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新加坡的變與不變

謝金河

名人專欄

978期

2015-09-17 11:08

這次李顯龍贏得新加坡大選,不過人民行動黨的勝選,也是挑戰的開始,星國選民對PAP不滿意度一直在升高。在社群網路愈來愈發達的年代,新加坡政局也正醞釀一次巨大蛻變。

過去一周,亞洲最受矚目的焦點,要算是新加坡國會大選了。這是李光耀逝世後,新加坡首度沒有李光耀的選舉。沒有一言九鼎的大家長,大家要看李顯龍如何展現卓越的領導力。

一場李顯龍的民意大考驗

另一個焦點是,二○一一年上一屆的國會大選,新加坡的執政黨人民行動黨(PAP)只得到六○.一四%的得票率,席次掉了七席,只剩下八十一席,這是人民行動黨的空前大挫敗。這次的選舉,因為新加坡特殊的選舉投票設計,特別是「集選區」的「單一選票多數制」,在野黨根本撼動不了人民行動黨的地位。但是這次人民行動黨得票率會不會比上一屆選舉更低,這是李顯龍的一次民意大考驗。

選前,新加坡所有在野黨都對人民行動黨展開猛烈攻勢,PAP首次在全部二十九個選區、八十九個議席都遭到反對黨的挑戰,這可算是新加坡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選舉。尤其是四年前,工人黨在阿裕尼集選區拿下五四.七%的選票,一次獲取五個席次,這次由林瑞蓮領導的工人黨得到年輕選民的支持,在各項造勢場合聲勢浩大,因此,投票之前,各界都猜這次PAP得票率會不會繼續再創比上次更低的紀錄?

從一九六五年新加坡脫離英國獨立以來,人民行動黨就是新加坡唯一的執政黨,PAP雖然遭到在野黨挑戰,但在野小黨根本成不了氣候。以二○○○年以後的國會選舉來說,○一年的國會大選,PAP囊括七五.三%的得票,在全國八十四席取得八十二席,在野黨只得兩席。○六年PAP拿到六六.六%的得票,也只讓在野黨得兩席。一直到一一年PAP得票降到六○.一四%新低,加上阿裕尼集選區五席被工人黨拿走,後來補選的榜鵝東單選區又落到工人黨手裡,PAP在八十七席的國會中痛失七席。

所以,相隔四年之後的國會選舉,對PAP是十分嚴厲的考驗,特別是對李顯龍個人。全球目光焦點也都在看,失去權威大家長李光耀之後的新加坡,會呈現怎樣的政治生態。特別是今年是新加坡建國五十周年,第一個沒有李光耀的選舉。

 


從大環境看,全球經濟大調整,新加坡面臨很大的挑戰。以出口創匯為主的新加坡,今年上半年出口衰退一三.一%,過去新加坡出口平穩,像一三年全年出口三八八五億美元,成長○.六%,一四年出口三九二七億美元,仍成長一.一%。但今年情況特別險峻,出口衰退也讓過去平穩的新加坡幣出現急速貶值,近兩個月星幣兌美元從一.三二八急跌到一.四二九,貶值了七.六%。而且近一個月新加坡股市從三三八三.五點跌到二八○八.三一點,急跌一六.九六%,堪稱是亞洲跌得最慘烈的市場之一。

其實,新加坡各項經濟數據都出現弱化現象,一四年新加坡GDP〈國內生產毛額〉年成長二.九%,但今年首季為二.八%,次季降為一.七%,新加坡政府只得將年GDP成長目標從二.七至四%下修到二至二.五%。經濟數據疲軟之外,新加坡同時面臨貧富差距拉大、物價飛漲及移民政策衍生出來眾多問題的挑戰。

這次大選,很多年輕人站出來批評新加坡所得不均的狀況失控,新加坡人均GDP超過五萬美元以上,高於英國、美國,但卻是先進國家中貧富差距最嚴重的國家。在野黨批評財富不均造成社會分裂、犯罪率升高、教育敗壞等等,在野黨從這項議題切入,升高了對立聲勢。

另一個是新加坡過去很得意的移民政策。過去十年來,新加坡實施寬鬆的移民政策,大量引進外來移民,帶動新加坡經濟成長,人口從○六年的四四○萬人增加到現在的五五三萬人,未來幾年目標朝七○○萬人邁進。移民湧入,使土地狹小的新加坡在住屋、交通等方面引來眾多問題。

 

人民行動黨雖勝選,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仍是李顯龍未來的執政考驗。(Getty)


移民政策衍生種種社會問題

例如,移民帶來龐大的勞動力,但也把市區擠得水洩不通,加重地鐵及公共建設的負擔,進而推高樓價及生活成本,同時也埋下社會及種族矛盾的不定時炸彈。像知名旅遊景點「小印度區」,在一三年就因族群衝突出現暴動,新加坡管理大學法學院副教授陳慶文就撰文表示,移民政策是這屆大選所有問題之母。

 


當然,除了經濟數據疲弱、貧富差距、移民政策三大問題之外,新加坡最重要的鄰居馬來西亞最近政局出現變化。馬來西亞總理納吉被查到戶頭匯入七億美元的不明來源匯款,在大馬引來黃衫軍上街頭,也對新加坡帶來衝擊。

另一個是新加坡面臨人口老化問題。在○四到一四年的十年之間,新加坡四十至六十四歲人口比率由三四.一%增加到三七.七%,六十五歲老年人口從七.八%上升到一一.二%,意味著新加坡人口加速老化。而獅城年輕人普遍對現狀不滿,PAP一直一黨獨大,不少年輕選民都希望國會能引入不同的聲音制衡。

李顯龍帶領五十歲的新加坡,及一黨獨大半世紀的PAP,這次選舉對他個人來說,是一次嚴厲的民主投票考驗,他領軍在宏茂橋集選區參戰,他直接面對的是去年因批評公積金制度被李顯龍控告誹謗的部落客鄞義林,結果竟囊括超過七八%的得票。

李顯龍這次主打恩威並施,訴求國家需要強力領導的安定牌。人民行動黨訴求主戰略是「你我同心,為國為民」,在李光耀剛剛過世三個月,讓新加坡人民緬懷李光耀過去半個世紀對新加坡的貢獻,讓民眾沉醉在建國五十年的榮光喜悅中。

成功驅動「沉默的大多數」

但他更訴求新加坡集權的強力領導,李顯龍在拉票時特別強調:只要人民行動黨一日在位,就無人能搞垮新加坡!他也批評反對黨為選而選,不理參選人是否有能力,就派代表出來參選,削弱真正為民服務的團隊。

李顯龍訴求的政見以新加坡人的利益為優先,在選前又向中年選民加派房屋津貼、育兒補助等福利,對老年選民增加醫療救助;同時還以「沉淪」說提醒選民,沒有強大的政府,將難以保障國家不受恐怖主義襲擊,難以協助國家抵禦全球經濟危機的威脅,那麼新加坡就會沉淪。這種利誘加脅迫的戰略果然奏效,成功驅動沉默大多數為維持現狀的人投票給PAP。

相對年輕人的激昂慷慨,新加坡更多沉默大眾,他們重視眼前的生活、貼身的利益,他們明白安定繁榮的重要,有安定才有繁榮,有繁榮才有好的生活,李顯龍充分抓到新加坡選民的心。結果這次PAP開低走高,得票率高達六九.八六%,比一一年的六○.一四%多出將近一○%,對李顯龍首度親自主導的選戰,可說是大勝。

這次在國會八十九個席次,PAP拿到八十三席,去掉的六席是阿裕尼集選區的五席及後港單選區一席,但上次丟掉的榜鵝東單選區,這次PAP以五一%得票率拿回來了,特別是一一年慘敗給工人黨的阿裕尼選區票數已逐漸拉近。一一年PAP以四五.二九%對上五四.七一%敗北;這次差距縮小到四九.○五%對五○.九五%,看起來反對黨力量不增反減,這當中與新加坡移民政策有關。

從二○○○年新加坡大量開放移民以來,有超過百萬移民入籍新加坡,這些移民都是PAP開放移民政策下的受惠者,這些移民也成為PAP最堅定的支持者。這次兵家必爭的阿裕尼集選區,一一年合格選民是一四.二萬人,這次增為一四.八萬人,新選民把選票投給PAP,差一點讓工人黨把到手的五個席次全部吐了回去;假如這次工人黨失去阿裕尼集選區,那麼新加坡國會反對黨會只剩下一席的窘境。

 

新加坡雖有不少公營住宅,但近期房價大漲仍困擾不少新加坡民眾。(攝影/吳東岳)


選舉制度特殊 壓縮反對派生存空間

人民行動黨完全壟斷新加坡政治,關鍵在新加坡特殊的選舉制度,多次批評PAP的網媒「The Online Citizen」說,PAP只要得到二六.九%選票就能囊括過半席次;若得到三一%選票,就可穩奪三分之二席次,原因就在新加坡採取的「單一選區多數票」。新加坡議員分成選區議員、非選區議員及官方委任議員三種。其中選區議員由選民投票產生,只要得票較多,即使只贏一票,也能盡取所有選區席次,結構上完全壓縮反對派的生存空間。

而選區議員又分成單選區及集選區,特別是一九八八年才推出的集選區制度,更是新加坡一絕。這個制度設計本來是為保障馬來裔、印度裔等少數族群的聲音,但PAP可利用選區劃分,容許政府以行政手段分散反對派優勢票源,再加上每張選票都有編號,這些特殊設計,總是能讓人民行動黨在選舉中獲得大勝。

新加坡有二四六萬合格選民,民選議員席次從上一屆八十七席增為八十九席,單選區由十二個增加到十三個,集選從十五個增為十六個,一般各有四至六席。像爭奪最激烈的阿裕尼集選區一次有五席,李顯龍參選的宏茂橋集選區有最多的一八.八萬選民,一次可選出六席,這次PAP拿到七八%選票,第二名的革新黨只拿到二二%選票,扣掉單選區的十三席,剩下的七十六席都出自集選區,可見集選區才是影響選局最大的關鍵。目前除了阿裕尼集選區,PAP都以相當懸殊的差距擊敗對手,所以,人民行動黨在新加坡的執政地位,根本無人可撼動。

亞洲大多數國家都有政黨輪替的問題,像台灣已輪替過一次,明年可能出現第二次輪替;日本也出現過自民黨一黨獨大下的民主黨執政;韓國已有多次輪替紀錄;泰國則經常出現軍人控制政局的輪替;印尼的佐科威也是政黨輪替後的新政府。而不會輪替的,只剩下集權領導的中國共產黨、馬來西亞的巫統及新加坡的PAP。

李顯龍是在○四年八月從吳作棟手上接下總理的寶座,他的總理任期已超過十年,這屆任期會到一九年,那時他已六十七歲,大家下一個關注的焦點,一定會是李氏家族的第三代會不會接班?李顯龍有三個兒子——李毅鵬、李鴻毅、李浩毅,他們都三十歲上下,也都還未涉入政壇,李顯龍的下一任是誰?各方高度矚目。

這次選舉可說李顯龍贏得背水一戰,不過PAP的勝選,也是挑戰的開始,星國選民對PAP不滿意度一直在升高。根據當地民調公司Blackbox調查,只有四二%的新加坡人對生活感到滿意,新加坡最自豪的住房政策,滿意度也只有五三%,另外PAP向來以鐵腕壓制異議分子,在社群網路愈來愈發達的年代,新加坡政局也正醞釀一次巨大蛻變。

新加坡有新加坡的挑戰,我們也不必太羨慕新加坡;不過這次新加坡大選,也留給台灣政治人物及選民很多研究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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