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陳明章為台灣而唱:即使當乞丐 我也想做音樂

陳亭均

話題人物

吳東岳 攝影

1126期

2018-07-19 18:29

十多歲時因為那卡西,走上音樂這條路
31歲靠《戀戀風塵》配樂獲獎
39歲創作出〈流浪到淡水〉
「阿章師」用滿滿台灣味,寫唱這片土地。

陳明章(阿章師)帶著兒子阿祐去街上吃了迴轉壽司,父子倆只是出門踅了幾趟,就攪得汗肉交融,全身溼答答的。日正當中,北投的房子、路巷連同行人,都快給曬到蒸化了,夏天日頭落山又遲,還要再過幾小時天才會黑,這時候,阿章師卻已想念起沁涼如水的北投月光了。

 

「月亮會從丹鳳山後頭升起,月光照著地熱谷溫泉區冒出來的煙霧,真的好美。」他幾乎是深情款款地這麼說。如果說阿章師是個情深之人,那北投這個小鎮,可能就是那塊意重之地,陳明章覺得月亮好,那是因為這月亮很「在地」。

 

高中加入吉他社

每晚躲廁所苦練到天亮

 

這輩子在台灣樂壇耕耘了快四十年,陳明章樹立了許多里程碑,他一手催生電影《戀戀風塵》、《戲夢人生》、《天馬茶房》的經典配樂;也寫出了〈傷心無話〉、〈流浪到淡水〉、〈追追追〉等名曲。

 

不難發現,他作品的主題全是「台灣」,對阿章師來說,寫唱這片土地,哼出「這有碗糕、蚵仔煎、肉粽和阮介夢。」這樣的歌詞(出自〈台灣介店〉一曲),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一九八○年代開始,陳明章更夢想著為這片土地做幾齣音樂劇。在一九八二年,他就寫下了〈再會吧北投〉這首歌,想將歌發展成劇,醞釀了三十多年,五十九歲時終於寫出了〈愛〉這首主題曲,如今這個夢想總算要實現了,吳念真今年幫他寫出《再會吧北投》的劇本,並點頭接下導演棒,戲很快就要上演。

 

陳明章是土生土長的北投人,既然要做台灣音樂劇,當然要從北投的故事做,這戲對他而言,怎麼說都意義非凡。

 

走進光明路上的工作室,阿章師脫下汗水淋漓的衣服,換了套棉麻質料的寬鬆紫色大衫,一屁股坐上和室鋪的榻榻米,講起了他在北投的故事。當他還小的時候,北投處處都是溫泉飯店,是塊酒綠燈紅的樂園,「當年最好的樂手都在『那卡西』。」樂手、小姐們像流水般地在酒菜人客間穿梭,醉不迷離不肯還。

 

「那裡上班的小姐,是全台最漂亮的小姐!故事太多了!」阿章師得意笑說。北投當年有個特殊行業叫「摩托車專送」,專門載著鶯鶯燕燕們四處跑,小姐裙子穿得短,坐車是側坐,陳明章便坐在路旁老盯著她們瞧。陳家開的是銀樓,「客人常常帶著小姐來店裡買首飾、買項鍊。」他瞇著眼睛大笑開來,「客人付了錢,小姐回去後,第二天就又把那些東西拿來賣!」

 

故事很遠,記憶卻很近,陳明章把往事細節全記得清清楚楚。說起來,他能走上「音樂」這條路,也跟北投的「那卡西」文化脫不了關係。國中時,陳明章本來想去打棒球,但哥哥借了他一把吉他,讓他漸漸走上音樂這條路。

 

陳明章高中加入吉他社,每天晚上九點躲到家中廁所,練琴練到天明。然而那時候,陳明章才沒什麼創作的大夢,「我是想,會彈琴的話,晚上可以兼差當『那卡西』,白天當業務,就有兩份薪水。」

 

初期創作賣不出

只有陳小霞、李宗盛捧場

 

阿章師大笑,老老實實認了。後來他無緣當上那卡西樂手,卻因為這活兒賺錢,被這誘因牽引進入吉他的世界。接著他的音樂,就像那卡西與北投,慢慢地成了血脈相連的有機物。一開始,阿章師寫歌,還寫些〈雨絲〉、〈柳絮〉之類的文青華語歌,但當兵時,他聽到民謠大師陳達自編自唱的曲調,他深深被震懾住,「那是史詩!」是生根抓地的巨大植物,撼動了陳明章的靈魂。

 

陳明章心裡許多的情感,因為陳達的音樂而有了邏輯。退伍後他做過許多工作,當過保險員、成衣業務,還因為老爸愛蘭花,也賣過蘭花。然而,他當時其實早暗下決心,「即使是當乞丐,我也想做音樂。」退伍兩年後,父親中風,母親要他掌管銀樓,陳明章回到了北投,一邊照顧爸爸,一邊幫母親看管銀樓,晚上在自己開的音樂教室教吉他,創作台語歌。

 

即使腦袋裡想做音樂,陳明章寫出來的歌,卻根本賣不出去,「我寄了六年的信,陳小霞、李宗盛因為跟我是朋友,他們各買了一首,其他完全沒人買!」阿章師又大笑了起來,滿嘴花白的鬍子跟著雀躍了起來,「我天生樂觀,已經準備要當乞丐……自己選的要認分!」

 

直到有位記者朋友,從陳明章音樂教室把他錄的三首歌,拿給導演侯孝賢的助理陳懷恩,一切才有了轉機。事隔半年,陳明章接到陳懷恩的電話,「他問我要不要做《戀戀風塵》的電影配樂!」他二話不說答應了,騎著老爸的舊偉士牌機車,三不五時跑去九份找靈感,他把四萬多元的Ovation吉他扔在一旁,用不到六百元的台製「瑪莉亞」吉他彈出素樸動人的台灣音樂,《戀戀風塵》也獲得一九八七年法國南特影展最佳配樂獎。

 

想為台灣寫歌的「乞丐」終於被注意到了,他和王明輝、陳主惠等人共組的「黑名單工作室」,表現出挑戰保守政治、社會架構的新台語歌。他九○年推出的《下午的一齣戲》專輯,深刻地勾勒出台灣歌仔戲台興衰與小人物的愛情,他更結合歌仔戲北管曲調,發展出獨一無二的台灣吉他演奏方式。

 

九三年,他再度為侯孝賢寫電影《戲夢人生》的配樂,從「北管」中思索出樂器的深度,「就像我用『削指法』彈出北管的曲調。」阿章師從牆上拿了把吉他,五指剛中帶柔地彈了起來,西洋吉他每個音講究準確,音量大小相同,在他指下,吉他奏出的每個音符卻婉轉悱惻,輕重隨情緒起伏。但樂曲背後,《戲夢人生》其實讓他吃足了苦頭。

 

 

夜灌高粱找靈感

踏入流行音樂谷底翻身

 

那年他為這部片配樂,靠的全是硬功夫,當時他為了創作出深度,每晚十一點都要先用高粱把自己給灌醉,靈感才會來,整整喝了一年有餘。曲子是做出來了,陳明章的身子卻也幾乎毀了。

 

有一天,他在北投家中四樓洗澡,全身突然癱軟,幾乎要失去意識,他拿起梳子往身上猛插,從樓梯上爬了出去,叫計程車衝往醫院。「酒精中毒」的症狀來得很快,焦慮症、憂鬱症也在他身上發作,他才在樂壇立足,卻又這麼跌落谷底;病後,他開始練氣功、運動、少喝酒,才總算把身子養好了。

 

很快地,陳明章又迎向生命另外一波高潮。阿章師接著踏入流行音樂領域,九五年,他為盲人歌手金門王、李炳輝寫下〈流浪到淡水〉;九九年,他為電影《天馬茶房》譜〈幸福進行曲〉,二○○○年為黃妃打造的台語歌〈追追追〉,更傳唱全台。

 

然而,對陳明章而言,流行歌曲「做久了,像在做勞作。」○四年,網路下載盜版音樂猖獗,唱片圈又幾乎垮台,「版稅都歸零,做出來的唱片,全部都變成名片。」阿章師再度得想法子轉變,他笑說,「我經歷太多起起伏伏了!要被折磨過,才知道人在世間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危機對陳明章來說,其實也是個轉機,四十七歲那年,他決定到屏東恆春向民謠耆老朱丁順學月琴,花了三年,搞懂了陳達的音樂;又花了四年,理解了「恆春調」等月琴古調,再重新整理了自己對南管、北管、歌仔戲的音樂理路;還從布農族的八部合聲中,創造出「海洋吉他」、開設了月琴教室,竭盡所能地推廣台灣自己的音樂。

 

「不能為了天邊彩虹,踩死腳下玫瑰。」他把他的理論寫成教材,在北投舉辦「月琴民謠祭」,他踩回了自己最喜歡的土地上。「我在反潮流,我想用多元、共享、深度,寫土地的故事!」阿章師說。

 

「分享!」他又強調一次,「這是我阿公教我的!以前小時候,每年颱風季節,淡水河氾濫時,八仙里、洲美會淹水,很多人爬到屋頂上等救援。阿公在關渡有艘漁船,他會弄一個鐵桶煮鍋稀飯,船划出去,舀給他們吃。」他說:「台灣最好的地方,就是吵架但不用拳頭,懂得分享、懂得理解,就會尊重。」他也想向全世界分享他的音樂和心中的台灣。

 

拿了把月琴,阿章師又彈了起來,他把尼龍弦換成絲弦,「很早以前沒有尼龍,月琴上頭用的就是絲弦。」隨手又撥出一曲溫柔樂音,「如果不把台灣土地上的東西,記錄下來,我會遺憾!」

 

「台灣文化很多元,我小學時,學裁縫的阿嬤邊做衣服邊唱平埔調,她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但她說她十六歲時,秋天收割完,大家就會把稻草綁成草鞋,圍成一圈,有歐巴桑教大家唱凱達格蘭的平埔調……。」他邊彈,邊說起了平埔族音樂的故事。

 

圖片來源:陳明章音樂工作室提供

 

「人生最快樂是歸零

贏者分到利益  輸家留下經典」

 

這或許不只是陳明章的故事,這也是台灣的故事,他心裡頭還有好多音樂、好多音樂劇想完成,《下午的一齣戲》講歌仔戲;《撼山河》談一隻想追飛魚的鬼頭刀、東海龍王。「我大概還有一個十年可以做!」阿章師又拂手笑,「找到熱情的話,不會苦!人生能有成就,就是因為三個字,『不滿足』;我最快樂的就是,到這年紀,我還能創作!」

 

或許當丹鳳山後的月亮升起時,陳明章又準備喝點燒酒、想幾首歌、說幾個故事。「人生最快樂的是歸零,要一直歸零。」他撥弄著月琴的絲弦,「從開始做音樂起,我就是乞丐,因為我是『輸家』,所以我有權利一直追求我想要的!贏的人分到利益,輸的人留下經典。」

 

阿章師一彈琴,就停不下來,他低首,又沉醉進指尖與弦、音樂與土地的原鄉那卡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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