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你所不知道的臺灣創世神話

鍾智誠

名人專欄

插畫/林家棟

2018-10-23 18:38

磐古開天、女媧造人、夸父追日,這些發生在海的另一岸的故事,是我們從小熟知的神話,但你知道嗎,在這座島嶼上,有屬於「我們」自己的創世神話──巨人撐天、楓樹造人、女神散步造世界……這些情節豐富、奇幻玄妙的神話故事,舞台背景發生在我們生長的山稜河川上,祖先們將其在這塊土地上開荒拓野、繁衍後代的故事,用神話傳說的方式告訴後代子孫,臺灣如何誕生。

許多民族與宗教,在形成自己的文化時,總會探討生命的起源,包括宇宙天地的形成、族群始祖的誕生,並將這些種種過程稱為創世神話。創世神話的基礎大多源自史前時代的口耳相傳,加上鄰近地區的族群、聚落,也會互相交流彼此的故事,所以在相互學習與參考下,很多創世神話有其相同之處。像是在許多古老文明中,人類的聚落多位於水邊,如同兩河流域中蘇美人的《吉爾加美什》史詩、《聖經》中的諾亞方舟,還有中國的大禹治水,洪水的傳說遂成為遠古時期人類的共同記憶。

 

臺灣原住民族也流傳不少創世神話的故事,由於原住民族沒有文字發明,早期的行政與社會組織多以部落為單位,即便是同一族之間,不同部落所流傳的神話故事總會有情節差異,讓臺灣原住民族的神話系統更顯得多元與豐富。

 

綜觀原住民各族神話,可以發現大洪水的傳說普遍流傳於各族之中,代表著族群間擁有在遠古時期發生大洪水破壞萬物的共同記憶,水象徵著承載無限能量的載體,滅世後重生,創造新文明;射日神話也廣泛流傳於各族群之中,不少的原住民族傳說都有對於太陽的征討,而射日神話在世界神話譜系裡僅流傳於中國、越南、雲南、黑龍江等大中華文化圈之中,臺灣原住民族雖屬於南島語族,亦流傳著射日神話,除了人類與大自然拚搏、抗旱的共同記憶,原住民族的射日傳說也擁有更多具想像力的情節,解釋了世界晝夜劃分之始,以及人類與月亮的關係。

 

各族的神話中,也有涉及天神創世的傳說,到底人類是怎麼出現在臺灣這塊土地,讓我們一同探索臺灣原住民族的創世神話與記憶。

原來臺灣這塊地是天神不小心踩出來的!

天地的創造,是許多古文明形成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們較為熟悉的像是盤古開天闢地、《聖經》中上帝創造宇宙萬物跟人,北歐神話中霜巨人的身體創造天地等故事。臺灣原住民族關於天地創造的神話,有明確流傳下來的並不多,以鄒族尼弗奴神創造大地,以及魯凱族嬤蓋蓋分開天地的傳說神話為熱門代表。

 

在鄒族的傳說中,創造大地的是一名名為尼弗奴的女神。有一天尼弗奴女神心血來潮,突然想到人間散散步,於是下凡降到人間。傳說中的天神,總是比較巨大,而且身為女神,降落的姿勢自然講求優雅,為了找踏腳的立足點,尼弗奴女神兩腳便各踏在一個山頭上,可能因為第一次下凡人界,尼弗奴女神重心不穩所以大力了一點,就把其中一座山踩平了,據說這就是今天阿里山上特富野社的位置。至於腳踏的另一座山頭,則是現今的達邦社。

 

但是呢,這位女神在山區看了看仍覺得不夠過癮,因此踏著大腳又往沿海地方走去,所到之處高山崩塌,並填平了河谷成為平原,逐漸變成我們今日生活的大地。只能說遠古的巨人神威力果然不容小覷,連下來人間散個步,也能造成地景地貌的大改造。

與天地有關的還有魯凱族的傳說,從前從前,天地是透過一條很長的石階連結在一起。很久以前,有一戶人家,在家門口放置一個很漂亮的陶壺,一段時間過後,陶壺不知何時居然出現一顆蛋和一條百步蛇,百步蛇盤旋著身體保護這顆蛋。後來這顆蛋破裂,走出了一個女孩,當地居民認為這位女孩就是天神的化身,取名為嬤蓋蓋。嬤蓋蓋長大之後,成了一位極為美麗的女生,畢竟剛出生就被認為是女神,成人後當然是女神級的美女。

 

這時天上有一位男神古勒勒,隨意往人間一瞥,居然被嬤蓋蓋的外貌給吸引,對她一見鍾情,迫不及待地從天上順著石梯來到地上,並且對嬤蓋蓋展開積極的追求。男神的魅力可不是蓋的,兩人當然順利成為夫妻。但是眼見來參加婚禮的古勒勒親戚們,在他們婚禮結束後一個一個快樂地上樓回家,嬤蓋蓋害怕古勒勒有一天也會回到天上,因此找了把斧頭,用力地把梯子破壞掉。自此,古勒勒只好永遠留在地上生活,人間與天界也從此分別開來。

在排灣族的信仰中,也有對天地的想像,雖然沒有為了不讓愛人離開而毀掉他回家路的浪漫劇情,也沒有調皮搗蛋的天神下凡,但大武山卻是排灣族神聖空間的象徵。排灣族將大武山視為天、地、人共通的空間,山頂是屬於天界的領域,他們認為,祖先就是從此處來到了人界,進而安居生活,而崇敬大武山的觀念,也自此影響後代深遠,說明先人對於其居住空間的神話想像以及對土地的尊敬。

 

原住民族的天地創造神話中,故事裡的天地早已存在,尼弗奴女神與嬤蓋蓋是在既有的天地世界中,對世俗現狀與空間造成改變,像是在幫天地塑型的概念。卑南族知本部落雖有至上神開創天地的傳說,不過如何創造的過程與方法卻沒有流傳下來。或許這也反映了先人的宇宙觀,正因為天地並不是人類創造出來的,而是比人類出現得更早、更遠,我們更應該尊重自然環境,與萬物共生,不要再以為人類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存在啦!

 

動物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出現的

創世的神話,除了天地的形成,萬物如何出現與生長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猶太教、基督教是由上帝創造萬物;印度教裡也有萬物是由梵天神所開創的故事。希臘神話中,雅典城初創時,希望用神的名字來命名,當時海神波賽頓與智慧女神雅典娜都想爭取這個機會。於是波賽頓創出一匹駿馬,象徵武力與戰爭;雅典娜則變出橄欖枝,象徵和平與經濟,人民最後選擇雅典娜,城邦因此命名為雅典,代表這是雅典娜在罩的領地。西方種種神話故事,說明土地與動植物的故事其源有自。而臺灣自然也有本土的傳說故事,像是卑南族就有一則傳說,專門敘述動植物的由來,而且動物還是從植物中生出來的。

故事發生在遠古時期,有一對夫妻養育3個孩子,當父母的都知道,要養小孩不容易,要有充分的糧食與營養,孩子才能健康長大。但是當時的大地並沒有什麼動植物,可以供給這家人生活所需。為了孩子著想,這對夫妻決定要到神界去討取動植物種子,自己養大、繁殖,但是當夫妻兩人順利取得並踏上回家的路後,卻不幸被困在貫通人界與神界的隧道裡面。

 

這時的大地遭逢大旱,只有今日臺東初鹿一帶還有水源,留在人界的3個孩子為了喝水,拿著母親織布的器具當作扁擔,跟著村民去取水,可是小孩子的腳步跟不上其他村民,走著走著就脫隊迷路了。這3個孩子不停地亂走尋找回家的路,誤打誤撞走到連結人界與神界的隧道,還在隧道中遇見自己的父母。這對夫妻知道自己的小孩在人界受苦,但礙於自己困在隧道動彈不得,於是把向神取來的動植物種子交給小孩,並且交代他們讓種子繁殖的方法。

 

孩子們依照父母親的指示,離開隧道回到人界,並且撒下各種瓜類的種子,等到瓜類成熟之後,居然從果實中生出山鹿、山羌、山豬、羊等各種動物。村民以前從未看過這些動物,更何況是從植物中生出來。不少的村民見狀十分害怕,於是拿出棍棒把動物趕走,部分的動物跑走成為了現在的野生動物,剩下害怕野外生活的動物,選擇留在村莊中,成為人類豢養的家畜。

 

在這則神話故事中,可以看出原住民族的神話故事也探究了動物的意義。在遠古的時代,人類的食物便是動植物,而勇於冒險的野生動物,四散在各處,對於人類並不是那麼害怕,也使得獵捕動物需面臨重重考驗與虔敬的信仰。相反地,家畜選擇被人類豢養,只能被關在籠裡,等著人類宰殺。

 

禮尚往來!人會排便 糞便也會排人

講完了天地與動植物的來源,接下就是關於「我們」怎麼誕生的重頭戲。人類起源的神話,是每個文明對於自己祖先的想像,一般熟悉的造人神話中,人類祖先的出現常是經由泥土的塑形,例如女媧從泥土中造人,上帝也從泥土中塑造了亞當。同樣不少的原住民族創世神話都有提及造人的故事,以石生人、竹生人與壺生人的說法較為普遍,其中鄒族哈莫天神的造人運動與布農族的昆蟲生人、糞生人,可說是很特別的代表故事。畢竟會認為自己的祖先是從昆蟲或糞便中誕生,這是我們現在難以想像的故事。

鄒族的造人運動,主要有兩種說法,一說為前述的尼弗奴女神播下種子,後來種子化成人的說法;另一說便是哈莫天神從天上下凡,一開始與各種野獸共存,但可能鄒族的天神們都比較活潑好動,一時興起地搖晃山上的楓樹,楓樹的果子掉落在地上,便成了鄒族的祖先。

 

而在布農族的創世神話中,則提及人是從糞便出生的特別說法。布農族祖先跟蟲與糞便的因緣十分密切,這種類型的創始傳說,在一般熟知的神話故事中較為少見,承認自己是糞便的後代通常都會難為情吧。

關於糞便生人有幾則比較普遍的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提到,有一種蟲生在樹幹中,也喜歡以樹幹為食物,牠們把東西消化完之後,排出的糞便掉落大地上,然後就變成人了。

 

另一種說法是,人是從蜘蛛推的糞球中生出來的,以前的人們看到蜘蛛推糞球時還會幫忙,甚至禁止殺害蜘蛛。另外還有相關記載指出,在遠古時代有兩個洞,有蟲推糞球並分別投入兩個洞中,不久後,這兩個洞各自出現一男一女,再由這對男女繁衍出布農族的後代。

 

不只是昆蟲糞版本的起源傳說,另外也有狗糞版的。古時有個男人走在路上,很討厭糞的臭味,只要看到糞便就遠遠走開。不過世事總會有令人意外的驚奇與巧合,這人的妻子後來好幾次在家中裝小米的簍子看到狗糞,在其他地方看到就算了,偏偏在裝糧食的簍子裡,妻子當然會心理崩潰,但也只能無奈地把狗糞清理掉。某一天晚上,妻子又再次無奈地要清理狗糞時,狗糞居然說了人話!狗糞告訴這兩夫婦,是它暗中幫這對夫婦排除敵人,家中才能享有安寧,聽了狗糞的一番話後,這對夫妻就收養這坨狗糞,接著狗糞變成了人類,成為布農族祖先。

 

此外,布農族另有人是從竽蟲變成的神話,在不同部落的傳說中,也有類似石生人與葫蘆生人的說法,這種認為自己祖先是糞變成的說法,在世界神話譜系中實在極為少見。

 

創世神話是每個民族認識自己的源頭,代表該族群的世界觀與人生觀,透過創世神話,呈現各文明對自己起源的解釋。這些原住民族的神話故事,在在說明了原住民族對於自然萬物的尊敬與信仰,神話故事並非荒誕不經,也非胡謅亂道,而是真切地反映每個族群的生活觀與思想。過去在主流的知識教育中,這些發生在這座島嶼上、情節瑰麗的創世神話,往往被隱藏在歷史的洪流中,如今,希望藉由這些神話,讓我們更加了解自己生活的土地,以及先人對於天地宇宙的認知。

參考資料
蒲忠成,《台灣原住民的口傳文學》,臺北:常民文化出版社,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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