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一碗麵的神奇力量

尹衍樑

話題人物

尹衍樑

2013-10-31 11:41

一碗普通不過的蔬菜麵,在最需要的時候吃到,滋味勝過什錦麵。一位好老師的出現,在最關鍵的時候遇到,產生的力量,將會是一生的改變。一碗麵的力量,就撞擊在尹衍樑身上,也讓他在所有企業家中,有一個最特殊的風格,那就是「好為人師」。

不良的少年終於進感化院
 
尹衍樑為什麼喜歡做「老師」?除了「感恩」之外,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老師對社會的重要性,更不用說對孩子一生方向的啟發,因為他少年時如果沒有遇到好老師的啟發,沒有那一碗麵的溫暖,就不會有現在的尹衍樑。

「我自己是老師救回來的,今天我有能力,也要盡可能幫助別人!」對於尹衍樑來說,這無關乎錢,而是將心比心的感念,是知道在生命的路上,一份無私的付出,有可能就像一根冬夜的火柴,救了一個迷途在黑暗中的人。

「民國五十三年十月十四日,我被送到進德中學去,這個日子我永遠忘不了!」尹衍樑緩緩地說。

不過是上中學,到底這所中學有什麼特別呢?

學校外圍高牆繞圍著鐵絲網,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它是某個戒護森嚴的管訓所。憶起國三那年,尹衍樑被父親送進彰化進德中學,這個掛名為省立中學的學校,是一所二十四小時住宿管教的學校,實質就像是個軍隊或感化院的地方,是民國五十二年就任省政府主席的黃杰將軍所創立。

這所中學是專門為了一般初、高中無法管束,卻又沒有到犯罪入監程度的少年學生所設立,對外看起來是一般的升學體制,內部管理則是:五點半起床整理內務,不能任意走出校門,不上課就是出操、體能訓練,與一般學校的教學內容大相逕庭。說穿了,跟軍隊一樣,踢正步、操槍、下田耕作,用「軍事化方式」管理的學校。其實就像是感化院,專門接收令人頭疼的「歹囝仔」!
  
血氣方剛又愛打架鬧事的尹衍樑,父親對這個唯一的男孩子期望很深,用的方式是不善言辭的棒棍教育,無奈越打這么兒越叛逆,於是忍痛將他送進軍事化管理的學校,希望能及早拉回到正途。

在生命轉彎處相遇的師生

那段日子他記憶猶新,進德中學的新生訓練不是兩天、三天,而是整整半個月,他直說:「其實就是新兵訓練啦!」對當時才初中三年級、正值青春期的學生來說,踢正步和做體操就是新入學的下馬威,未嘗不是有效學習紀律的進門「震撼教育」,而負責新生訓練的,是當時剛跨出師範大學工業教育系大門的于敦德老師。

于敦德當時本來是要到彰化高工教製圖設計,但是新成立的進德中學校長強力遊說他入校,理由是這所學校有兩間全新的實習工廠,很需要借重他的長才,希望能借調他到這裡。

不過校長沒有說的是,這所學校要二十四小時看管學生,所以需要「年輕有體力」的老師。當時于敦德也沒有多想,去參觀完學校的實習工廠,發現真的設備很新而且完善,的確可以好好大展身手一番,於是就接受了校長的聘書轉到進德中學。

就這樣,一個剛出社會有滿腔抱負的熱血菜鳥教師,和一個被社會隔離憤世嫉俗的頑強學生,兩人分別在自己的生命中轉了個彎相遇,卻也改變了一個少年的命運。

那一碗刻骨銘心的蔬菜麵

當時尹衍樑念的班級是二十多人一班,卻有三位老師二十四小時輪班,說明學校對這些問題學生採取嚴加看管的方式。一個班級由三個老師輪值,只要遇到老師請假、出差,勢必就得找人代班,而大部分的重擔就落在甫新婚的于敦德肩上,因為他們夫妻的宿舍就在學校旁邊,有地利之便,所以都會請于敦德代班。

于敦德一天陪學生十六小時是家常便飯,不但要解答學生問題,還需要常常排解糾紛,那時的學生個性很強,血氣方剛,高年級學生一言不合也敢對老師動手。現年已八十二歲,七十歲生日時還爬上玉山頂峰的于敦德說,還好,他那時年輕力壯,壓得住學生。

兩人後來情感比較密切,並不是于敦德擔任尹衍樑班導的時候,而是在他負責教授工藝設計課和工廠實習的期間。有一次,他上課看到尹衍樑臉色很難看,而且瘦了一大圈,他擔心地詢問尹衍樑的身體狀況,原來是尹衍樑拉了好幾天肚子,腸胃虛弱,但是對學校的大鍋飯又難以下嚥,營養失調的身體幾乎快撐不下去了。

尹衍樑回憶當時,他形容自己「身體都餓到透明了」,於是于敦德趕快回家請太太煮一碗菠菜麵,加了一顆雞蛋,拿來給他進補。

當老師把熱騰騰的麵端到宿舍時,儘管他又飢又冷,卻沒有馬上收下。于敦德說:「可能我在這裡你不好意思吃,我把麵放在這裡,你自己慢慢吃完吧!」于敦德離開之後,個性剛強的尹衍樑再也忍不住麵香,馬上大口開動。尹衍樑心懷感念地說:「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碗麵!」邊吃心裡不禁湧上了一股暖意。

他小時候混流氓,專長就是吹牛和打架。尹衍樑說,在這個類似感化院的學校裡,人格其實被踩在腳下,沒有人把你當正常人看,只有極少數的人會鼓勵你、善待你、尊重你。因此這一碗菠菜麵的恩情,對當時的「問題學生」尹衍樑來說,相當刻骨銘心。

也是因為「一碗麵」的恩情,所以尹衍樑每次下課之後,就開始會到實習工廠去幫于敦德的忙,更進一步學習木工和製圖的技巧。

讓人愛你從改變自己做起

于敦德除了傳授技巧,也開始灌輸他「要讓別人愛你,不是怕你」的觀念,要從改變自己做起,而不是要改變別人,要別人敬畏。

在學習木工的過程中,于敦德發現尹衍樑極有天分,不但製圖的空間和線條拿捏得很好,而且還會找出最有效率的工法和製程,一直到現在,于敦德還保有一張尹衍樑當年親手製作的小茶几,設計得比外面賣的還精緻,除了做工平整之外,兩面是用樂器豎琴般的弧型撐住桌面,相當有設計感。
  
于敦德曾問他這一張茶几是怎麼做出來的,尹衍樑說:「我當時是把兩塊板子對齊,做一次切割,這樣既省時又漂亮。」在中學時期,他就展現出對建築設計的天分與省時省力的方法,奠定他日後成為研發工藝設計,申請專利最多的臺灣企業的總裁。
  
由此可見,只要給孩子們關心和多一點尊重,他們就會做得更好。
  
于敦德還記得當時省政府主席黃杰視察學校時,特別和他們這些教實務的老師說:「孩子們真的不壞,只是這個時期愛玩、愛鬧事,要拜託你們這些老師幫他們度過這一關了!」黃杰還說,他自己在上海的時候,也是別人眼中的問題少年,愛打架、愛到處玩,誰會想到他後來做了將軍,還做了主席?
  
但也因為進德中學的經驗,讓尹衍樑更明白教育的重要性,一個好老師可以改變學生的一生,這一碗麵的恩情,老師把自己看得比自己的孩子還重要,這種關懷和看重,讓所謂的「問題學生」也能感受到自己人格的珍貴。這股暖流流經心底,足以成為樹苗成長的泉源。因此尹衍樑感念這份在進德中學兩年半所有老師的恩情和教誨,改變了他後來的路。

他相信孩子是哪裡出身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每一株幼苗在耐心的灌溉下,未來一定都有可能會成為庇蔭別人的大樹。這也讓尹衍樑有了手心向下的能力後,萌生更堅定的「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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