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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導演.文化局長 陳文彬的漂浪人生

流氓.導演.文化局長 陳文彬的漂浪人生

陳亭均

教育

攝影/劉咸昌、陳文彬提供

1030期

2016-09-15 09:18

七年前他以電影《不能沒有你》,入圍金馬獎最佳新人、最佳男主角,最後拿下最佳劇本。他曾是黑道,現在是文化局長。生命如浪,他拋下信念的錨,記著當初,望向此後。

導演陳文彬的紀錄片《此後》十月二十一日將要上映,《此後》拍的是八八風災倖存者翁瑞琪在小林村的故事,陳文彬說:「活著的人,是被留下來的人。」翁瑞琪目睹了小林村東北部的獻肚山山崩,土石淹沒了家園和親人,陳文彬用攝影機,以近乎白描的方式記錄了災難後,翁瑞琪「此後」的生命。


電影開場,攝影機隨著翁瑞琪進入林中,他拿起小刀,把棕櫚、蘇鐵樹上舒張開來的蕨葉一片片割下,再扛起裝入小貨卡,準備帶回工寮處理,並賣到花市,用作喪葬或節慶花籃的襯葉。


翁瑞琪在八八風災中,失去了太太、三個兒女、媳婦、未滿月的小孫女。陳文彬在鏡頭後,沉靜地記錄了存活的他,從災難餘生的石縫中重新站起的身姿,與翁瑞琪一起在過去與現在的辯證中,思索著自己的生存處境,藉著這部片,傳達那些「留下的人」的狀態。


文學魂被高中老師激發  混廟口、跳八家將,作文全國第二


其實不只翁瑞琪,陳文彬現在也算是個「被留下的人」。鄉土文學作家、民主運動者、前立委王拓八月九日溘然長逝,惹得政壇、文壇一陣哀戚。陳文彬與王拓的關係如父如子,《此後》的監製也是王拓,陳文彬嘴上不說,心裡難免百感交集。


剛上完香,陳文彬陷坐在小小靈堂裡為賓客準備的黑沙發,王拓去世,他包辦了一大部分的後事工作。他一有空,就會獨自一人到靈堂裡坐上幾小時,若有所思地惦記著逝者,或是思索著生者的一些事。


生命不是一成不變的東西,隨便一個偶然,就可能改變未來的河道。陳文彬看上去質樸不羈,對社會充滿使命,他是社會運動健將、又是知名導演,曾因為《不能沒有你》入圍過金馬獎影帝;選過立委,也擔任公職,現在每天為彰化的文化資產傷透腦筋。但他的生命並非一開始就這樣。


陳文彬出身彰化,從小生長在鹿港邊緣的頂番地區,回想腦海中童年的畫面,他喃喃說:「那就是個窮山惡水之地。」頂番當年是電鍍產業集散地,電鍍水直接排進洋仔厝溪,「每到黃昏時,西邊的太陽光照下來,整條溪都閃閃發亮。」化學毒物和黃昏的霞光,在溪面映照出美麗而危險的工業奇觀。


他父親是基層警察,全家住在破舊的宿舍,一間房,兩、三戶人,煮飯要排隊、洗澡也排隊。陳文彬一開始,可不是那種寒窗苦讀的好學生,從小總混在鹿港廟口,參加跆拳道隊,出外就跟人打架,官將首、八家將全玩過,外號「瘋狗彬」,打起架來要贏不要命。


國中時,陳文彬成績還不錯,考上彰化中學,但念不到一年,就被退學。「瘋狗彬」名副其實,平常果然好勇鬥狠。他自己不湯不水地談到退學:「我就是打架、記過嘛!」但亦師亦友的盧思岳卻透露:「他當時偷他爸的手槍,去跟別人談判打架,所以才被退學。」


他早已超越「年少輕狂」的範疇,從小志願沒別的,「就是當個流氓,混黑道。我曾把人打到住院,也曾被人打到住院。」陳文彬被退學後,到餐廳學做廚師助手,吃不了苦,又轉去私立精誠高中,繼續當他的流氓老大。


盧思岳當年也剛到精誠高中教書,陳文彬笑說,「我們班是男生班,裡頭都是『牛鬼蛇神』,別的老師教我們班,轉頭就寫黑板,盧思岳卻不是。」陳文彬看了不順眼,心想,你哪根蔥,竟然想教我們,直接開嗆:「白目!你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盧思岳立刻拍桌:「我弟在監獄,殺過人!」氣勢十足來個下馬威,陳文彬心裡多少有點佩服這傢伙。


最後盧思岳成功收服這個頑劣小子,他回憶當年的陳文彬,「那時候班上選班長,我要他們提名人選,陳文彬毛遂自薦,還回頭大吼:『還有沒有人要提名的!』凶神惡煞的樣子,哪有人敢選。還對著我說:『我配合你,你好做事!』」


陳文彬年輕時囂張跋扈,但他重義氣,而且還真有點才華,「我從小文章就寫得好!」盧思岳要他們交作文,陳文彬拿了以前在彰化中學寫的文章給他,盧思岳笑說:「當時,我還以為這小子是抄的。」盧思岳告訴陳文彬,「你至少標明出處!」陳文彬又寫幾篇,最後盧思岳終於相信這孩子有一套,他把文章送到全國學生文學獎,陳文彬的作文竟然拿到全國第二名。


導演夢啟蒙自高中  看了戀戀風塵,立志要當侯孝賢

 

高中時,陳文彬對文學和電影就很有興趣,陳文彬記得,當年他在電影院看了侯孝賢的電影《戀戀風塵》,「海報裡頭的辛樹芬背著米,旁邊大大的黑字寫著侯孝賢。」電影細膩的情感和情節,直接撞進了陳文彬心頭,「我回到家,就跟我媽說:『媽,我以後要做侯孝賢!』」他媽哪知道侯孝賢是誰,回他:「侯孝賢是哪家工廠的老闆啊?」


考大學時,他原本希望能考進世新電影或國立藝專,卻跌了一大跤。陳文彬文筆好,考「三民主義」申論題,他信心滿滿,「我密密麻麻寫了一堆,我心想,我寫得真好,對孫文學說大加批判,總分四十分,我至少拿三十六!」沒想到一放榜,「我才拿了四分!」


最後陳文彬考上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大學時期,他繼續接觸電影,參加了電影社,到出租店偷了《四百擊》、《單車失竊記》等名片,大夥兒一塊兒看,然而偷來的片子沒字幕,他們乾脆自己當旁白,邊放電影,邊在旁邊念瞎掰的對白,每個人物都取名「阿彬」。


畢業後,陳文彬當了地方記者,然而他不願服從「做新聞」的窠臼,記者工作當然做不長久,他找了盧思岳和綠色小組的友人,組了「腦震盪電影傳播股份有限公司」,收入少、開銷大,公司撐不下去,讓他鬱卒透頂。


原本陳文彬的人生可能僅止於此:才氣縱橫、敢衝敢闖,卻缺少了對知識的渴求、缺少了研究的毅力,王拓卻靠著「氣度」改變了他。


盧思岳後來帶著陳文彬進了王拓的立法委員辦公室,「剛見王拓時,我很囂張,還跟他說,我們是因為你是個鄉土文學健將,才願意跟你見面!」王拓卻哈哈大笑:「那還請你們善用我這個工具!」當場讓陳文彬折服。

 

影壇、政壇都涉入深

不能沒有你

演出《不能沒有你》​

陳文彬不只是導演,也是專業演員,更是政治人物。無意間,他與情同父子的作家王拓,走上同一條雙棲之路。

 

王拓

擔任立委王拓(左)助理

 

靈魂的旅程

執導《靈魂的旅程》

 

從政路受王拓影響  立委助理變電影人,現掌文化局


王拓對陳文彬等年輕人非常寬容,也非常信任。有一次,因為預算被刪,當時的教育部長吳京率眾衝到王拓辦公室,想找他談。王拓叼著菸斗告訴對方:「我助理都比我厲害,比我有力量,要說服我,先說服我助理!」才幹被看見,也讓陳文彬重拾信心,從此更與王拓建立了過命的交情。


然而王拓卻也不允許陳文彬等人怠惰,要求他們嚴謹討論各項法案的細節,酒酣耳熱,大夥仍不忘狂言國事。對年輕氣盛的陳文彬來說,「那段時間,是我知識最飽滿,最認真去學習的時光。」


王拓的風采,影響了他一輩子。「現在已經沒有文人,大家要嘛很懂江湖,要嘛鎖在象牙塔中。」對陳文彬來說,只有王拓達到知識與實踐的綜合,在擔任王拓助理期間,他們更推動「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等活動,王拓自甘做「工具」,讓陳文彬等小夥子利用他名號實踐理想,這群人並肩完成了一堆大事。


三年後,他離開了王拓辦公室,先進了導演鄭文堂的劇組,一路學習,逐漸也拍了片,更與戴立忍合作《不能沒有你》,兩人雖鬧翻,卻確實闖出一番成績。《家》、《靈魂的旅程》等片,也讓陳文彬在影壇中確立了地位。而讓他總記著王拓老大哥身上那份人文素養與問政氣魄,就像王拓既是作家,又是政治人物一樣,陳文彬似乎也有樣學樣走上了導演、政治人物雙棲的路。


陳文彬看著王拓的靈堂,上頭擺著他生前的假牙、計步器、衣物和刻著「拓」字的鐵牌,這個鐵牌是陳文彬前陣子準備送給王拓的小禮物,最後王拓搶一步先走了,生前沒收到,死後為他奉上。靈位一旁則布置著清一色白色蝴蝶蘭,總統蔡英文、台南市市長賴清德送的花籃,也都是白蝴蝶蘭。


陳文彬知道,《此後》拍完了,王拓也走了,他才是那個留在世上的人。


他現在在彰化縣文化局長這個位置上,有的是尚待處理的繁瑣事務。曾經跟陳文彬合作過的導演鄭文堂,過去曾擔任宜蘭縣文化局長,他只給陳文彬一個建議:「要專心!」陳文彬清楚得很,現在,他只能目光向前,想著「此後」之事。

陳文彬
出生:1969年
現職:彰化縣文化局長、導演
經歷:記者、國會助理等
學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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