

 

巧的是魚才端上桌,隊員們剛好全都回到隊部,大夥兒趁熱吃。

 

我傷口發炎中,不好吃魚腥,所以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但從他們的表情、筷子集中的方向,以及完食的速度,知道他們相當滿意,還說:沒想到導演有這種手藝!

 

沒跟他們說我的腳出了問題,只說下午攝影組自己去工作,我不出去,如果他們不介意,晚餐就由我來煮。沒想到他們忽然紛紛從櫥櫃和大冰箱的冷藏庫裡,翻出各自存放從台灣寄來的各種乾貨:香菇、米粉、真空包的鴨賞、冬粉、香腸等等。

 

那個午後我獨自在廚房裡慢慢地想著各種可能搭配的菜色, 然後慢慢地處理食材,計算著時間,慢慢地完成一道一道的菜, 而在那樣的過程裡,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怎樣,腳竟然就不痛了, 燒也緩緩地退了。

 

多年之後的現在,我同樣忘了在吉里巴斯到底拍了哪些畫面、哪些內容,記得的反而是那些沒拍的部分:隊部廚房窗外夕陽的顏色、晚餐時那些人驚喜的表情和桌上菜餚混合的氣味,以及之後慢慢湧現的沉默及一種莫名的傷感…...,一種明日之後何時、何處得以再同吃一頓飯的疑惑和哀愁。 (本專欄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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