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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被明星高中綁架!

別被明星高中綁架!
12年國教爭議不斷,光是填志願問題就讓考生頭大,家長團體多次上街頭抗議。

郭淑媛、鄭閔聲、賴若函

教育

攝影/劉咸昌

913期

2014-06-19 13:02

2014年,台灣邁入12年國民教育元年,遺憾的是,上路迄今亂象叢生,導致考生與家長焦慮無助,教育專家搖頭嘆息。問題究竟出在哪裡?要如何補救?在6月20日高中職第一次免試入學放榜之前,《今周刊》深入訪問考生、家長與專家, 耙梳問題並提出對策,期待未來能漸步入正軌。

台北市私立華興中學一對雙胞胎畢業生許人仁、許人友,是十二年國教考試引導教學與適性入學,正反兩極的案例。

許人友知道十二年國教政策時,正值她小學五、六年級。她說:「一開始聽到很開心 不用考試。」七、八年級時,相關辦法陸續出來,大家被制度逼著跑,先是忙著找社團,在學校的一切比賽要拿名次,做很多額外事務;一度傳說要考PISA(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大家忙著補PISA;後來政策決定超額比序比作文,同學們就開始補作文、看課外書,一星期寫三篇作文給老師改。「大家很慌,沒人知道該怎麼辦、會怎樣。」

「連填志願也變成打心理戰,好像選錯高中人生就完蛋,家長、老師、學生都很不知所措。」許人友說。制度設計彷彿在引誘學生投機,她說,很多人一開始就直接鎖定特招,因為基北特招只考國文、英文、數學,而會考必須準備五科(加自然、社會)和作文,作文風險太高,故全部放棄。

在這過程中,「很多同學選擇直升或出國讀書,不要面對這個痛苦的過程。」她說。

許人友的雙胞胎姊姊許人仁在校成績不理想,常被排擠,很早就決定念職校。三、四月她參加高中職博覽會,決定讀時尚美容,一星期在店裡實習四天、上課兩天,僅周休一日。她與父母約定三年學習必須拿到美容美髮兩張證照,畢業後再決定要不要升學,「她是五B作文四級分(達到「基礎」標準)的小孩;但我對她說,無論成績如何,只要找到興趣,快樂認真學習,都可以活出五A的精采人生!」「她一天工作要十二個小時,一直站著很累,但臉上卻充滿自信光彩,這在學校沒有過。」許媽媽林香蘭對這個女兒的決定很滿意。

 

許人友

這一年來,考生許人友(右)與父母親都飽受12年國教入學制度折磨。(攝影/聶世傑)


是誰綁架了十二年國教?  精英家長、明星高中反彈 政府畏於壓力


早已立定志向的許人仁,逃過十二年國教「折磨」人的過程,但今年有近二十七萬名考生就像妹妹許人友一樣,成為新制的白老鼠,迄今出現的亂象無數,整個社會為之大譁。

其實,十二年國教精神是對的,讓學生在沒有升學壓力的環境下,去摸索興趣,多元適性發展。而執行上,就該落實免試就近入學,就像一九六八年執行的九年國民教育,就近分發,取消考試;但十二年國教執行沒有一步到位,讓考生與家長陷入焦慮深淵。

教育部推出半套的十二年國教方案,主要關鍵就在於家長擺脫不了精英名校迷思,而明星高中的校長、校友強力反彈,執政者又沒有能力說服。

這樣的短視近利,讓全民付出慘痛代價。事實上,國內外相關研究均顯示,從比馬龍效應(美國著名心理學家羅森塔爾和雅格布森,在小學教學上驗證,高期待會促進學生的高表現)得知,將高分群學生分散到各校,既能使高分群學生的表現優於將他們集中於名校時,更能使其他同儕受惠。

羅東高中前校長吳清鏞曾針對二○○六、○七年學測成績進行研究,基測(升高中)前一○%的學生,如果選擇跨縣市就讀前二志願,與留在當地就讀社區高中,三年後學測(升大學)平均總級分為六十五.二一與六十九.八七,相差達四.六級分。也就是說,只要離家遠,成績就不如就近入學的高中生。

十二年國教總綱委員、中華民國教育改革協會常務理事丁志仁指出,在教育實務上,同儕是較師資和設備更為重要的學習資源。將高分群學生集中於少數名校,既降低了他們自身的學習表現,更因剝奪優質同儕的原因,大幅降低其他學校學生的學習表現,「我們不是要打擊精英教育,而是要分散式精英教育。」

贊成十二年國教理念的人所在多有,但執政者卻畏於反對者壓力,不敢戴著頭盔在槍林彈雨下往前衝;他們打算用時間換空間慢慢改,等時間過去了,明星學校光環褪色,改革阻力變小,事情就水到渠成。

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結果搞到只想就近入學,完全不迷戀明星高中的家長學生也無法如願。

 

時程


亂象1 學區劃太大  就近入學難 不是高分低就,就是得跨區


不少考生與家長可以接受十二年國教標舉的「適性」與「就近就學」,但荒謬的制度設計,卻讓這個小小心願遙不可及。

以基北區七萬名考生來說,由於前三志願高中釋出的免試名額有限,於是多數人都抱持一邊申請免試,一邊去考特色招生的想法。成績優秀的A級分考生(精熟程度)為確保有學校可念,被迫在「第一次免試入學申請」(一免)時去填名次較後面的學校,等於搶奪B級分考生(基礎程度)的位置,確定錄取後卻不報到,再攻特招;萬一特招沒考上,再於「第二次免試」重新申請一免釋出的的名額,以確保握有進入公立高中的門票。

高分低就的排擠效應,讓原本可就近進入社區學校的B級分考生,只得申請離家較遠的學校,而C級分考生(待加強程度)、約占三三%的考生,則更被擠到北北基地理位置更偏遠的學校,財力好一點的,則可能多花點錢上距家較近的私立學校。

一位考生會考拿4A1B作文六級分,她第一、第二志願填家裡走路就可以到的中崙、西松高中,第三志願填南湖,接著就填不下去了,「她哭著對我說,差一志願扣一分,只能到離家越來越遠的學校,老師還說要填三十個志願,但她連五個都選不出來,難道要去基隆讀?」家長難過地說。

實踐大學應用外語系講座教授陳超明說,十二年國教最大的錯誤是學區劃太大,全台現在是十五大學區,北北基就一個大學區,原本要做中學區,但高中分配不均,不是每區都有;加上地方勢力因素,新北市和基隆市都有人要念建中,只好改成大學區,但大學區就會有跨區就讀或超額比序問題。

會考成績排序前一萬名左右的學生,整個夏天可能得在第一次免試、特招與第二次免試的流程中走一趟,浪費大好青春,但這些考生家庭環境還相對優勢;排名在BC級分的考生,有部分是較弱勢的孩子,他們的就學選擇權益卻遭剝奪,值得教育主管單位正視。

 

填寫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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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象2 免試喊
假的  考試接二連三 學生根本沒喘息空間


十二年國教號稱「免試入學」,但今年三月有術科特招、五月有會考、七月學科特招。金華國中畢業考生小維就嘲諷說:「十二年國教宣稱學生學習無壓力,但我卻從去年七月一路不休息拚到今年七月,沒有暑假,也沒有寒假!」

台師大教育系教授黃乃熒質疑,十二年國教應是免試並著重志願。會考應是鑑別基本學力,驗證有足夠能力去讀高中,若沒過關就建立補救機制,暑假和開學後進行補救教育。「但現在以這種沒有鑑別度的考試做有鑑別度的選擇,不瘋狂才怪。」

全家盟十二年國教民間辦公室執行長謝國清認為,教育部要下決心,如果想要推動社區化高中,就有必要廢除會考,只要存在考試,國中的教學就不會正常;繼續以考試為導向,這會對學生的人格影響很大,當孩子狀況不佳,也衍生出後來放棄學習,甚至產生社會問題。


亂象3 作文定生死  評分不夠客觀 學生一窩蜂去補習


「我要去教育
部抗議!會考我兒子全部只錯五題,是全校第一,因為作文五級分,申請上建中機率還不如錯二十題、作文六級分的人,加入作文比序根本就是蛋頭官員的荒唐政策!」一位考生家長憤怒地說。考生許人友也抱怨,作文三、四級分可能和五、六級分有差別,但五級與六級分真的有差嗎?

作文是測試國語文學習初步成果,如今變成決戰點,基北區今年以作文篩選前一%考生,導致坊間作文補習班林立,肥了補習班業者。問題在於,作文是相對主觀的評分,這其中不僅牽涉意識形態,考生要拿好成績,可能得寫八股文,也可能是補習班教的「罐頭作文」。

一個政策吵到家長學生壓力那麼大,再好的政策都變成惡果。當然,明年超額比序排序若又改,勢必引發另一波爭議。

 

考生

 

作文補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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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象4 名校享特權  特招名額放寬至七五% 卻毫無特色


台灣社會對明星高中的迷思,超乎想像。會考一考完,即出現「蛋塔效應」,不少家長忙著問去哪裡補習較好。不少補習班推出三十到四十天衝刺班、五A及特色衝刺班,費用一萬到兩萬五千元不等。一位家長替孩子報名特招集訓班,大清早五點就去排隊抽號碼牌,沒想到現場擠爆,排在前面的阿公說,他前一天晚上十點就來了;還有人來搭訕說可以代排隊,一小時三百元,「十二年國教最大的貢獻,就是把補習班的餅越做越大。」這位家長說。

許多國中在會考結束後,把前六%的精熟程度(A級)學生集中起來念書,拚特色招生,八○%以上的基礎(B級)與待加強(C級)的學生,卻留在原來班級放牛吃草等畢業。有些學力夠的學生與家長不想考特色招生,只想就近入學,但國中會給壓力,要考生一定要考特招,這都是凡事講求KPI(關鍵績效指標)惹的禍,升學率被視為辦學績效。

教養專家陳安儀即說,朋友的小孩在學校排名前二十名,會考考差了,第一次免試師大附中可能上不了,校長竟叫她不要去報到,要去參加特招,才有機會上北一女,學生哭了兩個多小時,覺得自己很失敗。「這個眼淚真是白流,她爸媽覺得不念第一志願也OK,但孩子卻從學校得到過多的壓力,學校不該為了升學率,變得很扭曲。」

十二年國教無法成功,國中老師、校長心態,也要負很大的責任;應該要拿掉每所國中外牆的榜單,才能讓國中的教育正常化。

原本教育部規畫特色招生的名額最高是二五%,但在明星高中施壓下,今年竟放寬至最高七五%。黃乃熒認為,明星高中如建中、北一女特招名額太多,反映出學生和老師自認是「贏者」的思惟。諷刺的是,不少特色招生學校,並沒有發展出真正的特色。

華人社會期盼透過考試翻身的觀念根深柢固,但教改主張人本邏輯,主張教育分流的時機越晚越好。陳安儀強調,傳統精英教育,只是讓很多原本的精英變得平凡,「建北不是師資好,是學生好」;國中以前也有名校,實施九年國教之後,因為社區化國中落實,名校都消失了。

高雄市立中正高中輔導室主任郭祥益更指出,很多學生大老遠跑到建中、北一女去念書,但這些高中生在青春期花大量時間通勤,甚至在外租房子,缺少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並不健康,也把很多住在建北學區內的學生名額占走,很不公平。

真正應該發展特色學校的,反而是高職,如整合所有基本科目到應用上,包括藝術、餐飲等。


亂象5 課程未更新  政策已上路 新課綱竟要四年後才實施


要落實高中社區化,最重要是讓高中高職優質化、均質化,不但在硬體與師資上要拉近城鄉差距;在課程設計上,更要讓每所高中職都能適性教學,也就是各科依據學生能力設計課程,讓不同程度的學生能跑班上課。所以,高中課程應改變為選修跑班制,讓程度好的學生選修進階課程或資優課程,有不同興趣的學生能選修多元課程適性發展。這樣,才能說服精英家長接受孩子就近入學,不必擔心就讀到不良學校、遇到不適任教師。

不過,十二年國教第一屆高中生今年秋天入學,課程內容與教材,卻仍沿用舊制,十二年國教的核心「十二年一貫課程總綱」,竟然二○一八年才要實施。

 

教育部委託國家教育研究院研擬「十二年國教課程綱要總綱」草案,將九年一貫(國小及國中)與高中職的課程打通、銜接,依各階段學生需要的核心素養能力規畫課程,包括課程設計要有幾大領域內容、學分時數要如何分配等,未來還要據此訂出各科課綱、課本;但目前總綱研擬階段爭議不休,一八年能否實施,其實仍在未定之天。

十二年國教為什麼急著上路,導致政策變調?政治考量是原因之一。

「十二年國教」名詞早在一九八三年就已出現,多年來只是朝野政黨選舉時討好選民的政見支票。前總統陳水扁執政時,前教育部長杜正勝曾成立十二年國教推動辦公室;○八年馬英九上任總統後,推動意願不高,鄭瑞城任教育部長時,組成十二年國教諮詢委員會,向馬英九呈報十二年國教的作法。

曾任十二年國教諮詢委員會委員的丁志仁透露,鄭瑞城當時規畫,訂定「各高中均優質化」為十二年國教基礎,以學生適性學習為發展目標,規畫全國發展為四十五個高中學區,其中基北分為十五個學區;一開始設立會考,但同時花一百億元分五年投入二線高中,讓每個學區都有不錯的高中;同時讓占九成的一般高中免試,占一成的明星高中可獨立招生,但教育部不給予學費補助。

當時社會分成兩派,「均優派」要維持台灣更均質化的教育,「選秀派」要維持金字塔形的精英教育,馬英九並未確定要推動,十二年國教仍停留在「坐而言」的階段。

 

12年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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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該為亂象負責?  政策推手的精英思惟 近二十七萬考生跟著團團轉


直到一○年八月底全國教育會議,當時行政院長吳敦義表示,十二年國教應該進入「起而行」的階段,會後裁示成立跨部會專案小組,研擬實施時程。馬英九進一步在一一年元旦時宣布,正式推動十二年國教,同年九月,馬英九提出「黃金十年國家願景」中明確提出十二年國教具體作法。

丁志仁表示, 這其中的關鍵人物是教育部前次長陳益興,他在吳清基繼任鄭瑞城遺缺後擔任次長,成為十二年國教的最大推手,也是選秀派的傾向者,「他讓建中、北一女綁架台北市,台北市綁架北北基,北北基綁架全台灣,為了讓建北選出最好的學生,讓近二十七萬考生跟著團團轉。」

陳益興曾任教育部中教司長、常務次長、政務次長等職,他於中教司長任內即開始規畫十二年國教,被視為馬政府推動十二年國教的核心幕僚。《今周刊》未連絡上陳益興,無法取得說法。

經過十二年國教上路後的亂象,包括清大榮譽講座教授李家同等主張,不要再搞十二年國教,取消會考,回到以前基測;但是十二年國教既已上路,就不可能走回頭路,教育部應改變作法,老師、學生與家長也應調整心態,打破明星學校迷思,才能大步往前走。

民生國中校長孫明峯即指出,教育部絕對不能只在會考制度和入學方式這種小地方打轉,因為教育制度是環環相扣的,高中教育不可能脫離大學入學或就業問題而存在。例如高中發展特色課程,家長卻考慮孩子學的課程對大學入學有沒有幫助,如果大學學測考的還是一樣的內容,那學校也很難說服家長該讓學生適性發展。「如果教育部要讓家長有信心,就應該整體思考教育環境,因為沒有學生願意變成白老鼠。」

一個國家的教育力就是國力,重點在於國民的基礎素養,而不在少數精英,十二年國教的意義應是要重新找回後段學生的基本能力,讓更多人對未來充滿希望,台灣才可以維持競爭力。

 

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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