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莫言 黃土地孕育出堅韌生命力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莫言 黃土地孕育出堅韌生命力

楊照

教育

CFP

826期

2012-10-18 10:49

出身於動盪年代的中國作家莫言,拿下今年諾貝爾文學獎,他的魔幻寫實風格受到全球矚目,創作泉源竟然是來自於飢餓,以及對於食物的渴望。莫言的小說反映質樸的農民性格,敢說、敢做、敢想,沒有一點掩飾與詐偽,每篇作品都是來自於底層老百姓。

十月十一日晚間,新聞宣布中國作家莫言得到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隨後接受媒體訪問時,莫言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明天可以吃三頓餃子了!」

這句話其實是有來歷的。莫言在山東高密鄉下長大,成長過程中留下的最強烈記憶,就是飢餓。這也難怪,他出生於一九五五年,出生三年後,什麼都還不懂,就遇上了「大躍進」,以及隨後的「三年饑荒」。到他十一歲那年,又來了一場更大的動盪──延續十年的「文化大革命」。

 

從貧窮立下寫作大志 反「小市民」推崇敢說、敢做、敢想


莫言曾經回憶:在那個貧窮飢餓的時代,大家最大的樂趣就是聚在一起談食物,把自己曾經吃過,或者聽人家說過的美食拿出來講,說者津津有味,聽者直嚥口水。有一位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農村來的大學生,就說他認識一位作家,寫了一本書,得了成千上萬的稿費,因此可以每天吃三頓餃子,而且還都是肥肉餡的,咬一口,那些肥油就滋滋地往外冒。高密農村的老鄉們不相信有人可能富貴到一天吃三次餃子。聽到這樣的質疑,那個見過世面的右派大學生就輕蔑地說:「人家是作家!」

莫言說,就是從那時起,他下定決心長大後要成為一位作家。

這段故事,我們不必、也不能完全當真。不過從中透顯出一件事,卻是絕對假不了的,莫言在那個時代的中國農村長大,不只對農村有著強烈感情,而且身上帶著農村給他的根深柢固價值觀。

寫了二十多年的小說,莫言長長短短的作品,幾乎都是以「高密東北鄉」為背景。並不是說他只寫農村,更不能說他是位「農民作家」,而是即使他將城市環境寫進小說裡,他的基本腔調仍然是反對「小市民」的。城市對他來說,就是由「小市民」心態所構成的生活,而「小市民」最突出的特點,在其庸俗和奸詐。

莫言的農村,正就是這種「小市民」庸俗、奸詐的逆反。農村有其自身千千百百種缺點,然而就是不庸俗、不奸詐。在他最早的成名作《紅高粱》中,莫言寫了土匪,寫了被土匪擄走的少女,這些人絕非「好人」,但他們敢說、敢做、敢想,沒有一點掩飾與詐偽,所以能用一份開闊慷慨的精神,對抗侵略家鄉的日本人。

《紅高粱》完成於一九八四年,隨後在一九八六年擴充為包括五篇中短篇小說的《紅高粱家族》;接著又由導演張藝謀改編成由鞏俐主演的同名電影「紅高粱」。這部電影讓張藝謀成功地從攝影師轉型為紅火的「第五代導演」(指八○年代畢業自北京電影學院的導演)。關鍵應該就在於那個時機點上,中國正陷入一片「個性重建」的熱潮中,敢說、敢做、敢想的人物典型,獲得了社會的高度認同。

一九七九年改革開放,順理成章在中國創造了一股熱情的文化潮流。經過了近三十年的封閉,一旦開放,三十年來被擋在中國門外的西方事物,短時間內一併湧進,讓人目不暇給。

 

莫言

▲莫言(左二)的小說《紅高粱》被改編拍成電影,讓導演張藝謀(右)一舉成名。

 

從尋根避開敏感題材 回到土地、深入歷史 積累批判現實資源


如此變化,對莫言這一代衝擊最大。他們終於得以接上因為文革而被迫中斷的教育,飢渴地進行雙重補課:一方面補上十歲到二十五歲這段年月遲來的成長;另一方面補上外面世界已經進行了三十年、翻天覆地的變化成果。

莫言是在二十九歲時,一九八四年,才進入「解放軍藝術大學」中文系。不過顯然在上大學之前,他已經和同輩其他人一樣,置身於開放浪潮中,大量閱讀翻譯的西方文學作品。那個時代,還沒有錄影機、更沒有網路,連電視都還不普遍;要補課吸收新知,最容易、最重要的管道,就是閱讀。

入大學前還在當工人時,莫言就開始寫小說了。然而,進入「解放軍藝術大學」而不是其他學校就讀,對他的寫作方向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具有軍職身分,莫言不可能寫當時還在流行的「傷痕文學」,畢竟去挖掘文革的苦難記憶,不會是中共官方可以忍受的方向。

跳過了「傷痕文學」,莫言投入、甚至參與開創了另一個階段的文學風潮,那就是「尋根文學」。回到土地、深入歷史,去找出和現實大不相同的生活方式、生活態度。一方面離開現實的逃逸路線,另一方面從中積累批判現實的對照資源。


不過在兩個面向上,莫言和當時的其他「尋根文學」作家明顯地區分出來。一是他小說大量、淋漓盡致地運用了西方的文學技巧。

 

從西方吸取文學養分 喜愛編故事 不管有無聽眾都能暢所欲言

 

莫言從來不否認、也不掩飾自己文學寫法的各種來源。日本的川端康成啟發他放掉現實模式,回到自己的家鄉,以記憶中最鮮明的意象作為開展小說的主軸;拉丁美洲的馬奎斯教會他如何將事實與魔幻交錯混雜,大幅解放了想像力的範圍;還有美國的福克納,用莫言自己的語言說:「我感到自己找不到要寫的東西,而按照我們教材上講的,如果感到沒有東西寫,就應該深入生活。讀了福克納之後,我感到如夢初醒,原來小說可以這樣地胡說八道,原來農村裡發生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寫成小說。」

 

福克納還對他提示了一種小說敘述的態度,「我欣賞的是他那種講述故事的語氣和態度。他旁若無人,只顧講自己的,就像當年我在故鄉的草地上放牛時,一個人對著牛和天上的鳥自言自語一樣。」

 

照莫言自己的說法,他小時候就是一個不管有沒有聽眾,都喜歡自言自語編故事、說故事的人。在那個高度管制的中國,這種習慣引來了大人的憂心,怕他喃喃自語的內容惹來問題。記著大人的憂心與提醒,所以他才將自己的筆名取作「莫言」,別多說話。

 

當然,取了「莫言」當筆名,絕對沒有讓這個本名叫管謨業的人少說些話。二十多年來,他寫了幾百萬字的小說,寫出了變化多端的內容,而且寫得極快。在《生死疲勞》的自序中,他說這部四十萬字的長篇小說是用四十多天,一鼓作氣完成的,一時傳為新聞。不過這其實是莫言寫作的通例,不是特例,另一部長達五十萬字的小說《豐乳肥臀》,他也是在短短九十天內就寫完了。

 

福克納大部分的小說都以「約克納帕塔法」──一個虛構的小鎮為背景,承襲了福克納的精神,莫言的大部分小說,也都只發生在「高密東北鄉」那個彈丸之地。高密東北鄉,地名是真的,然而小說裡發生在這裡的種種事蹟,卻只存在於莫言的想像。

 

《豐乳肥臀》的日本譯者,被莫言筆下繁麗的鄉野奇觀炫惑了,刻意仔細整理莫言的描述,繪製了一幅高密東北鄉的地圖;之後他去到了高密尋訪莫言,卻發現高密是一片大平原,根本就找不到他地圖上畫的那些山川、河谷與丘陵。

 

莫言把他讀來的、想像的人情戲劇,包括他感興趣的場景,統統搬到高密東北鄉去。所以他的小說不出那片方塊之地,卻可以變出無窮盡的花樣。

 

莫言

▲獲得諾貝爾獎殊榮後,莫言的著作在書店掀起搶購潮。

 

莫言

 

莫言

 

從鄉土建構寫作基礎 化身其中一部分「作為老百姓而寫作」

 

幹麼一定要把這些人、這些事都搬到高密東北鄉呢?除了莫言的家鄉情結,將敘述者置放入家鄉情境,才能自在天馬行空發揮之外;更重要的,是莫言要讓他的小說發生在明確且濃厚的民間鄉土氣氛裡。

 

就是在這一點上,莫言又和其他「尋根文學」的作家區別開來了。還是用莫言自己的話來形容:「尋根」有一種順應著共產黨意識形態而來的姿勢,那就是「為老百姓而寫作」,去挖掘這些鄉土人物的故事,替他們發言。那中間,無可避免還是一種高下關係,「尋根」的人表面上在服務鄉土,然而他之所以能夠服務,正就因為他比這些說不了自身故事的人,更能幹、更重要、更高些。

 

莫言追求的,卻是「作為老百姓而寫作」,盡可能讓自己和小說中的敘述者化身鄉土的一部分,而不是外來、全知的記錄者、轉述者。說故事的聲音,本身是鄉土故事的一部分,不比他要說的故事更清醒、更明智、更懂事。

 

所以莫言常常會故意讓小說的敘事出現錯誤、漏洞,他的敘事語言有一種土味,極少夾帶知識氣或文藝腔。他甚至期待自己能逆轉敘事關係,不要像是大人說道理給小孩聽,而像是小孩一時興沖沖地、不知天高地厚地對大人說他一心認為重要、非說不可的遭遇或傳說。

 

莫言的確做到了讓讀者讀他的書,總是能感覺到那背後的「老百姓」。我們知道那樣流暢、細緻、準確的語言,不是一般老百姓說得出、用得上的;然而自覺或不自覺,我們就是能夠接收到其中的一種直接而被觸動了。一種不庸俗、不奸詐的直接,一種來自於飢餓經驗轉化出的具體感官衝擊的直接。

(作者為知名作家,現任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

 

莫言

「飢餓,使我成為一個對生命體驗特別深刻的作家。」(圖片來源/Top Photo)


莫言
本名:管謨業
出生:1955年
現職: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
學歷:北京師範大學魯迅文學院


從解放軍到諾貝爾獎作家之路

1976年 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
1981年 首次發表短篇小說《春夜雨霏霏》
1987年 由張藝謀導演,改編自同名小說電影「紅高粱」上映
1997年 長篇小說《豐乳肥臀》奪得獎金人民幣10萬元的「大家文學獎」,是當時中國最高紀錄

從軍中退役
2000年 《紅高粱家族》獲《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第18名
2006年 最能代表莫言寫作風格的長篇小說《生死疲勞》出版
2011年 長篇小說《蛙》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
             當選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
2012年 獲諾貝爾文學獎

延伸閱讀

韓國諾貝爾獎熱門人選,是她!

2015-02-26

御我 靠「亂想」變身新一代奇幻小說教主

2011-07-21

眼淚和酸饅頭 董啟章的生命叩問

2019-02-20

主婦作家趙南柱:只有小說才能展現「真實的現實」

2020-02-05

陳思宏:人間的荒謬 是寫小說的人也趕不上的

2021-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