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劉黎兒 福島核爆大逃亡日記

劉黎兒  福島核爆大逃亡日記

劉黎兒

話題人物

763期

2011-08-04 17:13

從風花雪月地舞文弄墨,到風聲鶴唳地搜尋核爆資訊,一場核災改變了劉黎兒的人生。她和丈夫王銘琬(日本棋王)一家四口因福島核爆而逃難,也因見證核災的可怕而堅決反核。她逃難的心路歷程,讓人感同身受。現在她更擔心的是台灣核一、核二廠就在台北市30公里內,問題更大。

三月十一日下午二點四十六分發生大地震。那天傍晚,我接受台灣幾家媒體採訪,描述自己搖晃如雲霄飛車般的感受,以及日本人井然有序的避難發動體制。當時,我還不了解這是史上最大規模的震災、海嘯以及核災,在那之後,我們全家還為此逃難,並因此改變了我的人生。

家裡有個十一歲就趴在清華大學實用原子爐上窺看過爐心,其後更大量閱讀核電相關書籍的丈夫王銘琬,以及二十六歲、還在讀物理博士的大兒子,他們兩人當天被困在外地,但十二日清晨回家後,全家關心的焦點開始聚焦在失控的福島核一廠的幾個原子爐上,當時還不知道燃料冷卻池也出問題。

 

核爆第一天:天人交戰 對政府救災失去信心 卻不捨離開家園


恐怖的開始是十二日下午三點多,我與王銘琬同時眼睜睜在電視上看到一號爐發生爆炸、冒出白煙,但日本政府一開始不承認,直到晚上六點半,才將避難範圍從十公里擴大為二十公里;到八點半才承認一號機有「氫爆」。

這五小時的空白,讓人開始無法相信日本政府的官方說法,之後媒體也直說二號機、三號機的冷卻功能都喪失。而且從日本經產省監督核電的保安院官員、原安會、東電、學者專家的發言看來,知道搞核電的人其實對核電了解很少,對策也很少、很原始,這才令人不安。

十三日,日本政府宣布二號機、三號機都無法冷卻而開始釋放蒸汽。到了中午,三號機燃料棒已經露出水面許多,讓人覺得越來越恐怖。不過,直到兩個多月後,大家才知道三個爐都在地震後幾小時爐心熔毀、熔穿、熔出了。

王銘琬說:「如果知道那時爐心已經熔毀、熔穿的話,早在十二日就逃難了,因為擔心水蒸汽爆炸,從車諾比事件就知道,當初還派了敢死隊去開水栓,就是擔心水蒸汽如果爆炸,連基輔的三百萬居民都會受災!」

十三日晚上,一家四口吃晚飯時也討論核災最新狀況。王銘琬對一直失控的狀態很悲觀。我也很傷心,覺得自己耗費人生最多力量來觀察的日本,怎會變成這樣,也告訴孩子們,或許最後都不得不離開日本。大兒子的專業判斷也不樂觀,他持續發出分析快訊給朋友及參加NGO(國際非政府組織)的成員。

但去年大學入學考試失敗、兩個月前剛考上第一志願的小兒子則很悲痛地哭說:「我就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我很喜歡日本,你們不要因為一個核災,就把日本說成這樣!我還不想離開日本!」當然,對他而言,如錦繡般的日子在等著他,他無法接受如此青天霹靂的變化;大兒子雖然也在日本出生、長大,但曾去外國短期留學,也曾單獨一人長期在海外旅行過,比較沒有這麼劇烈的反應。

家庭會議中,王銘琬與大兒子決定,如果出現α線,亦即散發比鈾的原子序列大的元素如鈽等,就一定要逃難。
 

核爆第三天:決定撤離 隨身攜帶家人照片 有流離失散的準備


十四日上午,三號機也發生爆炸,雖然政府只說是氫爆,但從爆炸影像來看,明明還冒出黑煙;現在許多專家以及歐洲輻射風險委員會(ECRR)都認為,那是三號燃料池也因氫爆而爆炸了,才會後來測到有鈽。但當時什麼都不知道,非常不安。

東電宣布計畫停電,十四日起東京電車停開、少開很多,造成首都圈恐慌狀態。而開始囤積物品的人增加,有些東西已經買不到。整座城市鬱悶的氣氛相當濃厚,東京人面對這樣的混亂相當沉靜,但表情沉重到有點恐怖。

晚上,家庭會議決定如要逃難則往關西疏散,因為沒要逃到外國,小兒子也贊成。我主張到我最愛的京都,但小兒子喜歡熱鬧的大阪,而且從大阪萬一要轉出到別的國家,也比較容易,因此確定是大阪。

大兒子開始做些避難行李的準備,他給全家每個人做了一份避難須知,如攜帶物清單、各航空公司預約電話一覽表,以及全家人照片、獨照等。看到照片,我眼眶都溼了,難道會真的像戰亂般流離失散而找不到最親愛的家人嗎?不過無法多想,要逃難的話,還有許多準備動作,我開始上網去訂房間。
 

十五日上午,二號機再度釋放蒸汽;清晨六點多,四號機也發生大爆炸。四號機在定期檢查中,燃料棒都在燃料池裡,爆炸非常恐怖,但日本政府都只簡單帶過,說是氫爆。

 

核爆第四天:提款備用 給兒五十萬日圓現鈔  家人分批離開東京

 

東京因為測到高濃度的輻射塵,電視呼籲大家盡量不要外出,即使外出,出門時要戴帽子、口罩、圍巾、手套,全身各部位最好都不要露出,而且回家後也要馬上把穿過的衣服全丟進洗衣機內,家裡門窗全部關緊,通氣扇不能開,讓人覺得這根本不是人能過的日子。

 

因為清晨就決定要逃難了,上午,我先去銀行提款,比平時多領了很多現款,擔心如果真的發生恐慌,有現鈔在身上還是很重要的。然後四人共進午餐後,先讓等待大學開學的小兒子搭下午二點的新幹線去大阪。我們給了小兒子五十萬日圓現款,以及一張也有幾十萬日圓存款的銀行金融卡。他從出生以來還沒單獨拿過這麼多現款,樂不可支。

 

大兒子表示要去研究室整理一些事才能離開東京。但情況越來越緊張,東京輻射汙染濃度居高不下,我們擔心還會惡化,要真的惡化,大家都準備逃難的話,我們可能就走不掉了。我在下午三點發簡訊要大兒子早點回家,準備離開東京。

 

大兒子回家後,也給他買了新幹線車票等,他原本想等我寫完稿一起走,但我當天有周刊專欄要截稿,而且是爭取來的三篇核災版面,我很急切想把日本核災現況傳達給讀者知道,因此想撐到最後,估計要到夜裡十一點才能寫完──這也是王銘琬給我的時限,大兒子只好死心,含淚握著我的手說:「對不起,我無法等你,我只好先走了!」王銘琬謝絕了兩個錄影工作,不過他還是努力成全我的工作。

 

九點左右靜岡發生地震,要往關西的東名高速公路、中央高速公路都封鎖了,走不掉了,因此乾脆等到十六日清晨五點多才動身。

 

人在最緊急時,才知道什麼是自己最重要的,結果「能證明自己活過來的東西最重要」;我在從東京往大阪的路上一直想著,雖然我很愛東京的家,但我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有點不敢想。

 

核爆第五天:撤至大阪 物色公寓準備長住 將存款轉為海外支用

 

十六日傍晚到大阪,一家四口重逢,覺得這比什麼都好,雖然身外之物得來不易,但畢竟是身外之物。而且到了大阪,真覺得回到正常世界,每個人都有笑容,車站站務員或居酒屋裡一起臭罵上司的上班族,笑聲不斷,讓人更感覺被輻射籠罩的東京的異常。

 

十六日到大阪後,知道四號燃料池再度爆炸、發生火災,三號機冒白煙,核災不斷擴大,當下慶幸離開東京的判斷是正確的。而且十七日,三號機再度冒白煙,看直升機空投海水也投不中,但即使投中也杯水車薪,因為需要冷卻的是幾千度的爐心,日本政府、東電的人已經說了無數次「想定外(超出預測)」,讓人覺得拯救核災非常低科技、非常無力。

 

在大阪的最初四天是住在較好的阪急飯店,其後因為不知道會住多久,也必須考慮經濟負擔,因此馬上訂商務飯店,甚至開始物色大阪附近的出租公寓。也在大阪的花旗銀行開戶,把為數不多的日圓存款全數改變到在海外也能支用的狀態。

 

雖然住飯店,而非避難所,但畢竟不是自己家,非常不方便,最主要還是前景不明,即使大阪離京都只有四十分鐘車程,但沒心情去旅遊或享受關西美食。過沒幾天,大家脾氣都暴躁起來,倒是小兒子拿了五十萬日圓現款在身上,麥克麥克,到大阪馬上買了一堆衣服,而且還在大阪、京都召開三次逃難同學會,因為他高中同學也有許多家庭逃到大阪。

 

我許多日本朋友對我說:「你這是疏開嘛!」「疏開」是二次大戰許多人疏散到鄉下迴避戰爭的名詞,在小說或連續劇裡看過,作夢也沒想到會用在自己身上。這些日本朋友有的全家去九州旅行,或是讓妻兒疏開到四國等鄉下去,但他們繼續留在東京打拚。

 

日本人對男人也疏開並不是很能理解,多少有「落跑」的感覺,因此王銘琬推辭工作時雖照實說:「我身心狀態不大好!」但沒法說:「因為核災擴大而讓我身心不寧,打算去外地散心!」因為還有人願意堅守崗位,才讓日本整個體制能維持下去。

 

但王銘琬有個重要的比賽,他面臨抉擇是否要回東京,還是不戰而敗。不戰而敗是他身為職業棋士很難接受的。因此在二十二日左右,東京消防廳對三號機放水成功,眼前大概不會有大規模水蒸汽爆炸,因此我們決定至少大人先回東京,小孩暫時回台灣等,因為輻射 汙染對年輕人或幼兒的影響比較大。

 

看台灣核安:問題更大!大台北都在危險區 要逃到哪裡去?

 

二十三日,我與王銘琬要從大阪回東京的路上,聽到廣播播出東京都自來水遭到汙染,含碘高達二一○貝克/升。越接近東京,心情越沉重。

 

福島核災至今都還沒真的進入收拾階段,因為三個爐心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四個燃料池也都還有承重問題,每次颱風、餘震來都還是提心弔膽。

 

雖然東京的家鄰近新宿,屬於東京西邊,還算輻射劑量較低的地區,但我從三一一之後,沒把衣服曬到陽台上,家裡都喝礦泉水,買蔬菜、魚類盡量買關西或四國、九州產的,魚類不吃日本太平洋岸的。但我們家算是外食多的家庭,防不勝防。尤其兒子們都在大學附近吃便宜的學生定食,那樣的餐廳很多會採用現在消費者敬而遠之、而價格暴跌的關東地區汙染嚴重的食材,很令我擔心。因為即使日本政府把食物暫定標準提高很多,但還有許多超標,而且檢驗能力有限,沒有檢驗但超標並流到市場上的食品非常多。想到這些問題,都會很憂鬱。

 

我們在那須還有一個家,但輻射劑量是東京家的七倍,核災後資產價值幾近於零,按理也該向東電或日本政府申請核災賠償。但現在日本政府連福島一五○萬名應該避難的人都只能照顧一成,沒有餘力顧及房地產暴跌的賠償。

 

現在日本對輻射影響的感受差異,撕裂許多家庭、職場,造成家長與學校對立。像東京中小學營養午餐,都故意引進福島生產的蔬果表示聲援福島,導致家長不讓孩子吃營養午餐;或是許多東京家長要求區公所、學校測量操場的輻射值。我很慶幸孩子已經較大,許多日本人問我:「你的孩子多大了?」當他們知道都超過二十歲時,連說「恭喜!恭喜!」因為遭受的影響比嬰幼兒小多了。

 

很幸運的是,我們四人對輻射的認識都差不多,不會因為日常生活細節而爭執。但我在大阪時想到,我是住在離福島核一廠二五○公里的東京,還能逃到離東京五百公里外的大阪,福島人怎麼辦?而且更想到台灣也有老舊的核一、核二廠,都離台北不遠,我的娘家、親朋好友都在三十公里圈內,要是發生類似核災,他們要怎麼辦?想到就坐立不安,回頭也關心台灣的核電問題,發現台灣問題更大條,更讓我憂慮!

 

劉黎兒揭穿日本核電10大謊言

1.   低估核電成本,謊稱核電是最便宜的電力。
2.   高估核電安全概率,誇大核電安全性。
3.   宣稱核電廠耐震、抗海嘯,311事發後證明不堪一擊。
4.   忽略核電廠蓋在斷層帶的危險性,偽造地質檢測資料。
5.   鼓吹核電是潔淨能源,實則為高汙染「髒彈」。
6.   恐嚇不用核電會造成電力不足、電費漲價。
7.   謊稱核電是高品質、安定度高的能源,核災救助卻很低科技、很無力。
8.   欺騙核電有助地方發展,實則造成地方核電中毒。
9.   欺瞞輻射對人體健康的傷害,實則會致癌、致命。
10. 花大筆文宣費製造、形塑支持核電的假民意。

延伸閱讀

搶救核災竟如此低科技?

2011-03-31

台電沒有記取教訓

2011-08-18

百年也難解決的災害

2011-07-14

在你身邊欠缺想像力的人

2012-08-02

福島核電廠輻射水每日100頓速度增加,儲水槽2020年會裝滿…日:考慮將廢水排放太平洋!

2019-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