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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隆輝:缺陷是恩惠 放棄是智慧!

曾隆輝:缺陷是恩惠 放棄是智慧!

陳彥廷

話題人物

攝影/林煒凱

844期

2013-02-21 14:22

「身體殘障不可怕,心理殘障才可怕。」面對自己必須一輩子坐輪椅的命運,曾隆輝跨過心理障礙,即使下半身不能動,下半生卻隨著飛箭畫出最漂亮的弧線。

編按:在我們的社會中,有許多沒沒無聞的小人物,你叫不出他們的名字、認不出他們的臉孔,但他們努力過著每一天,並悄悄向人群傳遞溫暖。當我們進一步了解他們的故事,才驀然發現,小人物的身形竟是如此巨大。《今周刊》挖掘出這些在社會各處發光發熱的無名英雄,深度報導他們感人的故事,以期為社會注入正面的力量。

「如果這輩子只能這樣坐輪椅,我就要跳樓啦!」在長庚醫院十二樓的病房中,曾隆輝萬念俱灰地叫嚷,經過長達一年多的復健仍無起色,他已失去活下去的動力。「你跳、我跟著跳!」曾隆輝的妻子劉金蓮流著淚堅定回答,曾隆輝愣了數十秒,問道:「那小孩子怎麼辦?」劉金蓮回答:「你都不要小孩子,那我也不管了!」

時隔十一年,二○○八年北京帕運(殘障奧運又稱帕拉林匹克運動會,簡稱「帕運」)射箭場上,曾隆輝擊敗世界排名第一的韓國選手李洪求,奪下個人首面帕運銅牌,台灣守在電視機前加油的劉金蓮,流下激動的淚水。四年後曾隆輝更上層樓,在史上參賽人數最多的倫敦帕運中再度射下銅牌,締造台灣參加帕運以來,連兩屆摘銅的紀錄。

今年五十四歲的曾隆輝,是如何從一名喪失求生意志的絕望傷患,蛻變為一名為國爭光的輪椅神箭手?

 

殘障奧運射箭選手

▲曾隆輝憑藉射箭改變處世原則,為自己贏得無數榮耀以及有尊嚴的下半生。

(圖片來源/曾隆輝提供)

 

奪兩面銅牌 練習場竟是菜園


一個下著小雨的寒冬夜晚,來到曾隆輝的射箭場,拉開低矮的鐵皮門,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座菜園,兩排箭靶分立在中央與邊緣,一旁工具間內擺著一把把弓與一簇簇箭。「早上我母親種菜,不能太早來練習射箭,我們都說自己是菜園射箭隊!」輪椅上的曾隆輝笑得爽朗。

他熟練地從工具間滑著輪椅到置靶處開燈,一邊向我們解釋,「正規比賽是七十米與九十米,我這裡場地受限,只有五十四米。」曾隆輝在北京帕運奪銅後,砸下十多萬元整建母親的菜園,輪椅在既狹窄又凹凸不平的菜園小徑滑行,崎嶇而顛簸,正如他走過的十多年歲月。

曾隆輝家中從事營造業,他自從高職畢業後,就隨著父親與叔叔擔任木工及泥水工。一九九三年自立門戶,組成自己的班底,四處承攬工程。九六年某天,因師傅休假,他代班趕工,不慎跌落鷹架,送醫急救仍半身不遂,自此展開漫長的復健。

懷著回復行走能力的渴望,曾隆輝吃力地跨出每一步。劉金蓮最了解他的賣力:「他說只要能走、能擺脫輪椅,怎麼辛苦都無所謂。他是醫院裡第一個脊椎受傷還能穿鐵鞋爬樓梯的!」

但曾隆輝一而再地跌倒,信心也再而三地磨蝕。當時才念國小的大兒子曾朝國記憶猶新:「一個假日,我和我弟在客廳看電視,他穿著鐵鞋、撐著拐杖在旁邊練習走路,結果『砰』一聲突然跌倒,我媽馬上從廚房趕來扶他到房間,那時候我爸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從曾隆輝眼中奪眶而出的是積壓已久的挫折與屈辱。

 

妻子支持 成功走出陰霾


當曾隆輝確認自己必須一輩子坐輪椅的那刻,猶如在汪洋中失去最後一片浮木。他嚷著要自殺,變得極端情緒化,時而暴躁發怒、時而以淚洗面。家人的關心反而激怒他,「我常跟老婆講:『你不要惹我!不要碰我!我就是想不開,讓我一個人。』老婆聽了眼淚直流,小孩子看到也是一直哭……。」至此曾隆輝終日頹廢,「家裡的電腦原本要讓小朋友學習,結果變成我每天晚上打電動到天亮,老婆上班後我才去睡覺。」

家人無條件地支持與包容,是曾隆輝走出陰霾的關鍵,這當中劉金蓮功不可沒。曾隆輝受傷後的一年多,大小便都由劉金蓮協助,「頭半年每四小時就要導尿一次,半夜我還要爬起來幫他導尿,替他拿尿盆、幫他敲膀胱,他要很用力才能尿出來。」

一天晚上,夫妻倆因小事發生摩擦,劉金蓮終於忍不住長久蓄積的勞累與壓力,對曾隆輝大吼:「我要上班、要照顧兩個小孩,還要面對你!我快崩潰了!從今天起,洗澡與大小便靠你自己,我不幫你了!」沒想到從那天起,曾隆輝果真每天吃力地撐著身體,完成這些工作,而劉金蓮則哭著在浴室外守候。

除了日常生活的協助,劉金蓮也積極為曾隆輝留意娛樂或學習的機會,希望將他的注意力從自怨自艾中轉移。於是曾隆輝加入桃園縣脊髓損傷者協會,利用假日出門與其他會員打槌球。

九八年,劉金蓮替曾隆輝報名職訓局的電腦班,促使他學會工業設計軟體。這讓曾隆輝於課程結束後在家附近順利覓得一份工業設計的兼職工作。「這時候我開始覺得自己還能賺點錢補貼家裡,竟然還有點用處!」曾隆輝的心境逐漸產生變化。

於是曾隆輝從關在家中,轉而會到門口曬曬太陽,與鄰居打聲招呼,再滑著輪椅到巷口雜貨店替妻子買醬油,「原本以為別人會用異樣眼光看我的心結打開了!」曾隆輝越走越遠,當他能夠開車行動時,總愛獨自開到桃園機場附近空地,「受傷前我們很幸運能出國玩,在那個年代算是稀有了。我看著飛機起降,心裡就想著我什麼時候能再搭飛機出國。」曾隆輝萬萬沒想到,這個夢想竟離自己這麼近!

二○○○年,脊髓損傷者協會的夥伴請了國立體育大學學生李嘉慈來教射箭,從此曾隆輝與射箭結下不解之緣。「他剛接觸射箭的時候容易患得患失,有時候射不好,就會對小孩、太太發脾氣。」李嘉慈回憶,當時曾隆輝因受傷而形成的負面情緒尚未平復。「射箭這項運動到最後比的其實是心理狀態,心理問題沒克服就難成功。」

某次的新竹全運會,曾隆輝因求勝心切,影響了平日的準度而敗北,沮喪的他將氣轉移到妻子身上,氣憤的劉金蓮事後向公公告狀。曾隆輝的父親將兒子叫到跟前,嚴厲地對他說:「老天爺不給你這一塊(獎牌)你也要不到,輸不起就不要玩!」

 

殘障奧運射箭選手

▲劉金蓮是曾隆輝最重要的支柱,陪著他捱過傷痛,走出陰霾。
 

從射箭中學會人生哲學


曾隆輝回憶:「我才發現,原來我對射箭和對人生的態度一樣,這麼不成熟!」他反思自己之所以能走出傷殘陰影,關鍵就在於「放棄」,放棄對於過去的緬懷與執著。射箭是同樣的道理,每射出一箭,都該放棄好勝的心、忘記上一箭的表現,好好面對眼前的箭靶。從那次比賽後,曾隆輝在一次次拉弓、瞄靶的過程中,不只修正姿勢、瞄準角度,更一次次地調整心態。

讓曾隆輝最有成就的是一二年帕運,「○八年的銅牌坦白說有點靠運氣,一二年我真的是放下了,放下成敗得失!奪牌後我對著教練大叫:『我成功了!』拿銅牌當然高興,但心態上進步才讓我真正的高興!」曾隆輝說,未來,他有信心打敗任何一位對手。

如今曾隆輝也花時間指導協會的同伴射箭,經常有人請教他怎樣才射得好?「跟做人一樣,放得下、提得起來!」像是說教一般,但那是他的肺腑之言:「能夠改變我處世原則,真的和射箭有關!這一套哲學在我身體run,讓我樂觀起來。」

現在,劉金蓮總愛開曾隆輝玩笑:「你才想著要出國,結果現在有多少人羨慕你?一年出國兩次,全部花國家的,吃的、穿的、用的全身上下都是國家的。」

在曾隆輝經營的彩券行柱子上,劉金蓮用藍色奇異筆寫著從網路抄來的勵志小語:「生命是一種過程,優秀是一種習慣,缺陷是一種恩惠,放棄是一種智慧。」她說:「這就像我老公的寫照,一路走來,他已經能面對自己的缺陷,對以前健康的身體也不會去執著。你看他現在這樣喔,比以前還要快樂,因為想開了嘛!」

而今曾隆輝已是帕運三朝元老,被問到是否考慮退休,「我現在只有戰死沙場,沒有退出沙場!」曾隆輝開朗地笑了。他再度拉滿弓、搭上箭,箭頭早已瞄向一六年的里約帕運。

曾隆輝
出生:1959年
現職:彩券行老闆、鎰模公司工業設計師
經歷:脊髓損傷者協會理事長
學歷:清華高職電子科
家庭:已婚,育有兩子
成績:2012年倫敦帕運銅牌、2008年北京帕運銅牌、2004年雅典帕運第8名
特殊榮譽:2012年桃園縣傑出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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