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溯溪百里 直擊濁水溪八年浩劫

燕珍宜、吳東岳

焦點新聞

712期

2010-08-12 10:06

台灣的大地之母、也是台灣最長的河流「濁水溪」,沖積出台灣最大面積的嘉南平原,如今,卻面臨斷流的危機。數十公里處處都是龜裂、裸露的河床,沿岸的生態環境丕變,農民生活受到巨大影響,未來甚至所有的台灣人都會受到波及,一條無水可流淌的河,透露出台灣社會什麼樣的問題?

「小時候的濁水溪,滔滔流水,極為洶湧壯觀,同學的媽媽還因為在溪中撈魚,不小心被水沖走。」濁水溪溪畔長大的媒體人謝金河回憶兒時,溪水壯闊的印象仍然鮮明,再回到故鄉,濁水溪卻已是黃沙一片。

「現在,濁水溪像一條溝仔(水溝)在流,以前,濁水溪水量寬闊,有現在的十多倍闊!」雲林縣崙背鄉鄉長李永茂伸開雙臂,拚命想用身體來形容印象中濁水溪的巨大。但這一切卻因八年前一項人類的決定而改變,這個改變不僅影響濁水溪的面貌、下游的生態、甚至影響到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每個人。

濁水溪全長一八六公里,是台灣最長的河川,濁水溪的黑水,曾經孕育台灣這塊土地無數個世紀,滾滾大水,沖積出台灣最大面積的嘉南平原,養出粒大如豆、晶瑩飽滿、富含礦物質的濁水米,養活了這座海島上無數代子孫。

這條養育台灣上千年的河流,卻在八年的短短時間內失去了生命,原本豐沛的河流變成乾涸的枯溪,未來甚至可能面臨斷流的危機,這條生養台灣子民的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受到了什麼傷害?

浩劫一:「沙塵暴」
半年枯水期 何處不飛沙

為了深入了解濁水溪的危機,《今周刊》採訪團隊今夏特別由濁水溪下游往上追溯,一路親眼觀察、親身體會、親手觸摸濁水溪發生的巨大改變,以及改變帶來的影響。

來到濁水溪下游處,站在西螺大橋上,黑色的溪水已失去往昔的氣勢,如果是冬季枯水期時,這裡又是另一種樣貌,漫天的沙塵吹得行人走避,無法睜開眼睛,可以用遮天閉日來形容。這就是濁水溪乾涸的後果──沙塵暴。

「濁水溪」顧名思義,因為河水中含有大量的細泥沙,以致呈現混濁的狀態。河水被人為攔截後,濁水溪中下游乾涸裸露的河床,四處可見。

每年十月至翌年三月的枯水期,再加上強勁的東北季風,濁水溪中下游兩岸的居民,往往自嘲是「呷飯配沙」、「目睭會吐沙」。李永茂跟我們描繪那種情景:「就算門關起來,風飛沙還是跑進來,桌子永遠就是一層沙,目睭攏嘛紅唧唧。」

跨過濁水溪,採訪團隊走到中游附近的農田,放眼望去,每一畝田,也都樹立至少一口以上的沉水馬達抽水井,住在二崙鄉的農民廖勇智說:「灌溉圳的水位不夠,我們根本引不到水。」彰化農田水利會灌溉股股長陳炳耀說,彰化的農業用水越來越少,甚至出現一期稻作必須輪流灌溉的情況。

濁水溪水流大減,八年來,溪水減少開始對農民產生衝擊,地下水層由於缺乏表面溪水的補充,地下水位一路往下劇降,雲林縣西螺鎮的農民余坤城無奈地說:「以前地下水只要用一般馬達,挖十公尺就已足夠;但是現在都必須用沉水馬達,深度要打到四、五十公尺。」也就是說,八年來,地下水位下降了至少四十公尺以上,而且情況還在惡化中。

浩劫二:「地層下陷」
水源不足 地下水越抽越深

有一句流行語:「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農民在水源不足的情況下,只好抽地下水,淺層的抽不到,就往深層抽,越抽越深。然後導致地下水超限使用,進而造成地層下陷、海水入侵地下水層,進而成為土壤鹽化等等的問題,這環環相扣的系統危機,是否會有蝴蝶效應般的後果,令人不敢想像。

濁水溪為何變成今日滿目瘡痍的景象?我們的疑問越來越巨大,越往上游走,濁水溪的面貌越令人憂心,往日的河道成了永久道路、大片的菜田,河床的面貌更為猙獰,灰白的岩石幾已完全裸露,原來的河道中間甚至因僅存細流的下切侵蝕作用,切割出近十公尺深的灰白色大峽谷,令人震驚。

驚駭之餘,抬起頭,橫在眼前的,是一條巨大的人工建築,冰冷的站在濁水溪的身體上,這個人為的建築,不僅擋掉了濁水溪每年平均約四十九.五億噸的溪水,也擋掉了濁水溪的生命,這就是「人定勝天」的里程碑——集集攔河堰,花了十年時間、二三八億元建立,二○○一年底試運轉,開始發揮整體攔水的功能。

浩劫三:「改變地貌」
河堰兩邊 宛若兩個世界

當登上攔河堰堤,眼前的景象令人五味雜陳,河堰上游的濁水溪流域,是鬱鬱蒼蒼的湖光山色,因為水氣的潤澤,色調就像油畫般清晰鮮豔,充滿生命的光澤。

河堰下游卻是幾乎完全裸露的岩岸,沒有任何生氣,就像失去生命之泉的乾枯屍體。

州里社區理事長陳朝焚向我們解答濁水溪大峽谷形成的疑問:「我們這邊都叫集集攔河堰為集集攔沙壩,因為它把大石頭、小石頭、泥沙統統都攔起來了。」通過攔河堰的濁水溪溪水因為少掉石頭泥沙的緩衝,雖然僅存細流,但水流流速加快,因此一直往河床中間下切,也因水量變少,兩岸的岩石壁就裸露出來,因而形成大峽谷的景觀。

對遊客來說,大峽谷景觀或許讓人驚豔,但是對當地居民來說,卻是憂心忡忡。因溪水下切、側切及溶蝕,將可能導致濁水溪的堤防被淘空,進而潰決。
 
集集攔河堰的建立目的是為了「更有效率」的利用水資源,只不過,是站在人類的角度,而非整體自然環境的角度。

廖冠貿帶領我們來到林內淨水場的出水口,他解釋,集集攔河堰所攔下的水就是在這裡經過初步淨化後,開始分流為工業用水、農業用水與民生用水。十多年前,為了供應台塑六輕的工業用水,中水局規畫在濁水溪上游興建了集集攔河堰。攔河堰,顧名思義,就是將河水攔截,然後用人造暗管,輸送至目標使用區。換言之,濁水溪的水其實是被人造的攔河堰,從上游強硬把水劫走了!

根據集集攔河堰管理中心的統計數據,集集攔河堰所攔下來的水量,平均每天為一三五六.二萬噸,其中,工業用水主要是供應位於濁水溪出海口南岸的台塑六輕使用。每一天,六輕六十六座廠,總計須消耗掉約三十五萬噸的濁水溪水。

集集攔河堰自○一年底試運轉以來,濁水溪九四%的水,就統統被抽走,輸往別處,只留給濁水溪自己,少得可憐、只有原本總水量不到六%的尾水。原來,濁水溪欲哭無淚的原因在於─人為劫水。

「人為劫水」是證明人定勝天,可以全權掌控水資源,以人類的角度重新分配大自然的資源,一切看似完美的計畫,但在「攔劫」濁水溪八年之後開始產生衝擊,衍生出許多讓人意想不到的自然反撲後果,全體台灣人開始承受苦果。

我們懷著沉重的心情繼續往上走,河流旁的鄉間小路上傳來轟隆的巨大轟鳴聲,走近才看到漫天揚塵中出現巨大的沙石車怪獸一輛輛呼嘯而過,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總幹事廖冠貿不滿的說:「最高紀錄,一秒鐘就一台沙石車。」跟在沙石車後面的我們發現,高大而笨重的沙石車竟然蛇行起來,原來是為了要閃躲路面上的坑坑洞洞。一路跟在沙石車的後面,看著它閃躲自己所造成的凹凸路面,既可氣又可笑。

浩劫四:「搶沙石」
「血」盡  沙石業爭吃「肉」

 
原來是濁水溪河水大幅減少後,裸露的河床成為沙石業者的金礦,合法、非法的沙石業者爭相搶奪濁水溪的剩餘價值,為了載運這些沙石,政府還在河床旁建起沙石專用道,方便業者夜以繼日掠奪濁水溪的血肉。

引起漫天飛沙的沙石車專用道,到了南投縣水里鄉,突然斷掉,轉過鄉間小路,我們無預期地闖入一片如織的風景畫中。來到水里鄉的居民賴啟哲家裡,他正兩眼惺忪的睡完午覺,一邊泡茶、一邊跟我們解說,濁水溪沿岸的沙石車專用道,因為水里鄉民團結合作、強力抗爭,使水里鄉的自然風景免於浩劫,讓沙石車遠離這座寧靜的小農村。

雲林縣環保局的監測資料顯示,濁水溪畔的懸浮微粒最嚴重時曾經破表,高達一○○○μg/m3,一般正常的日平均值則只有一二五μg/m3,相差高達八倍。

中山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系教授郭崇義說明,空氣中懸浮微粒一○○○μg/m3是什麼樣一種情況,「只要一開口講話,嘴裡大概就都是沙子。」「霧茫茫一片,能見度不會超過兩百公尺。」而且,這一○○○μg/m3僅僅只是檢測懸浮微粒,事實上,其中還包含更多的粗顆粒,空氣品質問題其實更嚴重。

雲林縣府日前甚至還因為濁水溪的揚塵問題,向環保署申請新台幣八○○萬元經費,擬雇工百人到河灘灑水以降低揚塵,但因效果有限未獲核准。

浩劫五:「改變生態」
生物無法生存  成惡性循環

 
濁水溪下游除了「沙漠化」危機之外,濁水溪水域的生態環境也經歷大改變。興建於︽環評法︾通過前的集集攔河堰,當初環評的最低標準,每天生態基本流量只有五.一六萬噸,現在雖然已經調高到每天二十幾萬噸,但是,逢甲大學水利工程與資源保育學系助理教授蘇惠珍認為,如此的生態基本流量,遠遠無法負荷生物的成長,應該重新檢討濁水溪生態基本流量。
 
「水住民」魚、蝦、貝類等水棲生物,也正在經歷殘酷的生存大考驗。清華大學碩士生潘頎鈞的論文,追蹤調查濁水溪集集攔河堰對河川生態之影響,他的觀察發現,攔河堰建成之後,濁水溪水量不足,連洄游性魚類都爬不上攔河堰當初設計的魚梯。而攔河堰的排沙與洩洪,也造成水生物棲地的破壞與消失。

廖冠貿也指出,濁水溪下游出海口,也因為濁水溪生態基本水量的減少,導致出海口水域鹽度太高,因而造成浮游生物無法生存,浮游生物減少,進一步影響沿海漁業的食物鏈,而身為食物鏈頂端的台灣人,正在遭受看不到的威脅,因為這個食物鏈的底部已開始動搖、侵蝕。

濁水溪的浩劫已是既成的事實,而且傷害正在擴大之中,更恐怖的是未來還有國光石化、六輕擴建、中部科學園區擴建,需要消耗大量用水的投資案正在規畫中。

為了經濟發展,人類又把腦筋動到大自然身上,這一次目標是中部平原另一條生命之河——大肚溪,將被另一座人為的水泥柵欄,如集集攔河堰般硬生生的「劫斷」。

我們真的要為了經濟讓濁水溪的災難重新上演一次嗎?台灣真的需要那麼多的工業區、高耗能工廠嗎?難道除了「搶劫生命之泉」外,沒有其他方法嗎?台灣真的到了要好好坐下來思考的時刻,以免造成另一場生態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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