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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即將上映 大導演蔡明亮為何親自賣電影票?

陳亭均

話題人物

陳永錚

2019-05-04 23:00

中午下起大雨,師大穿堂上處處積著淺淺的水灘,下課的學生很快就從教室裡頭走了出來。有人吃力地踏水,望向天上濕漉漉的雲朵,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找東西吃,有的乾脆就拿著便當在穿堂找個位子坐下啃起來,小小的空間裡到處都擠滿了人的面孔和聲帶震動發出來的聲音。

就像小康(李康生)說的,蔡明亮足足花了數十年的時間,才經營起他光頭大耳的形象,所以即便在那一大堆面孔中,他的臉還是最好辨識的,像是張修行百年,特地去修出來的面相。

 

蔡明亮白面淨皮,腦門亮、眼睛也亮,皮膚上毛孔很少,兩道眉毛卻濃重地朝頭頂上微揚上去,鼻頭飽滿,肉繃得圓而緊,笑容淺,菱角似的嘴相,神情沒有悲喜,好像也沒有嗔癡。

 

他手上拎了一塑膠小袋,捏出了一疊符咒似的紙卷,腳踏著夾腳拖鞋,便四處開始搭訕了。

 

「你好,要看我的電影嗎?」他朝著那些學生們挨個兒問,學生年紀輕,不是每個都識得小康嘴裡那副蔡導形象,「我是蔡明亮。」他偶爾得唐突一點報名字,「票一張兩百元,五月十七開始,會在華山播一個月。」當然也有慕名者害羞地不知從哪兒過來買票,一位鄭老師,是蔡明亮老朋友了,在旁邊當幫手,扯著嗓子喊:「請買電影票!救救蔡明亮。」

 

導演連忙用眼神制止他呼這奇怪的選舉風格口號,穿堂旁的天井,則因爲二樓屋簷積多了雨超出了乘載量,水嘩啦啦地像瀑布那樣傾瀉了下來。他對著不同的臉,講著同樣的話,幾小時之後,他票賣出去了八十幾張,挺好的。

 

從好多年前起,蔡明亮就開始自己兜售自己電影的票,一四年夏末,他把電影《郊遊》搬到北師美術館「展覽」之後,他迷上了一個更新潮的作法:就是「快閃」,蔡明亮開始隨機找地方找學生,隨喜隨緣地賣他的票。

 

「昨天我去陽明大學也賣票,一個女生,不是陽明大學的學生,她因為知道我要去那賣票,專程來買。」蔡明亮說,「我知道這件事後問她,『妳怎麼沒過來找我買票?』她回答我,笑著,眼淚在眼睛裡打轉,『我在等你走過來。』她這樣告訴我。」

 

這對話就頗有禪機了,蔡明亮之所以賣票,一方面當然因為是他做藝術電影,希望電影被更多人看到,片子又要上院線,蔡明亮多少有票房壓力。但另一方面,蔡明亮圖的該是這種自然發生的「巧遇」。

 

他住在新店山區上的一間「廢墟」裏頭,那兒當然是整理過了,但過去真的是廢墟,旁邊也還有蔓草荒煙。他住在那兒很自在,但他不可能老待在那間「蘭若寺」裡。

 

蔡明亮想走上街去面對「人」,而不是作為佛像那樣,在殿堂裡頭等別人「走過來」。就像他拍的電影,總拒絕純粹去「敘說」,他兜售電影票,但不兜售「故事」,他做一件事,是為了看看還會「發生」什麼事,而不是全知全能地去設定一種命定式的脈絡和結局。

 

他這次賣票的電影《你的臉》,整部片只有十四顆鏡頭,每個鏡頭都直直特寫著被攝者的那張臉。裡頭的面目除了李康生之外,都是蔡明亮在另外找的素人,像其中一個吹口琴的老人,臉上爬滿了皺紋,牙齒沒了,所以嘴唇縮了進去。他說,這位先生,是另一位也被拍進去的太太買香菸和檳榔的客人,很神秘,做工的。

 

觀眾看著老先生的臉,被迫去「凝視」,花很多時間去看那些臉。電影沒劇情,學生問蔡明亮,「《你的臉》在演什麼?」蔡明亮笑而不答,學生又問:「是怕爆雷嗎?」蔡明亮笑說:「沒有雷可以爆。」

 

老先生在銀幕上只是吹口琴,沒說話,其他的面目也一樣,有人睡覺,有人講了一些事,但整體都不是故事,觀眾凝視著那些臉,自己去想像、或是回憶起自己的故事,或是乾脆因為無聊而睡著了,蔡明亮覺得這樣都滿好的。

 

「人們只有在親人臨終前、孩子出生時,才懂得凝視。」蔡明亮這麼跟我說,所以他拍電影提供觀眾一個凝視的機會。「我拍李康生,純粹就是喜歡他的臉,拍了那麼多年,我為他寫過劇本,但其實就是想拍李康生。拍到現在,他年紀比較大了,美貌不再了,青春也回不來了。但這是生命變化的過程,老了我還是愛他。」

 

「凝視」是種修煉之類的事情吧,他說著想起媽媽離開時,他凝視母親的往事。那時候,他就很想拍一部關於「凝視」的作品了。

 

那是二〇〇八年,蔡明亮在巴黎寫劇本,中途家人打給他,跟他說媽媽癌症開刀,他趕回馬來西亞老家。「媽媽本來是肉肉的女性,但那時候,她的臉是枯槁的。我說:『媽媽,我想抱抱妳。』她張開手,然後笑了。」

 

蔡明亮把母親帶到台灣治療,最後媽媽還是不行了,「媽媽彌留時,我問念經的師兄,能不能給她吃一點東西,師兄告訴我:『你媽媽這一生的糧食已經吃完了。』我聽到這句話很震驚,人一生好像有些註定的,像是能吃多少......那天傍晚,我媽媽呼吸像是變了,我一直看著她的臉,直到她走,她最後的臉,很莊嚴。」

 

一二年,蔡明亮拍了一部短片叫做《金剛經》,小康在裡頭慢慢地走,旁邊有個電鍋,生米在裡頭慢慢煮成熟飯,電鍋跳了起來,蔡明亮的鏡頭繼續拍,「我知道還沒結束,電鍋接著,就冒出了一縷青煙。那就像人的生命那樣。」凝視母親的臉,最後好像也有一縷煙,可能是靈魂,飄飛出了肉身。

 

蔡明亮也不知道大家看了電影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不過他小小地嘆了口氣說:「我希望大家看完《你的臉》,回去是不是也可以凝視家人?」

 

不強求的,還是隨喜。

 

師大穿堂人聲雨聲還是沸鬧著,蔡明亮掛著笑,到處問:「你要看我的電影嗎?」這個賣票的導演喜歡拍小康,拍片時想到母親,但片子裡沒說,他有他的私心,他希望他的觀眾也有他們的私心,他不說故事,但蔡明亮會看看,這樣做之後會發生什麼故事。

 

▲蔡明亮在師大校園裡隨機找地方找學生,隨喜隨緣地賣他的票。(圖/陳永錚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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