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獨家揭露「一天工作22小時」工安內幕

獨家揭露「一天工作22小時」工安內幕
王文淵以績效為第一,只看數字的強勢管理已經出現盲點。

謝富旭

職場

攝影.吳東岳

764期

2011-08-11 15:09

去年八月,本刊七一二期封面故事「台塑神話破滅」獨家揭露台塑六輕廠因逆止閥零件庫存與調撥管理不當釀成火災。至此之後,台塑集團工安事故依舊頻傳,令人不禁納悶,到底台塑管理出了什麼問題?

試想,你家隔壁有座獨立發電廠、煉油廠、輕油裂解廠、汽電共生廠、機械廠和鍋爐廠等上百座廠房,占地兩千六百公頃的園區,若工廠運轉或維護不當,均可能發生爆炸、火災、廢氣廢水外洩等工安或環保問題。這家工廠的員工在白天上班九個小時後,還得繼續值夜班直到隔天早上八點才能下班。值班中,他負責監測工廠運作情況,機器運作如有異常或發生工安事故,他必須即刻通報相關單位進行緊急處置。

如果你家就位於這家工廠附近,而這家工廠夜間安危,竟操之在一個連續上班二十幾個小時,已經睡眼惺忪,體力透支、精神疲憊不堪的人,請問你會睡得安心嗎?

這個聽來駭人的情況,並非虛構,而且更令人震驚的,它竟發生在以管理效率及紀律嚴明著稱的台塑集團。台塑六輕附近的居民不禁怒吼,他們住在「全世界最大地下爆竹工廠」旁。

 

一紙裁罰令 凸顯工安管理像在「開玩笑」


台塑七次大火後,找了美國工安專家團隊來台了解事故原因,但五月的一紙罰單,其實已經揭露台塑集團最根本的問題。

今年五月二十五日,雲林縣政府對台塑石化開了一張罰單。相對台塑石化之前曾經收到違反環保或工安法令,動輒數十萬元或上百萬元的罰單,這紙僅罰一萬二千元的罰單,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但是,在這張一萬二千元罰單的背後,卻暴露出台塑集團在工安管理上的輕率態度,更是台塑管理神話已經變調走味的最佳寫照。

今年四月十一日,勞委會中區勞動檢查所對台塑石化進行例行檢查。勞動檢查員在調閱員工打卡資料後發現,台塑化某名員工在去年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八點三十分到班,卻直到隔天,即十六日早上八點才離開廠區。扣掉午休一小時,等於該名員工竟連續上班高達二十二.五個小時。

勞檢員進一步了解發現,原來這名當天上班二十二.五小時的員工,是擔任工程師一職。他當天下午五點三十分「正式」下班後,必須隨即到監測管制室報到並開始值大夜班。

根據該名工程師的值班日誌顯示,從去年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五點半到隔天早上八點,總計發生至少四次的廠區設備異常,計有製程停車、設備跳車、物料異常洩入排水溝涵管等。

當大部分人正酣眠的清晨五點五十五分,工廠發生最嚴重的一次意外事件,因某廠氫氣異常外洩,值班工程師還趕緊通報環保局與工業局等單位。

勞檢員擔心抽檢的那天,值班的忙碌只是「例外」,深怕冤枉了台塑石化,於是多抽檢了幾天值班日誌,結果發現,一整夜平安無事的值班原來才是「例外」,於是在勞檢報告上認定台塑化違反兩項勞基法規定:第一、員工超時加班,違反勞基法一日不得超過十二小時(含加班)的規定;第二、台塑化沒有依法給付員工應有的加班費。

身為台灣民營製造業龍頭的台塑集團,發生上述離譜的兩項違法事件,已經令人汗顏,如果台塑化針對這份勞動檢查報告誠心檢討,並進行改善,繳萬把元的罰款就可了事,這個故事也就畫下句點。

不過,台塑化管理階層顯然認為錯不在己,在勞檢報告送達台塑化三天後,台塑化致函雲林縣政府,表示不服勞檢報告結果。

 

不服裁罰令 彰顯對工安管理的輕率心態


這封由不久前剛請辭台塑化總經理的蘇啟邑所署名的信函中反駁,值夜班者的工作並非正常工作延伸,亦非從事勞動契約約定工作,所以不能納入正常上班時間。其次,值班室備有休憩與睡眠設備,每年平均五至九個月才輪值一次,顯示已非屬經常性工作,所以只給予值勤人員津貼(不給加班費)及補休。

這起爭論,最後送交勞委會裁決,但顯然,勞委會並不認同蘇啟邑與台塑石化的說法。

勞委會審查後發函,台塑石化監測管制室的值班人員工作內容,乃屬於安全衛生管理事項,所設置管理人員應為專職,所以工作屬於勞動契約範圍,值夜班或值日班應屬工作時間。所以,不但不能超過每日工作十二小時的上限,超時工作部分須依法給予加班費。

勞委會對這個工時爭議案的裁決等於打了台塑化一巴掌,更點出這家公司在工安管理的輕率心態。

曾在中油煉油廠工作,目前為台灣石油工會祕書長的戴國榮指出,依據勞委會解釋函,等於是說,台塑化監測管制室的值班人員,必須領有勞工安全衛生執照才能值班,而非一般員工就可以。

他接著指出:「嚴格說來,監測管制室值班人員除了聯繫、通報外,如果涉及指揮、調度甚至還得自己下場解決問題,擁有較高的工安專業素養,以及較好的精神體力狀態,的確能有效降低工安事件的發生,或工安事故擴大的風險!」

 

任用黃季敏 暴露不敢說真話的馬屁文化

 

台塑

任用前消防署長黃季敏擔任麥寮總廠長,王文淵的人事決策令人匪夷所思。 (圖/資料室)


由台塑集團創辦人王永慶所樹立的「勤誠樸實、追根究柢」的管理哲學,被國內許多企業奉為圭臬。然而,當台塑集團規模已擴張成一個年營收總額超過二兆元,員工總數近十萬人的企業帝國時,隨之伴生的官僚文化、形式主義等企業文化弊病,可能開始腐蝕帝國基業,種下日後衰敗的遠因。

 

一位在台塑集團任職近三十年的老臣指出,台塑企業在長期的家族內鬥以及高壓管理下,已形成一股報喜不報憂、爭功諉過、高階主管不敢對總裁講真話的馬屁文化。

 

這種現象正是企業帝國與王朝邁向衰敗的通病。今年六月,台塑集團總裁王文淵任命前消防署長黃季敏的人事派令,正反映出台塑的馬屁文化。

 

六月七日,台塑總管理處公布一則人事派令,聘請前消防署長黃季敏擔任麥寮區總廠長。黃季敏從警大博士班畢業後,一生均在消防系統歷練,除了消防外,從未有其他產業的工作經驗,甚至可說是石化產業的「門外漢」。而他擔任的麥寮總廠長,下轄台塑、台塑化、台化與南亞等公司在麥寮各廠,涉及業務包括工安、衛生、環保以及生產等諸多業務,王文淵把專業考量擺一邊,找了個「打火兄弟」出任此要職,令人匪夷所思。

 

「台塑高層主管人才濟濟,竟然沒有人敢跳出來向王文淵總裁『追根究柢』質疑黃季敏的適任性,令人很失望!」這名台塑老臣悲憤地說道。

 

其次,台塑許多員工抗爭許久的特別獎金計入退休金計算,終在王文淵拍板下正式實施。然而,台塑員工指出,這種政策並非全體退休員工適用,有些人領得到,有些人領不到,全憑總裁個人對該員工的印象與喜惡。這種充滿人治色彩的退休金制度,台塑高階主管們也敢怒不敢言。

 

精於成本控制的台塑集團,各個公司的稽核單位也宛如成本控制的「錦衣衛」一樣,令專業人員望而生畏。「在台塑集團,除非你很有Guts(膽識)敢向稽核頂嘴嗆聲,才能爭取你要的採購品項;但我的經驗是,員工面對稽核要求採購更廉價物件,大多選擇沉默妥協!」老臣透露。

 

一直強調成本效益的台塑集團,不僅扭曲人性,甚至也制約集團內部的創意。台塑集團每個月都會針對員工所提的創意,如果具有高度可行性,便給予獎金鼓勵,並把創意點子刊載在台塑企業刊物上以資表揚,公布在企業網站上。經記者實際瀏覽這些得獎的創意,十之八九均是財務或資材部門提出的省錢小撇步,在產品、製程以及研發創意上獲獎勵者,如鳳毛鱗角。

 

「王總裁在看到台塑集團漂亮的營運數字背後,有沒有看到為了堆砌這些數字所扭曲的機器設備品質、因而被提高的工安風險,更不用說台塑眾多苦悶的中高階主管患有胃疾甚至染上酗酒的惡習!」老臣語重心長地說。

 

而這也是台塑七次大火後,王文淵逃避不了的「不願面對的真相」!

 

苛扣員工!四文件揭露台塑石化「小氣管理」真相

 

員工值班紀錄

一、員工值班記錄表載明:

該員工自17時至隔日8時值勤,並於期間通報製程停車、管線破漏、氫氣異常外洩等事項。

 

員工值班紀錄

二、勞委會勞動檢查報告指出:

該員工「當日延長工作時間連同正常工作時間達22.5小時,超過12時(勞基法上限)。」

 

台塑

三、台塑石化回函辨稱:

「本件監測管制之值日(夜)地點,並非本公司勞動契約約定之工作場所,同時值勤室備有休憩及睡眠設備。」

 

勞委會

四、勞委會去函裁決:

「工作內容屬協助安全衛生管理事項,應認屬工作時間,除應依勞基法規定給付延時工資外,並應符合延長工時之相關規定。」

 

 

台塑

延伸閱讀

細節管理 管出工安大危機

2010-08-12

王文淵 三把火燒彎台塑新共主的腰

2010-12-09

一封信、兩位董座和三位被告的啟示

2011-09-15

陳寶郎是救火隊長還是過渡人選?

2011-09-15

台塑危機 王文淵要解決的三大盲點

2011-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