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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台電「黑暗帝國」內幕

揭開台電「黑暗帝國」內幕
黃重球(左)領導下的台電,有許多不透明的資訊需要公開。

劉俞青

焦點新聞

插畫/kuan、攝影/陳永錚、劉咸昌

846期

2013-03-07 14:14

能源政策是國家永續發展的指標之一,但台灣的能源政策,卻由本該只是政策執行機關的台電主導;一年補助38億元研究經費給學者,形塑輿論,主管核安的原能會向台電拿了8億元經費,監督的客觀性何在?

球員兼裁判的情事不斷,從電價的估計,到核能安全漏洞不斷,甚至弊案連連。

我們期待從整頓台電做起,才能留給下一代一個透明、清楚的能源政策方向。

「一旦廢核,電費要漲四成。」這是一月十日,經濟部前部長施顏祥在立法院向經濟委員會的立委做核四廠的專案報告時,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隨後引發軒然大波,認為這位部長拿電價大漲來「恐嚇」人民。

沒過幾天,內閣改組,經濟部長下台,與這場「恐嚇」發言有無關聯,不得而知;但令人好奇的是,施前部長肯定不會自己編出一套計價成本。那麼,他口中「將大漲四成」的報告根據從何而來?答案是:台灣電力公司提供。

外界的批評排山倒海而來,因此八天之後,台電趕緊改口說,如果僅有核四廠不運轉,電費會漲一成四,不是四成,等於當場打了前部長一個耳光。但如此,還是擋不住外界的反彈,又過了十天,代表台電的發言人李鴻洲再度出來「釋疑」,這次他又有另一套說法,他說,「核四和漲不漲電價無關。」讓外界對電價再度陷入五里霧中。

事實上,根據一位在台電服務超過十年的財會人員表示,預估未來電價要漲多少,存在許多變數,包括核能成本的計算、其他發電原料成本、台電決定的發電結構、台灣未來經濟成長,甚至連會計作帳的攤提方法,都可能改變對電價的預估;換句話說,「你要什麼答案,台電都能做給你。」

但如果到底要不要建核四、台灣未來能源政策的方向,就是拿著這個台電可以操控的數字來決定,「那事情就大條了。」

因為有著「專業」的招牌,台灣過去從電廠的建置、發電裝置容量的決定,到電價的計算,表面上是經濟部決定,但決策的依據幾乎都出自台電內部的評估報告,而報告的結論,幾乎已經決定了大半的答案。也因此,台灣電力的走向與方針,長期就處在這種「無論藍、綠誰執政,台灣的能源政策永遠都是台電幫執政」的狀態下,直到今天。

 

1分鐘認識台電


台電是全台灣股本最大的公司,卻也是虧損最慘重的國營事業擁有火力電廠11座、水力電廠11座、核能電廠3座。

股本3300億元,是台積電的1.27倍;總資產1.6兆元,為鴻海的1.12倍;員工人數26765人,是中油的1.78倍。2012年全台電費收入5527億元。

 

台電

 

資源龐大 砸錢補助學界、「敦親睦鄰」

 

而台電就是這樣一家極度扭曲的公司。經濟部明明是台電的最大股東,但經濟部長卻是拿著台電提供的報告做能源決策;行政院的原能會明明是核能安全的主管機關,但每年卻伸手向台電拿二億多元的研究費用;全體台灣人民明明是這家國營公司的最終老闆,卻被迫為台電所謂「專業」報告下的決策,無論對錯,全部買單。既違背市場行為,也不符合官僚系統,這,就是我們的「台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

台電,這家龐然巨物,近七十年來,在台灣民生、經濟發展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以供應穩定電力為職志。台電的股本高達三千三百億元,是全台灣股本最大的公司,擁有外界難以想像的龐大資源,光是去年,編列的研究費用高達三十八億元,補助給學界做研究,可能形塑輿論,主導能源政策。

另外,去年台電給地方上的「睦鄰費用」,編列在預算書上高達三十九億元,高居國營事業之冠。因此,隨著它的輸配電深入台灣各個角落的同時,它能掌控的資源與勢力,也隨著各種資金的布建,深入台灣官僚系統的上下游,成就今日的「台電帝國」。

 

台電爭議

 

台電爭議

 

誰來監督? 主管機關卻領高額研究費

 

以這一次台電在核四決策上的主導性為例,恐怕已經超越它的法定職權。根據《今周刊》調查,光是台電每年編列三十多億元的驚人研究費用,可透過充分有效運用,達到目的。例如現任台電董事吳再益,他的另一個身分是台灣綜合經濟研究院院長,但他卻長期承接了許多台電的研究案,幾乎高居所有學者之冠;多年下來,從台電領取研究金額高達數百萬元,對照吳再益的台電董事身分,顯然有利益衝突之嫌。

況且台綜院與台電的關係十分密切,台電長年對台灣需要電量、電價的預估,都是拿台綜院做的預測為基準,但吳再益個人與台綜院卻大量承接台電案子,也有失客觀。

接著吳再益再以台綜院院長之尊,經常在各媒體發表擁核的言論,與台電的立場不謀而合;例如這次行政院長江宜樺宣布「核四公投」後的隔天,吳再益就在《經濟日報》上發表擁核文章,文中表示,「若停建核四廠,並且進而讓核一至核三廠除役,我國在二十至四十年間,要多負擔三兆元的發電成本。這樣龐大的負擔,無論對政府、台電、廠商和民眾,都是難以承受之重。」

除了學者,台電「研究費用觸角」還深入台電的主管機關。如原本應該監督台電、為台灣核能安全把關的行政院原能會,從二○○九年到一一年,總計接了台電四十四件研究計畫、共八.一八億元的研究經費;這四十四件案子,只有十件採公開評選,其他三十四件都未公開徵求或評選,其中包括原能會的副主委周源卿、原能會輻防處處長李若燦,近年來都還繼續承接台電的研究案。

這件事後來還遭到監察院的糾正,但台電利用手上龐大的資源,讓原本應該發揮監督的功能消失殆盡,讓核能安全因此破了大洞,這個危及人民身家財產安全的重大危機,如何糾正?誰來彌補?

 

跨足媒體 為遭彈劾的弊案「澄清」

 

一位台電轉投資的上市公司──台汽電的董事指出,台電每年營收高達五千多億元,在缺乏強而有力的監督系統下,有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空間?

事實上,除了研究費用之外,台電手上還有一項利器,就是每年編列將近四十億元的「睦鄰基金」。睦鄰基金的本意,是因為台電設廠、輸配管線所帶來不便或汙染,對地方進行的回饋。但打開台電的睦鄰基金明細,回饋項目幾乎包山包海,從中秋節烤肉到各種地方宗教活動,都可看到台電「睦鄰」的功力。每年花這麼大筆錢,是單純為了敦親睦鄰,還是另有動機?令人好奇。

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同屬國營事業的中油、台糖、台灣自來水公司的睦鄰基金,每年預算頂多在一億元上下,和台電不惜巨資,有天壤之差。

此外,台電憑恃資源龐大,上天入地的功力令人咋舌。例如近期公司內部又有一項驚人之舉,決定在台電內部成立和電力本業毫無關聯的「Taipower TV(台電網路電視)」,在台電本業巨額虧損的情況下,這個舉措引發不少爭議。

據了解,對於近期以來媒體許多報導,台電高層不僅不思檢討,還有許多意見,認為很多都是台電不懂行銷的「非戰之罪」,因此不僅下令內部只要是學媒體出身的同仁,都要「貢獻所學」給予意見外,台電也將跨足媒體,成立網路電視,「跳下來自己做」。

這個台電網路電視雖然還未上路,但已有功能類似的網站開張營運,目前網站首頁上的宣導主題,是用影片試圖澄清日前被監察院彈劾的「興達電廠煙囪彩繪工程弊案」。這個僅是油漆彩繪煙囪即編列一.二億元預算的弊案,未按照《政府採購法》發包工程,去年遭到監察院的糾正。據了解,許多台電的基層員工在網站上看到這種「澄清」方式,都搖搖頭,深深不以為然。

 

台電爭議

 

弊案不斷 國營事業損失由全民買單

 

細數台電荒誕的情事還不只於此,近年來,內部管理失控,各種採購弊案一籮筐,而且處處暗藏玄機。

例如去年三月,監察院對台電提出一項糾正案,案中直指「台電辦理核四計畫,未採統包模式,衍生各類採購標案多達八百多項,介面整合困難……」云云,看遍各種工程弊案的立委羅淑蕾就直指,不採簡單的統包,卻採麻煩的分包,光是發包工作就不知繁瑣多少倍,如果沒有「特殊目的」,絕對有違常理。

此外,具高度專業的採購機組,也是「弊案密集地」。例如去年五月,廉政署追查核四廠的電氣導線管路設備採購案,查出廠商提供給台電的器材明顯高於市價,業者在單一標案中至少獲利四千萬元,核四核能技術處副處長林俊隆因為圖利罪嫌重大,且採購過程有諸多不合理之處,全案還在繼續追查中。

弊案事小,充其量浪費公帑及涉及當事人的操守與升遷,但影響的核電安全事大,就算審判定讞,又能保證還給人民一個真正安全的能源嗎?

此外,台電的轉投資也一直為外界詬病,除了轉投資的子公司、孫公司,台電每年貢獻的金額超過該基金會預算三分之一以上的「台灣機電工程服務社」(現任董事長是台電前董事長陳貴明)、「台灣大電力研究試驗中心」及「中華民國非破壞檢測中心」,都是從台電退休高層坐領高薪的「最佳去處」。

此外,這些轉投資公司的營運績效,又是另一項大問題。據財報顯示,其中一家由沈聖光擔任董事長的「星能公司」近年來就虧損連連,光是去年上半年,就虧掉將近四分之一個資本額。這些轉投資的營運績效在台電內部該由誰負責?雖然其占台電的營運比重不算高,但國營事業的盈虧,最後還是由全民買單。

但台電這種運用各式資源,達到目的的手法,卻常被以「高度專業」的高牆,層層遮擋,讓外界無法一探真實情況。例如最近一個月內,根據不同計算方式,不斷「推陳出新」的電價計算方式,一般民眾根本就聽不懂台電到底在說什麼。

 

台電爭議

 

號稱「專業」 核安問題卻屢遭監院彈劾

 

但其實其中暗藏許多「眉角」,例如在台電的「估算」中,光是未來天然氣價格的估計,就和美國能源署的估計相距甚遠,台灣比美國的天然氣貴了好幾倍,因此推算出來的電價漲幅,當然也就高出許多。

但普羅大眾看得懂嗎?不知這是台電另有算計?還是專業的傲慢?不僅如此,更可怕的是這道「專業高牆」還出現在最令人驚悚的核安問題上。

攤開監察院歷年來對台電的彈劾、糾正案,多不勝數,其中不斷出現「台電辦理核四廠一號機組反應爐基座採購過程,輕忽監工、檢驗、品保及銲材管理,致承包商偷工減料,及第一層銲道發現裂紋與諸多線性裂紋……」,又或者「供應廠商不具核能品質保證資格,對導線管配件電鍍鋅厚度也不了解,驗收標準任意變更,相關採購作業充滿缺失……」等字眼,讀來讓人心驚膽戰,對照台電不斷表示「對核能安全有信心」,實在不知道台電為何能做出如此保證。

更令人心驚的是,光是針對核四廠的「核能安全」一項,過去以來,監察院就對其提出八件彈劾與糾正案,如果台電持續麻木不仁,人民如何期待它一旦續建,甚至商轉之後的安全保證?

「彈劾台電沒有用,要彈劾『人』!」羅淑蕾直言,她說「台電」是誰?台電根本是空的,只有彈劾台電的董事長、總經理,大股東經濟部直接對核安疏失的主管做出嚴厲處分,才會「痛」到。過去原能會表示針對台電的核安問題,已經開出數千萬元的罰單;但羅淑蕾表示,這些都是人民的血汗錢,罰款台電根本只是在罰人民。

儘管台電一再對外表示「核電很安全」,殊不知台電公司內部一直存在「不可說的祕密」,那就是真正在核電廠工作、尤其是第一線在核子熔爐中心的工程人員、清潔人員,台電絕大多數委託給外面的外包公司,或用派遣人力在最危險的地方執行公務,而真正台電的正職人員,反而很少出現。核電到底安不安全?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對此,本刊詢問台電到底用了多少外包人員,台電則迴避不說明。

 

台電爭議

 

台電爭議

 

台電爭議

 

資訊不明 「清大核工幫」主導能源政策

 

另外,知情人士也透露,隨著核能在台灣的發電比重升高,同一時間,台灣核電人才的主流、幾乎也是唯一培養管道的清華大學核工系所,在台電內部勢力是水漲船高。

包括台電前董事長陳貴明、前副總經理徐懷瓊,以及現任六位台電副總經理中的兩位:莊光明和陳布燦,全部都系出同門──「清大核工系」。這群人與台灣的核能發展,幾乎可說是「魚幫水,水幫魚」,共榮共存。但是如果從台灣能源政策的長期發展來看,這些人的升遷,恐怕冥冥中已經主導了台灣能源政策的走向與未來,特別是讓台灣不斷地向核電政策靠攏,清大核工幫「居功甚偉」。

儘管一路走來,外界各式的爭議不斷,但台電仍昂然前進,在它的官網上,「經營理念」一欄上寫著「誠信:對用戶、對員工、對股東揭露真實的資訊」;但如今,無論從電價的版本、核能安全的保證,甚至弊案連連,其中,哪些才是「真實的資訊」?台電必須要說清楚,講明白。

事實上,《今周刊》翻閱多年前的資料,發現最早核四廠還在評估階段,台電就曾出具類似的預估報告,不斷重申蓋核四的正當性。報告中說明當時「蓋核四是為了應付一九九九、二○○○年的負載成長需求而建」,而且「不建核四,二○○○年的備用容量就會不足」云云。這個說法顯然似曾相識,因為最近以來台電對核四正當性與必要性的說法與邏輯,大致和十三年前的報告雷同。

核四至今沒有蓋成,但台灣也未出現缺電,對照之下,這一次,台電的報告會不會再度失準?有待時間證實。

日前,江宜樺對外表示,如果人民公投結果選擇停建核四,那麼,一旦台電因此倒閉,應該「全民共同承擔」,這項發言更是引發外界議論;事實上,截至目前,台電帳上的累積虧損已經超過半個資本額,達一千九百億元,這些虧損,基本上與核四廠無關,責任歸屬,江揆有義務講清楚。

過去,台灣長期由政策執行機關台電主導能源議題方向,導致球員兼裁判的荒誕情事不斷;但台灣核能政策應該回歸由全民決定,我們期待從整頓台電做起,讓全民拿回政策的主導權,讓權、責重新劃分,才能留給下一代一個清楚的能源政策方向。

 

台電爭議

 

核能政策

▲台灣的核能政策在台電主導下,全國人民能否做出正確抉擇。(攝影/劉咸昌)


勢力滲透產官學 有如八爪大章魚
台電8大爭議事件

爭議1 38億研究費補助學者?
台電去年編列38億元的研究費用,以驚人的預算補助學者,可能藉此形塑輿論,影響台灣能源政策。

爭議2 為何睦鄰金花39億?
台電去年編列39億元的睦鄰基金,深入地方各個角落,居國營事業之冠。花大錢,是為了敦親睦鄰,還是政策買票?

爭議3 下半年將伸手媒體業?
台電近期正緊鑼密鼓籌備網路電視「Taipower TV」,是否希冀透過自有媒體勢力,強化對能源決策的影響力?動機可議。

爭議4 買煤虧2000億涉弊案?
台電採購弊案一籮筐,從1億2000萬元的煙囪彩繪,到虧損2000億元的高價買煤案,事件層出不窮。

爭議5 虧1/4資本額,轉投資問題多?
台電轉投資的子公司、孫公司問題一籮筐,過去爆出退休的台電高官坐領高薪,如今再爆其中「星能公司」虧損連連,人民血汗錢付諸流水。

爭議6 電價1月3版本,太傲慢?
台電不僅提供給經濟部長的電價資料不完整,對天然氣價格等資訊也出現多種版本,令外界無法掌握電價的合理性。這種反覆的態度是專業不足,還是蓄意操作?

爭議7 16件彈劾糾正案,能保核安?
監察院近13年對核電安全的彈劾糾正案高達16件,問題嚴重。看來不用等到天災,光是人禍就讓台灣的核安岌岌可危。

爭議8 1/3副總是清大核工幫,影響決策?
從台電前董事長陳貴明開始,清大核工系已成為台電決策的主流,當這些人跨出核電的專業領域,主導台電的走向,台灣能源政策將向核能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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