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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孤鳥 「不被看好也要打出成績」

被遺忘的孤鳥 「不被看好也要打出成績」

陳亭均

話題人物

攝影/陳俊銘

1024期

2016-08-04 10:31

排灣族男孩賴主恩在世界區資格賽打入四強,
成為史上第二位打入奧運的台灣男子拳手。
儘管在台灣,拳擊不是受重視的體育項目,賴主恩也不被視為奪牌熱門,
但他在訓練場上,目光專注,面對沙包,用生命打出一拳又一拳。

左拳、右拳、左拳……。賴主恩背部肌肉盤成結,隨著閃電般的刺拳緊縮、拉扯。他的雙腿像是蜻蜓的翅膀,有節奏、迅速地跳躍舞動。左、右、左,閃身、彎腰,他壓低腦袋,把雙手舉過頭, 擺出攻守兼具的架式,一秒連出四拳,冰雹似地衝向沙包。


七十公斤重的沙包晃動悶響。


教練說,哨聲一下要連打二十秒才能停。第十六秒,賴主恩打出第六十四拳,肌肉纖維輕微撕裂,他幾乎接近極限。


驚險搶到奧運門票  跌破大家眼鏡 資格賽擊倒兩勁敵


賴主恩留著時下年輕人流行的髮型,兩旁耳際剃到三分,前額蓄著韓系瀏海。左拳,右拳……,瀏海一半發狂似地飛揚起來,另一半沾滿汗水黏在額頭上。


「嗶!」二十秒過完,賴主恩喘出憋住的氣,眼神卻沒有休息。他轉頭看著教練,繃緊神經,等著下一次哨聲。


拳擊場上,他擅長用靈動的腳步和凶猛的刺拳連擊,把對手耍得團團轉,但賴主恩脫下拳套,說話卻有點靦腆。


「我全心全力想跟對手較勁。」今年六月在亞塞拜然巴庫舉行的世界區資格賽中,賴主恩先在第二輪賽事,跌破眾人眼鏡擊敗大會第二種子、波多黎各名將荷西傑維;緊接著在八強賽,他遭遇世界排名二十六的羅德里奎茲曼多薩。


「他比我高,近身強,長拳、重拳很猛。」第三回合,羅德里奎茲曼多薩一記上鉤拳,命中賴主恩下巴,「我知道自己如果倒下去就完了。」他逼自己清醒,腰是支點,腳步不能停,扭身、出拳。


貧困中的拳擊人生  用家人的老人年金、殘障津貼買裝備


很險的一場比賽,裁判最後判定,賴主恩以二十九分比二十八分勝出。雙手高舉,他也確定成為台灣進軍巴西里約奧運的唯一男子拳擊國手。而上一次台灣有男子拳手參加奧運,已經是二十年前美國亞特蘭大奧運的蔡池修。


對賴主恩來說,拳擊不只是一項運動,而是一種生命態度。

二十歲的他,出生在屏東排灣族部落。患有小兒麻痹的舅舅賴光輝說:「主恩的媽媽在懷他時,就和他爸爸分開了。」

「我出生後,爸爸已經不在家了,他跟哥哥住,另外組了一個家庭。」賴主恩回憶。他的母親為了養活一家子,每天從一大早到晚上八點,都要在外面做看護的工作,「其實我們互動不多,她一回家就得睡覺,很辛苦。」而賴主恩從小就由外婆吳春杏一手拉拔長大。


賴光輝笑說:「小時候的他,看起來呆呆的,不愛講話,像是智商有點問題,連笑也不會笑。」賴主恩國中時個性開朗不少,但他對人生毫無方向。

「我國中不喜歡上課,整天都在睡覺,是個沒有目標的孩子!」賴主恩跟著其他朋友一起加入了田徑隊,個性大而化之的他,去參加暑期輔導也沒跟教練報備,就擅自缺席了田徑隊的訓練,最後直接被教練轟出校隊。「在那之後,我每天上課渾渾噩噩。」國中老師看不下去,要他去動一動,賴主恩因此加入拳擊隊,一練就練到現在。


「他真的很喜歡拳擊,」賴光輝說,「國中時,因為要練拳,每天都要早到學校,我就騎著三輪機車載他去。」從部落到學校之間有一段路,賴主恩常常請舅舅騎著車,自己則跟在車旁一路跑,不浪費任何一點訓練體能、控制體重的機會。


然而賴主恩即使確定了自己的志向,外婆和母親,卻也擔心唯一的孩子,會因為猛烈的拳擊運動受傷而反對他練拳。賴主恩笑說:「我那時候就說,不管!我就要練拳!第一次國中全國總統盃在屏東舉辦,我拿到全國第三名,家人看到我默默地練,也打出成績,終於開始支持我。」


經濟的困難,是賴主恩練拳最大的阻力。母親當看護的薪水不算多,舅舅不良於行,外婆打零工也沒什麼收入。最後,外婆把自己的老人年金、賴光輝也把自己的殘障津貼,都拿去讓賴主恩買裝備。


接近攝氏四十度的豔陽照著國訓中心的田徑場,地上像冒出無形的火焰,賴主恩站在跑道上預備,指令一下,他全力衝刺。四百公尺來回折返跑,將賴主恩體內水分全搾到皮膚上,跑回終點,他朝天大吼,接著認分地繼續衝刺下一次折返跑。


訓練賴主恩的是曾經也有機會打進奧運的重量級拳手羅尚策,要求嚴格,一絲不苟。從高中就帶著他訓練的教練傅志群,則站在一旁看著,「主恩有速度、反應快,但不是最有天分的選手。重要的是他肯練,願吃苦。」


「拳擊訓練是很苦的事。」傅志群說,「很多孩子也曾經走錯,我們盡力將他們拉回賽場,但很多時候也很無奈。」日前,賴主恩的學弟,因為加入地方幫派成為打手被捕,拳擊手的拳頭是凶器,走錯一步,可能鑄下難以彌補的大錯。「太多選手因環境離開拳擊場,一旦被捲進幫派,就很難再出來。」傅志群無奈搖搖頭。

 

賴主恩

從小與外婆(右二)相依為命,家人是賴主恩練拳重要動力。(圖片來源:翻攝賴主恩臉書)


靠信仰做好自己  不被幫派誘惑、不被對手擊倒


賴主恩也說:「我曾經差點接觸幫派的壞朋友。」但傅志群和賴主恩此時都感謝宗教的力量,賴主恩外婆雖然只會講排灣母語,但卻特別學會用國語為賴主恩祝禱。賴主恩說:「他們要我去打架,我最先就會想到媽媽和外婆,因為她們從小就要我認識主,告訴我:『要做好自己!』」


在國內,男子拳擊長期被忽視,資源也不多,即使賴主恩打進了奧運,很多時候還是邊緣的角色。他入選奧運國手後,到國訓中心準備訓練,但傅志群說:「當時他待在中心,卻沒有任何訓練課程。」賴主恩最後只好回到屏東,在母校崇文國中克難地訓練,如同被遺忘的孤鳥,形單影隻地振翅。


媒體曝光此事後,傅志群和羅尚策才進入國訓中心陪賴主恩訓練。但賴主恩沒有抱怨,也沒多說一句,只是繼續揮拳、繼續奔跑,「我有信心,即使大家不看好我,我也會努力打出好成績!」低下頭,賴主恩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向上帝禱告。


「我也曾經在練習的時候被學弟KO喔!」他抬頭燦爛地大笑:「我被打到雙腳離地,天花板都在轉!」賴主恩像說笑似地分享被擊倒的經驗,接著正色說:「我知道很多人也很會打,也知道很多人還在追趕我,所以我要努力。」


是的,這個大男孩被人生和困厄揮出的重拳擊打過,也曾經遇到低潮,但他繼續踏著拳擊舞步,左拳、右拳。扭腰,一記左勾拳,賴主恩就是不願倒下。

 

賴主恩

賴主恩

練拳辛苦,賴主恩卻從不抱怨,全力以赴。


賴主恩
出生:1996年
學歷:國立台灣體育運動大學
榮譽:
˙2016年里約奧運世界區資格賽60公斤級銅牌
˙2016年里約奧運亞洲暨世界區資格賽60公斤級第9名
˙2015年全國運動會60公斤級金牌
˙2014年臺北城市盃國際拳擊邀請賽60公斤級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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