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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廢核大遊行的這些人那些事

三○九廢核大遊行的這些人那些事
20萬反核民眾走上街頭,用行動發問馬總統:「你可聽到我們憤怒的聲音?」(攝影/聶世傑)

鄭淳予

焦點新聞

攝影/聶世傑、吳東岳、林煒凱、孫一信提供

847期

2013-03-14 14:11

「三○九廢核大遊行」吸引了全台二十萬人走上街頭,堪稱反核運動自九○年代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動員,這其中,包括反核三十年的「老將」,也有加入不滿兩年的「生力軍」,核電議題在他們心中,各有不同面向的價值投射。

簡志忠 出版兩本核能知識書 若核廢料不能處理,我們就不該再繼續製造!


簡志忠,圓神出版事業機構董事長,二○一一年,福島發生核災後,圓神一口氣出版了兩本核能知識書:《我們經不起一次核災》、《台灣必須廢核的十個理由》,看似艱澀的科普書籍,兩年內再版了三次,分別都熱銷近萬本,成為近兩年反核運動的重要參考文獻。

簡志忠在反核這件事上或許不及他的老朋友出名—— 率領藝文界好友躺上凱道、發起全台有志之士大喊「我是人」的導演柯一正;他笑稱柯氏等人是「我的蠢蛋朋友啊!」看似揶揄,實則志同道合。

我從九○年代開始反核,但那時還不曉得核廢料半衰期有多長,只知道人類無法處理核廢料。福島發生核災後,我的好友劉黎兒小姐告訴我,福島核電廠出事的反應爐跟台灣在使用的反應爐,都是奇異公司的同一個型號,我聽了簡直嚇傻。

從三皇五帝到現在,是五千年的歷史,但核廢料的半衰期是二萬五千年。一九八六年,蘇聯發生車諾比事件後,就地蓋了一座「石棺」,把出事的反應爐封印在內,預計每三十年要重新再蓋一次,你知道總共要這樣蓋幾次嗎?答案是八千次!蘇聯車諾比、美國三浬島、日本福島,這些發生核災的,都是核能先進國,台灣到底有什麼本事確保絕對的安全?

去年,核二廠一號機發生錨定螺栓斷裂事件,原能會主委蔡春鴻在立法院保證:「如果出事,一定辭職負責。」人民的財產性命都受到威脅了,誰還會在乎一個九品芝麻官的去留?

前核四安全監督委員林宗堯揭露,核四工程前後改變了一千五百多樣的設計,然後提出「解救方案」支持續建;這讓人覺得核四工程簡直是場兒戲,曾經讓鋼筋被任意截斷、水泥牆內鑲嵌尿瓶的工程團隊,現在經由林宗堯的指點,再追加一大筆預算,事情真的會改善嗎?

有一次,我去看唐美雲的歌仔戲表演,結束之後,在後台巧遇總統夫人周美青,雖然是素昧平生,但我對夫人說:「如果知道今天會碰到你,我就多帶兩本書送給你。」夫人聽了很爽快地回:「你寄給我!」當場就告訴我地址。我回家後,把書裝好,決定寫封長信給她。

我在信裡寫道:「寄上我們出版的兩本書,作者劉黎兒在距離福島八十公里處的那須有一棟別墅,在核災發生後價值已經近乎零。台灣的電力能源一向依賴台電提供政策,我相信,歷任總統院長沒有人深入了解過。」

我還告訴總統夫人,台灣有三座核電廠蓋在首都圈,台灣地震頻繁,核電廠防震係數又遠低於日本,萬一出事,大台北地區六百萬居民該何去何從?我們平時只求改善生活,力爭上游、培育下一代,希望國家能贏得世人的尊敬;可是萬一發生核災,這一切努力都會化為烏有。

過一陣子我又碰到她。夫人跟我說:「謝謝簡先生,你寄來的書我有收到了,也拜讀了,而且我讀完之後,也有給我們家先生看。」我急著問:「然後呢?」她只是笑一笑。

我們一介草民能做的,也只是盡我們所能,把資訊傳遞給有影響力的人。有人說,發生核災只好全家移民,但全家包括哪一個家?我的直系血親和姻親?那我兄弟姊妹的姻親要不要搬呢?

核電真的不需要很高的學歷門檻才能判斷安全不安全,我們只需要問政府幾個簡單的問題:目前貯存在核電廠裡的核廢料相當於多少顆原子彈?我們能夠處理這些核廢料嗎?如果這是一種不能處理的垃圾,我們就不該再製造垃圾。

 

孫一信 大四時被警察當暴民抬離 年過四十再度踏上反核前線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三日,環保聯盟學生會到國民黨中央黨部前,抗議核四預算解凍。其中,就讀台大化學系四年級的學生孫一信,遭鎮暴警察抬離,扭送的畫面,登上了隔日《民眾日報》頭版。二○一三年,三月九日,孫一信再次為核能議題走上街頭,這次,他不再被粗暴對待,身邊還有二十萬人和他一起並肩吶喊。

當年我擔任環保聯盟學生會會長,整個大四都在環保聯盟度過,忙著做反核戰報、召集各校學生「出任務」。印象最深刻的,大概要從一九九一年說起。那年五月五日,民間團體發起規模最大的一次反核大遊行,我們稱作「505,SOS」大遊行,學生們為了炒熱運動氣氛,前一天到羅斯福路台電大樓的門口靜坐夜宿。

 

孫一信抗議核四

1992年5月,孫一信挺身抗議核四預算解凍,登上報紙頭版。(圖片來源:孫一信提供)


同年十月三日,發生著名的「一○○三事件」,那時核四預定地通過環評,鹽寮自救會居民在預定地門口,搭起抗議棚架,結果保警出動,強力拆除,自救會一名志工林順源開著廂型車衝撞。混亂中,保警把車翻倒,壓死一名警察,事情於是鬧大。

我當時趕緊跑回環保聯盟在溫州街的據點,把學生名冊收走,大批警察和檢察官正好也到那裡,捉走鹽寮自救會會長高清南,鹽寮那幾天陷入白色恐怖。

九二年五月,立法院要解凍核四預算,我們集結到國民黨中央黨部抗議,就被警察抬走了,只記得過程就是拉來拉去,隔天手腳都很痠痛。

保警甚至會刻意把學生的臉抬起來,好讓記者拍照,甚至也會鎖定學生幹部,向他們的父母「動之以情」。我沒有向台南家人細述在台北從事的運動,但上頭版的隔天,我媽媽寫了一篇投書〈他是我兒子,我以他為榮〉。

以前我們只是去衝撞,很多人看到這種景象,覺得我們是暴民,現在資訊發達,有更多形式,讓大家更快速地串聯。反核運動雖然因時代背景而銷聲匿跡一陣子,但很多環保團體還是一直在累積能量,所以我們也才會看到這兩年迅速擴大的成果。

 

孫一信

看到更多年輕人站出來反核,「過來人」孫一信感到非常欣慰。(圖片來源:孫一信提供)

 

周東漢 大學時去立法院丟沖天炮 希望二十年後,兒子不必走同樣的路

 

周東漢

周東漢(左)和太太吳星瑩(右)在反核學生運動結緣,一家三口第二度參加反核大遊行。

(攝影/吳東岳)

 

三月九日這天,凱道南側「向日葵親子帳篷」內,分外溫馨。來參加反核遊行的爸媽們,在這邊稍事停歇,現場頓時成了娃娃們社交的場合。一旁的志工周東漢忙得不可開交。十六年前,他和太太正是在類似的反核活動相識,只是當年在他們身邊的,是正要把他們抬出核四廠的鎮暴警察。

早在高中,我身邊就有很多啟蒙我思考「民主」的人。大學的時候,我就參加了環保聯盟台北分會,就是現在的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她(吳星瑩)正好就是綠盟的美編。

還記得大概是一九九六年,核四要通過覆議案,我們幾個比較激進的學生,不知天高地厚,拿沖天炮去丟立法院的門,引來鎮暴警察,結果倉皇而逃躲到台大醫院地下室。

還有一次,我們在核電廠附近遊行,入夜後無處可去,只好在核四廠龍門施工處過夜,因為很冷,大家還收集了一些枯枝生火,我大概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一起參加活動的星瑩。隔天所有人死守在現場,直到中午一個一個被警察抬離。

說真的,如果政府早在二十幾年前就停止使用核電,今天也不會搞到這樣子。我和太太在反核活動上相識,我們的兒子在福島核災隔幾天後誕生,他今年兩歲,我真的希望,二十年後,他可以不必再和我們做一樣的事。

 

鄭有傑 反核短片導演 別把冷漠當成熟,否則只會危害下一代

 

鄭有傑

因為「罪惡感」和「責任感」,鄭有傑決定不再自以為是地沉默。(攝影/林煒凱)

 

鄭有傑,今年三十五歲,職業是電影、電視劇導演,也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他和大多數台灣人一樣,不曾認真思考核電議題,但目睹日本福島核災後,他選擇面對。去年夏天,他在參與柯一正導演發起的「我是人,我反核」凱道快閃活動後,自掏腰包拍了一支短片《(不再)平凡的幸福》,由衷告訴世人:「殺死我們的,不是明天的輻射,而是今天的冷漠。」

三一一大地震那天,我在拍片收工時接到簡訊,我父親是日本華僑,奶奶和許多親戚都住在日本,第一時間趕緊聯絡彼此,然後我從電視轉播畫面目睹了海嘯。很多電影裡都有海嘯的畫面,但眼前被浪捲走的房子、著火的屋頂,上面還有人,這些都是真實的,我的心裡頓時有種感覺:「我所相信的世界瓦解了!」

我有位表姊就是嫁到福島,她提供很多第一手資料,她家在強制撤離的二十公里範圍內,但她的公婆都執意留下,因為他們生活的一切,一輩子累積的所有東西都在那裡。

擁核派很喜歡談經濟,我也是學經濟的,但這其中的道理都很簡單。只要台灣一發生微小的輻射外洩事件,外資一定會全面撤離,台灣經濟絕對會垮。

我媽媽的原生家庭是開紡織工廠的,只要經濟部一說漲電價,他們就無條件支持核能發電,我現在都會說:「我們已經有三座核電廠了,電價還是在漲!」結果我媽媽不但被說服,還資助我買防毒面具拍短片。

我們可以看看新加坡,他們也曾經很想興建核電廠,但因為國土太小,完全沒有核災緩衝空間,最後他們還是決定不使用,但他們的經濟還是比我們好很多啊!核能發電絕對不是唯一的經濟發展後盾。

過去,我一直不喜歡投入社會運動,第一是擔心自己了解不足,第二是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沽名釣譽。但在福島核災之後,這些自以為是的想法全化為罪惡感,我以前已經錯過了,以後更不能再錯下去。

另外一種感受,就是責任感。上一代的人,對核電或許抱持著幻想,覺得有辦法處理核廢料;但幾十年過去,可以確定核廢料不可能再利用,也無法解決。我有兩個小孩,我們這一代必須做出選擇,否則只會危害到下一代。

我是在柯導發起凱道快閃活動的前一天,才收到邀請,戴立忍找了很多人,要我們每個人都拉幾個朋友參加。後來,持續參與了幾次類似的抗議活動,但每次都是遇到同樣的幾張面孔,有種灰心的感覺。我應該要做些事情,把觀念傳布出去,於是決定拍短片。

其實我不是要呼籲大家反核,而是希望大家去關心資訊,如果不經過認識,盲目反核和盲目擁核都是一樣的。

所以真的不要再把冷漠當成熟,否則,有一天我們會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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