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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佩霞:不要到人生的最終點才釋懷一切

賴佩霞:不要到人生的最終點才釋懷一切
賴佩霞(攝影/林煒凱)

鄭淳予

情感關係

攝影/林煒凱、早安財經出版社提供

855期

2013-05-09 14:12

生命裡的前二十年,她對媽媽又愛又恨;但當媽媽終於離開之後,賴佩霞才真正感受到媽媽對她深刻的愛,於是,賴佩霞決定放下所有的情緒制約,找到真正的自由與自在。

賴佩霞坐在餐桌椅上,愜意地盤起雙腳,削薄的短髮,襯著她的濃眉大眼和一彎滿足微笑,不禁讓人想像,年輕時的她,會是多麼受到鎂光燈的寵愛。昔日的民歌藝人,如今有著鉛華洗盡的神采。

眼前的她,穿著一套簡便的家居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惟有一股簡單的自信。

 

單親家庭 與母親有許多矛盾、複雜情緒

 

我們說是自信,她卻說是自在。過去二十多年,賴佩霞學習心理學,而後接觸靈修,甚至親訪印度的奧修(Osho,奧修運動是一種身、心、靈整合運動,結合道家、禪宗、佛學、基督、蘇菲宗派與西方神祕學)社區,「二○○七年,一位印度的修道者說我『開悟』了,該去把所學教給世人。在那個當下,我不知道開悟是什麼,只是感覺到完完全全的……自在。」

然而,回溯這一切追求自在的「求道之路」,幾乎可以說,賴佩霞就是經歷了一趟重新認識母親、思索母親的過程。女兒與媽媽,該是世上最單純的關係,但是賴佩霞對媽媽,卻存在著最複雜糾結的情緒。「要我談誰都好,一講到母親,這個我一生最親的人,卻很難說出口。」賴佩霞曾在書裡這麼寫到,那是個話說從頭的漫長故事。

賴媽媽是家中么女,父親早逝、哥哥姊姊又大她二十幾歲,從小就在孤單而獨立的環境裡成長,「媽媽在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就離家到台北,尋找自己的依靠。」

賴媽媽年輕時,曾在美軍家庭當保母,輾轉認識了賴佩霞的父親,「當然,她知道這位駐守台灣的美軍,只會是短暫停留的過客,但仍希望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洋娃娃』,好讓美好的世界永遠留在生命中。」

在這樣一個簡單的盼望之下,賴佩霞出生了;而當她出生時,父親已離開台灣,母女兩人只能相依為命。「當時未婚生子是多麼違反社會常規的一件事,即使是現在,都還可能受到異樣眼光看待!」賴佩霞回憶,童年時期,母親總是悶悶不樂,「從我有記憶以來,母親不管和哪個男人在一起,都沒有真的快樂過。」母親渴望的愛情與美好家庭都沒有實現,成了屋簷下兩個女子共同的缺憾,更多時候,又化成了母親與女兒之間,既衝突又分不開彼此的相處模式。

不快樂的母親,讓賴佩霞也有一個談不上快樂的成長過程;在她的印象中,母親的個性總是固執又強硬,「一旦我有不同的意見,甚至只是東西放的位置沒有依照媽媽的安排,就會念個不停。」因經濟環境不算理想,賴佩霞小時與媽媽是住在沒有隔間的套房,所以,當媽媽開始嘮叨,賴佩霞連「把門用力關上一個人躲起來」的空間都沒有。

有一次,賴佩霞受不了母親高壓式管教,當場頂嘴,母親氣得罵她:「這世界上除了我,根本沒有人要你,你還不知感恩!」她甚至曾因一張昂貴的母親節卡片,換來一頓教訓。母親無微不至地照顧,卻讓她常常感覺被控制得透不過氣。

因為與母親始終處於彆扭糾結的關係,賴佩霞自小就習慣性地,把生活中的大小不如意,全歸咎給缺席的父親,因為父親的懦弱、不負責任,讓她與母親只能過這樣辛苦的日子。隨著成長,賴佩霞也慢慢察覺,社會價值觀是怎麼歧視單親媽媽,甚至是一個常常換男友的女人。

 

賴佩霞舊照

小時候的賴佩霞(前)還看不出成長時的叛逆,她始終是媽媽(後)的全部。(早安財經出版社提供)

 

接觸靈修 走出母親逝世的傷痛

 

「我也開始在心裡嫌棄她,但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安,因為她獨力撫養我已經很辛苦了。」對於母親,她是既埋怨,又疼惜,「有時我也想,如果沒有我,媽媽會不會過得更好。」母女兩人又愛又恨,數不盡的矛盾與複雜情緒,就是這樣來的。

就在賴佩霞二十歲那一年,她終於與母親一起找到生父。在美國早有一屋妻小的父親,一度還婉拒碰面,但父親拗不過已經殺到住家附近的賴佩霞母女,最後還是出面相見。當晚,父親與賴佩霞一同看著一本相簿,裡頭是她自己準備的成長照片,兩人都哭紅了雙眼。

雖然父母已難再續前緣,但賴佩霞開始與父親的家庭頻繁互動,她也從旁觀察出,父親的原生家庭是個傳統保守的南方家庭,當年母親若隨年僅二十一歲的父親回到美國,難保不被歧視,或被拆散。事過境遷,她才明白,自認坎坷的童年,或許才是上天對她與媽媽更好的安排。

或許就在那一刻,賴佩霞放下了二十年來對媽媽的所有負面情緒;然而,一九九七年,媽媽罹癌的消息傳來,賴佩霞才真正體會到,她與母親之間的愛竟是如此之深。

回憶母親往生前最後一段時間,賴佩霞帶著女兒前往美國就近照顧,這一回,她與媽媽終於能夠毫無保留地談心,「我們甚至談到生死,常哭得稀哩嘩啦的,又不斷向彼此道謝,媽媽也給我好多祝福,接下來,我們一起唱歌,媽媽最愛聽的一些台語老歌。」

賴佩霞說,那一段靠在媽媽床前的日子,雖然很短,但卻是她與母親之間最刻骨銘心的相處時光。

一九九八年底,媽媽終於還是走了,過世後一天,賴佩霞就帶著女兒到美國迪士尼樂園,「我希望他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孩子們還是要快快樂樂過日子,而且,我媽媽也是希望我這樣。」話雖如此,走在樂園裡,賴佩霞還是忍不住地掉淚,要走出母親離開的痛苦,比她想的難上太多。

賴佩霞回憶當時,覺得自己有一部分的靈魂也跟著母親離開,她感受不到身邊的人、事,於是她毅然離開平日規律的生活,前往印度普那的奧修社區,用一段獨處的時間與空間,哀悼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長達七周的時間,賴佩霞都是垂著眼淚拿著畫筆,全心惦念著痛失母親的心情。「不管我再怎麼做,都覺得深沉的悲傷不會離去,我越想遠離它、處理它,越適得其反。最後,當我願意徹底臣服在悲傷當中,不做任何抵抗,轉變反而發生了。人們總說要釋放悲傷,但我體會到悲傷釋放了我。」

她解釋,人的腦與心,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向度,頭腦主宰著所有的思緒與念頭,善於歸納、分析、計畫、盤算,不是在思考過去就是揣度未來,很少停在當下;而我們生活上最大的壓力,就來自腦袋裡永無休止的追逐;心,則是只有一種純粹的感受。「靜心,就是讓心靜下來,好好聽腦袋裡的聲音,像個更超然、更清晰的意識。」

 

賴佩霞

釋放 人們總說要釋放悲傷,但我體會到是悲傷釋放了我。(攝影/林煒凱)

 

「能因思念親人而掉淚,是多美的一件事」

 

她想起了媽媽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I’m so happy !」一生坎坷,最後畫下了一個快樂的句點,這樣的快樂,該是來自於媽媽放下了所有人性與情緒上的制約。那個當下,賴佩霞決定,不要到人生的最終點才釋懷一切,她要朝著心胸開闊的方向成長,要找到自由與自在。

在賴佩霞於○八年推出的專輯《愛的嘉年華》中,有一首歌是寫給媽媽的,歌名就是〈祝你自由自在〉:「你的形是天頂的雲啊,自由自在的飛,你的影是微微的風啊,無所不在地看顧阮……。」歌詞是這麼寫的。

現在的賴佩霞,不再輕易掉入執念中,想到媽媽時或許還是會掉淚,「但你知道嗎,我們能因為思念親人而掉淚,那是多美的一件事。」她眼角的淚光閃動,但嘴角卻仍是那彎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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