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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如何轉世「我的老闆」說了算!

達賴:如何轉世「我的老闆」說了算!
在接受《報導者》獨家專訪前, 達賴喇嘛( 中)先在寢宮外會見眾多信徒。

《報導者》房慧真

話題人物

攝影/《報導者》吳逸驊

1022期

2016-07-21 15:53

為了關懷國際難民等議題,網路媒體《報導者》前往印度北部達蘭薩拉,獨家專訪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
除了分享他信仰的普世價值,他也透露外界關注的轉世訊息。《今周刊》特別取得授權,刊載其精華節錄。

時間是一九五九年三月,逃難途中,借住小廟,十三歲的阿里仁波切(對藏傳佛教上師的尊稱)蹦蹦跳跳地跑上樓,看見大他十一歲的兄長憂愁地站在窗前。沉默一陣後,哥哥突然喚了弟弟的小名,語重心長地說:「秋杰,我們現在是難民了。」

二○一六年六月,在印度北邊的達蘭薩拉,半世紀前流亡的二十四歲青年,此刻就坐在我對面,八十一歲的第十四世達賴喇嘛(藏傳佛教中格魯派轉世傳承的領袖),作為本世紀最知名、聲望最高的難民,他硬是將流亡的邊緣處境,扭轉成全球焦點。

接受《報導者》專訪過程中,問他五十七年前剛到印度時,最不能適應的是什麼?他說:「首先是我的胃。」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三年前第一次採訪他時,也聽過一個笑話,剛流亡時,達賴喇嘛和官員們都不會講英文或印度文,「我們當時有個翻譯,他的一隻眼睛看不見,我們時常要牽著他。有個噶倫(官員)說我們一定要學語言,要不然都要靠一個獨眼龍。」講這段話時,達賴喇嘛笑得不能控制自己,身體前後劇烈搖擺,聽者很難不被他的情緒感染,於是感覺,流亡似乎沒有那麼刻苦。

 

達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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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不單向接受救助  讓藏人參與修路 爭取西藏學校

 

笑聲後頭的,是二十四歲青年身後,數萬名陸續逃出的藏人,流亡之初,一無所有。

一味接受救助,達賴喇嘛覺得是不道德的,他主動建議讓藏人到中印邊界的高山上修築公路,艱苦的體力活,一天的工資只不過一盧比,買了米就所剩無幾。辛苦雖辛苦,卻能往涼爽山區去,止住藏人下到炎熱平地,因水土不服的高死亡率。

達賴喇嘛獨獨向尼赫魯(當時印度總理)要了一樣東西:教育,要求設立能傳承藏人的語言文化,也傳授現代知識的西藏學校。並在藏人定居點建立寺院,「今年,有很多女尼要接受最終的佛學考試,在經過二十年的努力學習之後,成為格西(佛學博士)。在西藏歷史上第一次有女尼取得格西學位,有一些朋友視我為女性主義的達賴喇嘛。」他招牌式的慧黠笑容閃現,接著說,「在五十年之後,我想西藏難民是最成功的難民社群。」

早在二十四歲那年,達賴喇嘛就在西藏三大寺高僧的圍觀下,通過格西學位考試的答辯。格西的養成,大約需要二十年。慢著,他不是才二十四歲,難道四歲就開始學習?

達賴喇嘛的哥哥嘉樂頓珠,在回憶錄中提起弟弟五歲進入布達拉宮的生活,「即使對一個這麼年幼的小孩,達賴喇嘛的訓練都非常嚴苛,每天六點他就要起床,念經、祈禱、冥想。」

 

達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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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進入布達拉宮  只能透過望遠鏡 一窺外面世界

 

嘉樂頓珠當時九歲,隨同父母來到拉薩,住在布達拉宮附近,從平凡的農家,一下翻轉成貴族。雄偉的布達拉宮覆蓋整座山頭,宮中僕役眾多,光是廚子就有四十個。嘉樂頓珠卻說:「那不是一個舒服的住所,沒有電力,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味,放食物的地方有上千隻老鼠肆虐,冬天沒有暖氣。那地方讓我害怕,如果我被選擇成為達賴喇嘛,我想我會逃走,在家裡,至少我們有暖爐。」

九歲的哥哥,都忍不住想逃走的地方,五歲的弟弟,被迫要和父母分離,獨自和年老的僕役住在冰冷宮中。餵他吃飯的僕役,臉上有顆突出的瘤,男孩會爬到僕役身上吸那顆瘤,像吸母親的奶一樣。達賴喇嘛的中文祕書長才嘉說,「達賴喇嘛常把這件事當笑話講。」

在自傳裡,達賴喇嘛只輕描淡寫一句:「就算布達拉宮是我的監獄,那也是個又寬敞又奇妙的監獄。」在監獄裡,他的房間位於最頂層,只要宗教課程一結束,他就會衝上屋頂,帶著望遠鏡,往下看和他年齡相近的孩子正在上學;看到要被牽去屠宰的牛羊,他會不忍心地將牠們全部買下放生;也看不遠處正在服勞役的囚犯,那是另一種人間的監獄,對這些地位、處境與他天差地遠的罪人,達賴喇嘛說:「我把他們視為朋友,關切他們的一舉一動。」

家人一個半月進宮相聚一次,即使是和家人相處的時候,嘉樂頓珠都說:「達賴喇嘛沒有任何私人生活。」達賴喇嘛逐漸長成青年時,和家人聊的永遠都是西藏的事務與未來。他不只是個宗教領袖,到了十八歲,他就要接下政治責任。然而當時西藏人所認知的「政治」,只是內政,沒有外交。山那麼高,氧氣稀薄不宜人居,即使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隆隆炮聲,都不曾傳進來。

 

即位,提前步上政治路  毫無經驗的少年 領導藏人61年

 

這一世達賴喇嘛沒有想到的是,他所要面對的「政治」,是解放軍的侵略、是國際政治下的一顆棋子。他也沒想到,在十五歲那年,距離親政還有三年,外面的世界就逼近到眼前。

一九四八年,西藏東部被解放軍攻陷,五○年,中國宣稱和平解放西藏,兩萬共軍進入拉薩,達賴喇嘛在眾大臣的請求下,正式即位,他孤孤單單地被推了出去,走上詭譎莫測的政治舞台。達賴喇嘛曾說:「我對世界一無所知,毫無政治經驗,不過我年齡已經大到足以明白自己的無知。」

對政治一無所知的少年,十五歲接下重擔,直到二○一一年,達賴喇嘛七十六歲時,流亡藏人選出新任司政──哈佛大學法學博士洛桑森格,親政六十一年的達賴喇嘛才交棒卸任,他對我們說:「一一年當我完全從政壇退休時,也終結了四百年來政教合一的傳統,這是我自願的,很驕傲也很高興地終結了,未來達賴喇嘛與政治事務不再相關。」

身為達賴喇嘛,真的能退休嗎?接受我們採訪後,他隨即訪美,見了即將卸任的總統歐巴馬。即使是權力頂峰如歐巴馬,都不可能只把他當成一位高僧來見,何時見?如何見?都充滿政治考量。而在總統蔡英文上台後,改朝換代的台灣,我們問達賴喇嘛什麼時候要來?他答:「我總是說,我永遠都準備好了,我愛台灣人民,這座小島非常美麗,但這完全取決於台灣政府,我不想製造任何不便;不只是台灣,對任何其他國家都是,我不想製造任何不便。」

不碰政治的話,禁忌會不會少一點?○七年,中國國家宗教事務局頒布《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 ,既然有管理辦法,就由不得活佛自己說了算。

 

轉世,民主與宗教交融  達賴:不是我或中國政府能決定

 

達賴喇嘛說:「有時候我覺得,關於達賴喇嘛轉世是否延續,我完全都不在乎了!但是北京的強硬派比我更在乎。有時候我會開玩笑說,為了表示對達賴喇嘛轉世的重視,他們也應該接受轉世的理論,首先他們應該找出毛澤東的轉世、鄧小平的轉世,然後才可以置喙達賴喇嘛的轉世;否則,相當好笑。」

戲謔過後,接著他又一本正經地說起之前的轉世,「在我的夢裡,我和第五世及第十三世達賴喇嘛有連結,他們安排了我,所以我完成我的責任。下一個達賴喇嘛的轉世其實不關我的事(not my business),是由我的老闆們做主,那是神祕的層次。」

我的老闆,my boss,達賴喇嘛用了這個現代詞彙,而不是造物主或神靈。他的新潮又帶著我們馳騁到外太空,「我們不能只考慮這個世界,我的轉世也可能在其他的星球、銀河。可能幾十億年後一個大爆炸(big bang),整個宇宙消失,我就必須去別的地方。我希望轉世在有較多苦難的地方,而不是淨土,或者我轉世為一個戰士。」語畢,穿梭於星際時空中的旅人,再度爽朗大笑。

我問:「中國說,轉不ㄈ轉世不是你說了算,你怎麼看?」他說:「就某方面來看,這是對的,要由人民來決定,不是我說了算。當然,也不是中國政府說了算。」

達賴喇嘛一方面說轉世是決定於天上的boss,另一方面又說要與人民討論。不過在民主體制中,人民的確也是boss,是統治者的boss。兩種boss的結合,正是民主制度和宗教神祕主義的交融,看似矛盾,卻可以完美共存於達賴喇嘛一身。

 

達賴

 

大排長龍的藏人與各國人士(上圖),都以最崇敬的心情渴望見到達賴喇嘛(下圖)。

 

達賴

 

達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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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變,沒有達賴的西藏  班禪遭羞辱 坐牢還被迫還俗

 

出西藏前,曾經有中國官員警告他,「雪山獅子雖然在雪山上是獅子,但是到了平地,會變成一條狗。」多年後他是這麼回應的:「五十年過去了,我沒有變成狗,雪獅反而比在西藏時更有名望。」達賴喇嘛說對了,雪山獅子到平地,不但是獅子,還是一隻加上翅膀、迎向世界的飛天獅。

小達賴喇嘛三歲、彼此有微妙競爭關係的第十世班禪喇嘛(藏傳佛教格魯派中另一個轉世傳承的領袖),是中國長年拉攏,用來制衡達賴喇嘛的一張好牌。一九五九年達賴喇嘛出走,在西藏日喀則的班禪喇嘛,自然留下了。

繼續留在雪山的,不但沒有當成雄獅,處境反而變得比狗還不如。一九六二年,班禪喇嘛上七萬言書給總理周恩來,洋洋灑灑提出共產黨不當的政策對藏人造成傷害。

上書隔年,班禪喇嘛遭到軟禁。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班禪喇嘛更大的劫厄來了,紅衛兵將他五花大綁,遊街示眾。最汙辱人的還不只如此,動手的還有班禪喇嘛的宗派中,夙有名望的高僧,對他拳打腳踢。此後班禪喇嘛單獨監禁逾十年,文革結束後的一九七八年才出獄。

出走的達賴喇嘛,是月球亮面,世界看到的總是這一面;留下來的班禪喇嘛,則是月球的暗面。看到達賴喇嘛流亡中的自在,更要看到班禪喇嘛在鐵幕後的掙扎。出獄後班禪喇嘛回不了西藏,在北京娶妻生女,大口吃肉,體形發福,還開公司,徹底墮入俗世,一度不為人諒解,被冠上「胖商人」的輕蔑名稱。

 

返藏,曾露一線曙光  卻因班禪離世、得諾貝爾獎破滅


進入八○年代,中國由胡耀邦、趙紫陽開明派執政。八○年胡耀邦訪問西藏,被其貧窮凋敝嚇到,回來後就大刀闊斧改革。班禪喇嘛也獲得平反,他在八二年終於踏上歸鄉路。他發揮影響力,盡可能重建西藏的語言、文化以及宗教。

同樣在八○年代,達賴喇嘛及流亡藏人,在印度篳路藍縷了二十多年,也嘗試和北京接觸。達賴喇嘛的哥哥嘉樂頓珠、妹妹杰桑佩瑪都曾率團前往中國考察。八○年,杰桑佩瑪和班禪喇嘛在北京會面,班禪喇嘛要杰桑佩瑪帶個口信給達賴喇嘛:「局勢正在好轉。」

五九年三月,逃亡的第二天,達賴喇嘛就寫了一封親筆信給班禪喇嘛,說由於發生突發事件,必須離開拉薩,希望班禪喇嘛能繼續維持西藏的政教福祉。班禪喇嘛本來只是單純的宗教領袖,在信中,達賴喇嘛把西藏境內的政教責任讓渡出去。
喜馬拉雅山隔開的兩個轉世活佛,一個在監牢裡九死一生,一個在荒地艱難扎根。二十一年後,班禪喇嘛才回了口信:「局勢正在好轉。」這也許是自達賴喇嘛流亡印度後,兩個人又再度要交會的時刻。

在外的達賴喇嘛,繼續爭取國際支持;在內的班禪喇嘛,運用經商的盈餘,在西藏重建藏語學校。八九年,班禪喇嘛回到日喀則,重建文革中被摧毀殆盡的札什倫布寺。衣錦還鄉,卻心肌梗塞過世,但被毒殺而非自然死亡的傳聞,始終沸沸揚揚。

好不容易即將合流的兩條河流,在八九年,又就此岔開。三月,拉薩又有示威活動,因而戒嚴;六月四日,發生了天安門事件,開明派的胡耀邦、趙紫陽先後被鬥倒,西藏的改革政策,也就此終止。同年十月,達賴喇嘛得到諾貝爾和平獎,雖提高了國際間的聲望,然而與中國的關係更劍拔弩張,回不去了。

八九年,是達賴喇嘛與流亡藏人,回家的路好不容易拉近,又再度盪遠的一個年分。

 

紛擾,西藏問題仍無解  關於歸鄉 只能用平常心看待

 

每個時代都有難民議題,對於近來的歐洲難民潮,達賴喇嘛下了一個不太政治正確的評斷:「敘利亞和伊拉克等國家的人民,不能在歐洲重新生根,是不切實際的。」他補充:「應該提供他們暫時的庇護,給兒童良好的教育,當他們的國家實現和平時,他們就準備好重建。我想這是最終的方案,沒有和平,就沒有希望。」

我問達賴喇嘛,在夢裡,他是否夢過家鄉?他並沒正面回答,話題又扯開了。我想起他書中的一個片段,他小時候喜歡去羅布林卡餵魚,他說:「魚兒聽到我的腳步聲,會浮上來期待餵食……。想到這些魚,我真想知道,當牠們聽到中國士兵的靴子聲,是否也會不明智地浮上來;倘若如此,這些魚兒想必已被吃掉了。」

西藏問題又拖過千禧年,直到現在,仍無解方。二○○八年在拉薩再度發生抗暴,以及從○九年開始在西藏境內上百名藏人自焚。坐在我對面,八十一年前降生於人間,乘願再來的文殊或觀音菩薩,似乎也鞭長莫及,只能聳肩地說:「就這樣。」他輕淺一笑,接著說,「這是一種魔術,佛教裡有一種說法,世界如魔幻般,變化莫測。」

 

西藏

西藏流亡政府位於印度北部山城達蘭薩拉,在達賴喇嘛多年的帶領下,已成為最成功的難民社群。

 

難民

流亡藏人仍只能在異鄉自力更生,回家的路,還很漫長。


(全文請見《報導者》網站:www.twreporter.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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