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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米恩:我對自己嚴,是要做給部落的孩子看

舒米恩:我對自己嚴,是要做給部落的孩子看
(攝影/唐紹航)

陳亭均

情感關係

1020期

2016-07-07 10:54

Suming(舒米恩)一度想遠離部落、遠離家鄉,
如今他藉歌唱,找到生命的方向,
一首他與父親一同寫的歌,讓他的故鄉、原民音樂閃閃發亮。

六月二十五日晚間,第二十七屆金曲獎頒獎典禮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插曲,「最佳年度歌曲獎」頒獎前半個小時,金曲獎臉書小編率先公布獲獎的是蘇打綠的〈下雨的夜晚〉。


小編後來當然得坦承這是個「手誤」,因為最後雀屏中選的既不是〈下雨的夜晚〉,也不是田馥甄那首傳唱兩岸的神曲〈小幸運〉,得獎的,甚至不是國語歌,而是舒米恩(阿美語:Suming Rupi,舒米恩‧魯碧)所寫、所唱的阿美族母語歌謠,〈不要放棄〉。二十七年第一次,這個獎項頒給了用原住民語唱出的作品。


〈不要放棄〉得獎,有些人認為這首歌根本不流行、不夠紅,還有樂評人直接開轟:「傳唱度不高!」然而他們可能忘了,〈不要放棄〉去年也被金馬獎選為「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它是電影《太陽的孩子》主題曲,電影原聲帶已銷售近三千張,是近年來台灣電影原聲帶的最佳成績,〈不要放棄〉不可謂不紅,舒米恩海浪般的歌聲,更感動了無數樂迷。


得到金曲獎後幾天,舒米恩回到母校台灣藝術大學。天氣很熱,就像有台瓦斯爐埋在土裡,悶悶地在空氣中燒起隱形的焰頭。身上汗水將舒米恩磚紅色的麻衫浸成接近酒紅的顏色。但舒米恩沒被酷暑煩擾,他的眼神就像他的音樂,溫暖又誠懇,耐心回答所有問題。


對三十七歲的他來說,得獎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二○○八年,舒米恩就曾以電影《跳格子》獲得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獎。一○年,他又以《放羊的孩子》獲得金音獎最佳專輯及現場演出獎;一一年,他的同名專輯《Suming》一舉搶下金曲獎最佳原住民專輯獎。

 

舒米恩

舒米恩去年也以〈不要放棄〉奪下金馬獎座。(圖片來源:CFP)

 

比得獎更重要的事:「我唱的是,對下一代、土地的堅持」


許多人認為舒米恩是音樂鬼才,兒時在教會學鋼琴、高中彈吉他、大學時已是寫一些小情小愛流行歌的能手,作品還曾被收錄在齊秦的專輯裡。○五年,他和自組的「圖騰樂團」奪下貢寮海洋音樂祭大賞獎,自此在樂壇踩住一席之地;單飛後,更成為各大獎項常勝軍,並且開始受到國際矚目。


然而,從舒米恩的話語之間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裡,有些事遠比得獎更重要。


《太陽的孩子》談的是原住民部落對抗土地買賣、復育海稻田的故事,〈不要放棄〉恰若電影的調性,溫煦卻堅定地訴說一種情懷,「我講的是堅持,對下一代、對土地的堅持。」從出道至今,舒米恩的每首歌都訴說著故鄉台東都蘭的故事,他每年也舉辦「海邊的孩子」音樂祭、「阿米斯音樂節」,全心推廣著部落文化,同時拉拔著部落青年。


《太陽的孩子》女主角阿洛(Ado' Kalitaing Pacidal)與舒米恩情同姊弟,兩人在大學時代就已熟識,「他小時候因為家庭關係,其實與部落很疏離。」舒米恩的爸爸是討海的船員,在他的成長階段,父親很少在家,「爸爸一上遠洋漁船,往往就要一、兩年。」他的母親,則是家庭美髮的髮型師。


阿洛說:「Suming的父母都忙,所以從小即使部落有祭典,他也很少參加。」就像所有原住民少年的故事,「我一直想要逃離那個地方……。當時在家鄉根本沒有選擇,我對未來也一直很茫然,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走。」


當年,他的父親還在遠洋跑船,爺爺卻生了重病,「不記得是什麼病了,只記得媽媽到處去借錢,帶著爺爺看病。」舒米恩說,母親甚至求助地下錢莊,家裡因此欠一屁股債,他們在都蘭的家,最終遭到法拍查封命運。父親跑船回來後,家中財務只是雪上加霜,「爸爸因為輸血感染了肝炎,又是一筆醫療開銷,錢很快就用光了。」


都蘭的家亂成一團,當時正在台中念高中的舒米恩一點也不想回家,「那裡總是紛紛擾擾,母親最後和爸爸離婚,搬到花蓮住,我爸爸後來到處流浪,妹妹也跑到台南念書。」每個人都想著一件事:「離家越遠越好。」他的家,也因此四分五裂。

 

舒米恩

除了專注做音樂,舒米恩(右3)投入大量心力,帶領部落青年成長。(圖片來源:舒米恩提供)

 

歌裡永遠的鄉愁:「想去理解,我的身分從何而來」


高中畢業後,舒米恩先到花蓮市的工地搬運「輕鋼架」,再靠著向阿姨借錢湊到補習費用,考上了位在新北市板橋的台灣藝術大學,一步一步,他離原鄉越來越遠。他當時就算逢年過節也不想回台東,總跟著馬來西亞、緬甸僑生一起到華僑中學找地方住,「我自稱是『台東僑生』。」


舒米恩從家鄉出走,逃離都蘭,好友阿洛卻看穿了舒米恩藏在心內的企盼:「Suming會去工地做粗工,也是想分擔家中經濟,其實,他有想過要努力把被法拍的家買回來。他一直有個願望,就是重新把家人兜在一起。」當年舒米恩或許還很困惑,但他離家的本質,或許就是為了找回一個家。服兵役時,舒米恩的鄉愁更因壓迫的軍旅生活,從心裡深處爆發出來。


「我在南部砲兵營當兵。」舒米恩不會講台語,「我好像置身國外,學長們都不太友善,常用台語調侃我,我卻聽不懂。操體能我不怕,但我根本沒辦法交朋友。」他很好奇,「為什麼台灣人可以大方講母語,原住民卻躲躲藏藏,從小就只能在教會或家裡說母語,連在學校說都會被罰,我想去理解,我的身分從何而來。」


在外飄蕩多年,舒米恩終於決定踏上「回家的路」。


「他一開始回到部落,其實還是很疏離,想參加祭典,卻連一件傳統服飾也沒有。」阿洛笑著說,舒米恩當時偷偷觀察部落的媽媽怎麼編織傳統服飾,竟還真學會了十字繡,自己親手做了一件祭典服飾。然而舒米恩回鄉的企圖不只是重新融入,他更把自己的音樂拉成軸,凝聚部落傳統,打造出傳統文化嶄新的可能性。


八年前開始,他就一手籌組「海邊的孩子」演唱會,讓部落父老及孩子都能登台演出,盈餘全用於部落傳統的青少年巴卡路耐(Pakalungay,阿美族年齡組織脈絡中的最初階層)訓練、教育活動。他完全不靠政府補助,支持部落孩子們學習傳統技藝、料理及原住民文化。

 

讓族人登台唱自己的歌吧!「我不募資,希望認同的人買票參與」


已舉辦兩屆的「阿米斯音樂節」,更動員都蘭部落上千人,連阿公、阿嬤都粉墨登場、登台演唱。談到這裡,舒米恩雙眼露出興奮的神采,「以前只聽到老人家唱傳統歌,有個偶然的機會,我邀請他們學樂器,他們就組了個樂團,打爵士鼓,唱母語歌,幾個七十幾歲的老人家,每周最期待的就是團練,真的很令人感動!」


「還是會遇到困難,但我不會想要放棄!『海邊的孩子』做到最後,會帶小朋友出國表演,有次要帶一個和阿嬤相依為命的孩子出去,阿嬤以為我要把她的孫子賣掉,我前前後後拜訪了三次,才說動阿嬤放行。」一開始辦阿米斯音樂節,部落長輩也很反對,認為音樂節只會聚集吸毒者、酒鬼。一次又一次的溝通,他終於靠誠意打動所有人。


舒米恩舉辦這些活動,從來不靠政府補助、企業贊助,只用自己的商演酬勞和販售演唱會門票支應,曾經借貸超過百萬元,「我也不募資,因為,我希望讓認同的人購買門票,真正參與我們的文化。」《太陽的孩子》導演鄭有傑說,「一次和舒米恩聊天時,他告訴我,之所以對自己的要求很嚴,是因為要做給部落的弟弟妹妹看。」成長時,舒米恩幾度徬徨,如今他嘗試用文化滋養哺育下一代青年,希望那種徬徨失措,不再無限輪迴。


阿洛說:「舒米恩最後買回了他們家法拍的房子,他跟他的父親、母親也有了新的關係。」二○一三年,舒米恩為了寫好〈不要放棄〉這首歌的歌詞,他花了數月的時間琢磨,最後他回到部落,和父親一起用母語譜寫,終於創作出這首動人樂曲。「但這首歌,我唱的是更共通的感受:堅持,以及對下一代、對土地的感情。」這首歌是一支凝望過去,勇敢踏向未來的勇氣之作。

 

舒米恩

舒米恩唱功了得,創作的歌詞充滿對土地、原鄉的情感。(圖片來源:達志)


天氣很熱,他想起兒時在沁涼海水裡射魚的經驗:「四周一片漆黑,完全沒有光線,好像身處在宇宙之中。」舒米恩曾經迷失在無光的海裡,他也曾經很困惑,找不到方向。「但我在海中,只感到安心,因為這是家鄉的海。」


離家的孩子回家了,舒米恩用更強大的力量守護家園,接下來,可能仍須摸索,也可能會有些衝撞,但因為有了方向,舒米恩走起路來,一點也不徬徨。

舒米恩
出生:1978年
現職:歌手、演員
經歷:圖騰樂團和艾可菊斯的主唱和吉他手、傳統竹編工藝師、劇場舞者、素人畫家
學歷:台灣藝術大學圖文傳播藝術學系
獲獎:〈不要放棄〉獲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獎、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同名專輯《Suming》獲金曲獎流行音樂演唱類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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