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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比你想的更接近希臘

台灣比你想的更接近希臘

楊紹華

勞保勞退

攝影/楊卓翰、Getty、Bloomberg

967期

2015-07-02 11:22

6月30日午夜一過,希臘欠的一屁股債,就要違約,破產不可避免。
《今周刊》直擊希臘,目睹了一個國家從樂觀、憤怒,到絕望,並且深入探討一個問題:希臘為什麼把自己搞到這番田地?
答案,就是希臘政客不願面對的「年金改革」。
台灣的年金問題,不比希臘小,我們又能從這場悲劇中學到什麼?

直擊希臘破產關鍵時刻!

 

希臘

 

希臘

 

希臘

 

昔日觀光大國,今日負債累累

 

希臘

一分鐘看希臘

面積:13萬平方公里,約台灣3.6倍大

人口:1103萬人,全球第74

經濟規模:GDP為2071億美元,歐元區第十名

人均 GDP:1.8萬美元,歐元區倒數第四

失業率:25.6%,歐元區最高 

資料來源:IMF、《經濟學人》

 

希臘

 

六月二十七日周六早上,二十七歲的克雷托斯(Kratos)站在希臘第二大銀行阿爾法銀行(Alpha Bank)的ATM提款機前,不耐煩地敲著手指。「看,又沒現金了。我們得去試下一台。」在ATM前排了半小時的隊,他已經跑了三家銀行,還領不到一分錢。
 

破產倒數:80小時


擠兌潮湧現,銀行一天就被提領350億元
民眾著急:我的錢都在裡面,就是領不出來!


此時,所有希臘人手上的金融卡,成了一張塑膠廢物。從二○○九年歐債危機開始,希臘早就債務纏身,但是直到今天,希臘人才感到恐懼。六月三十日,希臘須償還國際貨幣基金(IMF)十五.五億歐元(約合新台幣五百四十億元)的債務,否則就是違約,進而國家破產。過去一周,希臘與它的債權人往返多次,就是為了能在債務上達成協議。協議很簡單:不是希臘接受債權人的要求,進行多項財政改革;就是希臘違約,宣布破產。

破產倒數,只剩三天。這個周末,希臘全國的銀行宣布實施資本管控,將關門大吉一整個星期,每人每天只能領六十歐元(約新台幣一千九百元)。首都雅典全城被恐慌籠罩,只要是ATM前面,都排滿了人。「我的錢都在裡面,但是就是領不出來。」克雷托斯氣急敗壞地說。就算前一個人提不到錢,他還是忍不住試試手氣,好像輪到他時,ATM就會奇蹟式地吐出現金。

奇蹟沒有出現。那是過去五個月,希臘總理齊普拉斯(Alexis Tsipras)不斷對希臘人承諾,卻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出現的奇蹟。希臘六月底須償還IMF十五.五億歐元、七月中旬約三十五億歐元(約合新台幣一千兩百億元),齊普拉斯卻在破產倒數前一百個小時,拋出「以全民公投決定是否接受債權人改革方案」的變化球,企圖與債權人再延幾天。不料,債權人一口回絕,說希臘「自絕活路」。

「當Syriza(激進左翼聯盟)大獲全勝當選時,大家都很希望齊普拉斯有一番作為。但結果,我們都錯了。」一名在ATM前的雅典居民說。今年一月的希臘大選,極左派政黨Syriza以三六%的得票率當選。齊普拉斯最主要的政見,就是「不讓希臘再受歐洲債權人的威脅,不再加一毛錢的稅、不再砍一毛錢的年金。」

但是,這個承諾的代價是什麼?在希臘這個國家,信用已經一毛不值,領錢成了全民運動。不少希臘人已經在家裡囤了大量的歐元,光是星期六這一天,全希臘提出的錢就超過十億歐元(約合新台幣三百五十億元)。坐在路邊的老人聽著收音機,主持人正在提醒領錢的民眾盡速回家,不要在街上逗留。某些ATM旁甚至站著保全警察,深怕治安早已惡化的雅典,在這混亂中擦槍走火。

走在髒亂的雅典街頭,只要有牆的地方,就有塗鴉。而街頭塗鴉早就失去了幽默或美感,只剩下憤怒的鬼畫符。而除了垃圾和塗鴉,鎮暴警察和武裝警車,也成為希臘最常見的風景。破產前一周,希臘國會議堂前的憲法廣場,幾乎每晚都有萬人示威遊行,用激烈的哨子聲和吼叫,訴說人民的憤怒與不滿,與這個國家的衰敗。

諷刺的是,如果不是希臘與歐洲的ELA(緊急流動性支援),提供希臘近一千兩百億歐元的資金,希臘銀行的錢早就在擠兌中被提光了。但是,雅典街頭抗議中,主要抗議對象,卻是歐洲的債權人組織。

希臘人,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在破產背後,這一切的矛盾,起因是一個長達三十年未解的毒瘤。《今周刊》深入希臘,挖開這個毒瘤,我們發現,台灣,比你想像的更接近希臘。

在希臘走入違約破產的最後關鍵時刻,情況並非毫無轉機。破產前一個星期,齊普拉斯主動提出大刀闊斧的改革方案,內容包括Syriza談判底線的「年金改革」。這個消息一出,歐洲債權人高興點頭,國際市場放晴:希臘終於讓步了,破產危機有解了!但為何一度看好的情況,會急轉直下?

因為,在希臘國內,對這項年金改革提案最不滿的,是真正掌握選票的族群、領養老金的退休族群。對政客來說,他們,才是希臘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

六月二十二日星期二,一大早,年金改革提案送到歐洲債權人手上還不到九個小時,雅典市中心街頭有一群人開始聚集,大太陽下,一輛又一輛遊覽車停在有名的觀光景點希臘科學院前,但下車的,不是希臘經濟賴以為生的外國觀光客,而是依賴政府生存的退休老人們。


這是五個月來,最大的一次退休人士遊行。他們有紀律,反應速度快,帶著標語遊街,而且態度堅決。「政府要違反承諾,逼死它的國民!」高舉抗議標語的柯提諾(Kotino)用生疏的英語說。在他身後,還有數萬名占據雅典馬路的老人。

 

希臘

 

希臘

 

破產倒數:70小時

 

希臘用公投威脅歐洲債權人,還債協商破局
議員破口大罵:齊普拉斯賠掉希臘的未來!


他的憤怒不是沒有原因。自從二○一○年歐債危機以來,短短五年至今,希臘的年金支出,已經砍了二四%。七十五歲的柯提諾,領到的年金從每個月一千七百歐元(約合新台幣四萬八千元),被砍到九百歐元,將近減半。年金被砍,再加上經濟衰退二五%,釀成了希臘史上最大的自殺潮,自殺率比歐債危機之前增加了兩倍。

「在希臘,狗過得比人好!狗比人還有尊嚴!」柯提諾說。Syriza當選時做出的承諾:絕對不會再砍年金一毛錢。這就是為什麼,過去五個月多達四十多次的希臘協商一再破局。這個毒瘤,就是希臘的年金。現在,希臘為了年金將要付出最終的代價。

周六下午,破產倒數七十小時,希臘國會議員琳波拉奇(Antigoni Lymperaki)取消她在突尼西亞的行程,趕回議場參加「是否舉行公投」的討論。她所屬的反對黨「河黨」(the River),正是支持年金改革的最大聲音。

「我們明明就能夠達成協議了,最後一輪談判中,希臘和歐洲債權人的改革方案其實並沒有太多差距。但齊普拉斯受不了黨內反彈聲浪,畢竟,保證不砍年金,就是他當選的唯一理由。所以,他才選擇公投。」琳波拉奇對《今周刊》記者解釋。「表面上是讓人民自己做決定,其實是推卸責任,好維持政權。但他這麼做,反而賠掉了希臘的未來!」

希臘上一次的公投,已經是一九七四年,當時軍政府倒台,全民投票選擇民主體制的事了。要準備公投,何其困難,必定超過希臘債務違約期限。「政府寧可讓國家破產,也不敢砍年金。」琳波拉奇說。

 

希臘

左右拉扯的國家

左派強硬地反撙節(上圖),將齊普拉斯捧為國家英雄,拒絕任何改革方案;右派則認為希臘待在歐元(下圖),並應負起責任,著手改革。左右之間,沒有交集。

 

希臘

 

年金副作用一:一年燒掉逾九千億元,拖垮財政


事實上,不只是齊普拉斯,過去幾任政府,都把年金改革推給歐洲債權人,而這一套早該進入加護病房動刀大修的年金系統,正是拖垮財政的最大元凶。希臘的年金在一九八四年就已開始虧損。同時,希臘有著全世界少見的龐大公務員體系─全國一○%人口都是公務員!提早退休的問題累積至今,現在希臘全國有二五%的人口在公務員退休金的大傘下過活。

沒有一個國家的財政能負擔這樣的揮霍。在老年人口高達二○%的希臘,政府光去年就要花二百七十億歐元(約合新台幣九千三百億元)在退休金支出上,占希臘財政支出的二五%,加上所有社會福利,更高達三五%,是希臘國政支出比率最高的一塊。
但是,這塊社會福利,雖然造成財政赤字,卻動不了。為了維持年金,希臘政府千方百計地想要加稅和刪減支出。但是年金及社會福利預算減少的幅度仍是最小。社會福利的僵固性,讓希臘政府怎麼刪,都甩不掉財政黑洞。

 

 

 

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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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金副作用二:挖東牆補西牆,加速經濟衰退


更糟的是,為了維持年金支出,同時達成財政盈餘的目標,政府只好在所有其他預算大砍特砍,並且加稅,好讓年金這頭怪獸吃掉更多國家資產。

「一般企業的所得稅是二三%,已經算高,現在政府還打算加到二六%。」希臘中小企業工會主席馬格拉提斯(Nikos Megrelis)說。隨著破產時間逼近,他辦公室的電話接不停,「每個人都為新方案嚇壞了,在經濟如此脆弱時加稅,完全是自尋死路!為了維持這個荒謬的年金,我們犧牲了多少代價?」除了加稅,希臘刪減預算,也讓經濟活動難以持續。

尤格斯(Yorgos)是一家獨立的藝術雜誌《OZON》的發行人。他的公司採用了政府鼓勵年輕人就業的方案:只要雇用一個應屆畢業生,第一年每個月就有二百歐元的補助金。在大學生平均起薪七百歐元的希臘,這個方案對年輕人極其重要。但二○一二年在政府撙節、大砍經濟發展預算下,這個方案再也發不出錢來。「政府現在欠了我六萬歐元,」Yorgos無奈地說:「我沒有選擇,只好裁員。在這種情況下,誰敢投資?年輕人怎麼會有工作?」

 

希臘

 

年金副作用三:青年失業率高達六成,G世代離鄉找工作


經濟的惡性循環,讓希臘的失業率達到二六%,而二十五歲以下的青年失業率更高達六○%。這讓大部分的年輕人選擇「逃離鬼半島」。英國《衛報》稱這群外逃的年輕人為「G世代」:年輕、有才、來自於希臘。G世代是希臘自從獨裁政府內戰後人才外流最嚴重的一群年輕人。從一二年開始到現在,希臘外流的人口,八○%都有大學學歷。

「我為什麼要留在希臘,繳稅給一群老人當退休金花?」在德國的一家財務風險顧問公司上班的寇帝斯(Kostis Lympouridis),就是外逃的G世代之一。三十五歲的他,兩年前決定離開希臘,到德國金融業發展。除了希臘黑暗的前景,另一個逼走他的因素,就是希臘的高稅負。

「之前我在希臘每月約二千歐元的收入,要繳四○%的稅,太沒道理了!」不過在國外工作的希臘年輕人,也得背負著恥辱。來自希臘的寇帝斯, 在德國經營風險管理客戶,「在很多客戶眼中,這是天大的笑話。」他透露,對大部分客戶,他都隱藏自己是希臘人的身分,避免客戶不放心把案子交給他。然而,對他來說,這是生存的唯一手段。「我再也不可能回希臘工作,我對家鄉已經沒有什麼留戀了。」

這群外逃的精英,本來應該是國家的主人。但是像寇帝斯這樣的年輕人,老早就已離開。會留在希臘投票的,是他們的父母。寇帝斯的母親本是公務員,今年五十七歲,已經在去年退休,在家領著退休金「享福」。「我的母親也很希望我能出國工作,不要留在希臘。但是她卻跟其他退休公務員一起上街抗爭反撙節,這不是很矛盾嗎?」

年金

 

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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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綁住改革步伐!大家都想過得好,沒人願意對國家未來負責


在希臘充滿左派色彩的民主政治下,政府保障退休生活,一直都是競選主軸之一。希臘政客的民粹腦袋,也就讓過去三十年的年金改革注定失敗,一定要拖到破產邊緣,才在外國債權人的壓力之下,被迫改革年金。而現在提出的年金改革方案,其實也是在過去三十年的政治掙扎中,不斷見到的「老主張」。

希臘比雷埃夫斯大學經濟系教授、曾任希臘總理特別顧問的提尼歐斯(Platon Tinios),是希臘最早提出年金改革的學者。早在一九七○年代,他就曾在一篇論文中,指出希臘的年金制度無法延續。

「當時希臘的通貨膨脹非常高,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年增率一度高達二七%。相對於物價,退休金縮水得非常嚴重,因此不論公、私部門,政府都將退休金給付大幅調升,退休條件也放寬許多。」提尼歐斯說,這就是希臘優渥退休金的「歷史因素」。

但是,好景不常,支付退休金的希臘國家社會安全基金(IKA),在一九八四年首次發生赤字,也就是年金入不敷出。但是,一直到一九九○年,政府才開始希臘史上第一次的年金改革。只是,民粹的力量,卻讓難得一見的改革無疾而終。

當時享有年金最優渥的族群是公營的電力公司員工,因為同時有私有退休金,又有政府退休金,也是提尼歐斯倡議改革的對象之一。結果,全國的電力公司員工發動罷工三個星期表示抗議,讓希臘三個星期無電可用。可想而知,改革也因此擱置。

從此之後,年金改革成為政府禁忌的話題。提尼歐斯在二○○○年時的夏天,準備了厚厚的資料,在總理顧問會議中提出年金改革,他的印象很深:「在我講完之後,所有官員都安靜無聲,沒有人有任何反應。然後,總理直接開始討論下一個議案。」「曾有官員私下跟我說,年金就是一顆定時炸彈,大家都在賭,在自己手中不會爆炸。」

現在,那顆炸彈已經引爆,火苗遍布歐洲。提尼歐斯在一九九二年提出的改革方案,卻在最近登上全世界頭條,成為IMF要求希臘改革的範本。「年金改革的原則很簡單,講來講去就是:延長退休年齡、減少年金給付、增加薪資的提撥、延長年資的計算。」這些過去三十年,從退休基金虧損時就該做而未做的改革,卻從未發生。

希臘社會保險局前主席尼克特羅斯(Miltiadis Nektarios),也是二○○○年希臘國家社會安全基金董事長,看到現在的退休金困局,只能搖頭。

「對政治人物來說,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改善基金的投資效率。」「所以當時所謂的年金改革,就是開放希臘國家社會安全基金的投資項目,去投資華爾街的商品。」尼克特羅斯說:「但是,真正影響基金永續的,還是提撥率:你放了多少錢進去、領了多少錢出來。」

但是,沒人真正對這件事提出改革,導致去年希臘雖有二百七十億歐元的年金支出,卻只有不到一百億歐元的收入,導致財政崩潰、債台高築。

 

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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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下一個希臘?軍公教退撫基金已現33億赤字,再不改就沒機會


年金虧損、拖垮財政、進而破產的三部曲,並不只發生在希臘。在嬰兒潮後,包括英國、德國、法國等每個國家的退休金,也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危機。但是,這個危機,在台灣特別嚴重。

台灣的軍公教退撫基金,在去年首度出現了新台幣三十三億元的赤字,是史上第一次入不敷出。雖然虧損的部分不大,但卻代表了退撫基金正式進入「入不敷出」的「吃老本」階段,破產的倒數計時器正式啟動。

事實上,根據退撫基金和勞保基金精算報告,台灣負擔這兩大退休金的基金支出正在急速增加,預計在二○二五年,也就是十年後,台灣的退休金總支出,就會占財政支出的二三%,逼近希臘現在的二五%水準─一個足以令國家破產的水準!

台灣會在十年之後發生的另一個「希臘病」,是高齡人口比率。希臘目前的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數約達二○%,屬於「超高齡社會」;至於台灣,現階段老年人口雖占總人口的一二%,至二○一八年才會達到「高齡社會」的一四%標準,但根據國家發展委員會的計算,到了二○二五年,台灣老年人口比率就將突破二○%,和現在的希臘一樣。

這個現象,除了說明台灣在十年之後的高齡程度就將與希臘看齊;另一方面,從「高齡」到「超高齡」社會,希臘花了二十一年,台灣只花七年,也更說明台灣必須及早準備;然而直至目前,台灣的退休金制度卻還是以「比希臘更優渥」的規格,快速累積台灣未來的財政壓力。

以退休年齡來說,台灣公務員平均在五十五歲退休,而希臘公務員在撙節逼迫的年金改革前,平均退休年齡是五十七歲;希臘現在已經準備將退休年齡延長至六十七歲,並消除提早退休的現象。

影響年金支出最大的「所得替代率」(退休金占退休時薪資比率),希臘經過大砍,退休公務員平均替代率已經僅剩五六%;而台灣目前仍訂為七五%至九五%,而根據銓敘部概算,近年台灣退休公務員所得替代率約在八九%至一○二%之間。

退休年金帶來的財政負擔、高齡化的人口、超優渥的年金制度,種種面向都正預言,台灣恐怕在十年後就會踏上希臘的破產後路。

去年台灣軍公教首度虧損,已經給台灣所有人一個大大的紅燈。台灣年金改革,不能像希臘一樣,一拖就是三十年,我們甚至沒有三十年能拖!屆時,台灣可不像希臘,有國際外援,可以幫我們的退休金買單。唯一能幫助台灣,避免走上希臘一途的,只有台灣兩千三百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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