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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蚊子的危機總動員

一隻蚊子的危機總動員

製作人/郭淑媛,撰文/林思宇、郭淑媛,研究員/張佳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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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期

2015-09-30 16:05

全球暖化,登革熱席捲全球,地處亞熱帶的台灣也難逃病毒肆虐,台南病例數一再破紀錄,全台病例數1.8萬人,更可怕的是,十月與十一月登革熱高峰期將至,杜鵑颱風又來攪局,恐讓疫情雪上加霜,估計今年病例數上看六、七萬。
小心!病媒蚊可能就在你身邊。

「九月十九日下午一點左右,我突然覺得胸很悶、很不舒服,連氣都喘不過來,好像有人掐住我脖子一樣,真的很痛苦,全身軟趴趴,我之前得蜂窩性組織炎也沒這麼難受。

發作時,坐著、躺著,各種姿勢都不行,接著去台南醫院掛急診,等待時,分分秒秒都難熬。結果快篩顯示感染了登革熱,之後開始發高燒,最高到四十度,整個人昏沉沉,由於血小板數字掉太快,從二十四萬降到三萬多,身體稍微碰到一下就瘀青,醫生還一度宣告「病危」,警告會有大出血、休克的危險,媽媽聽了好擔心。

住院的病床還要掛上蚊帳,除了上廁所和吃飯外,我一定要在蚊帳裡,以免被蚊子叮,增加別人感染的風險。我再也不要得到登革熱,出院之後,再熱我也一定要穿長袖長褲!」

這是台南醫院一名三十歲的登革熱重症病患的心聲,從事跑船工作的他,自認身強體壯,沒想到會被一隻蚊子叮咬到這麼嚴重,他無奈地坐在掛著蚊帳的病床上,對著我們述說感染登革的痛苦。

 

登革熱

三十歲的John身材壯碩,從沒想過會得到登革熱,但卻「中獎」。由於全身都不舒服,還要關在蚊帳裡,讓他大呼:再也不要得到登革熱了。

 

病例數創新高 台南重傷 已有一萬五千人染病


入夏以來,台南今年累積登革熱病例數至九月底已經超過一萬五千例,全台病例數也接近一萬八千例,創十五年新高,全台四十二個死亡病例中就有三十七例在台南。台南市衛生局長林聖哲接受今周刊訪問時指著牆上的白板,上面台南各區病例數字不斷向上修改,「每天看這些數字,感覺很恐怖。」他說。

台南各醫院因此擠爆,平常占床率七成的台南醫院,被指定為登革熱應變醫院,目前住院率百分之百,還有無病房可住的病人,急診室也闢出蚊帳區迎戰,醫護人員更沒得閒。

台南醫院感染科醫師李致毅照顧的住院病人數是以往的兩倍,每天早上八時到醫院開始查房,要查到下午一時四十分才查得完,回辦公室簡單扒了兩口飯,又趕到門診看病,晚上九時才能回家。

登革熱也改變了台南市況,原本觀光客到處趴趴走的安平老街不再熱鬧,平常大排長龍的林百貨也不用排隊,花園夜市不再人擠人,知名小吃門可羅雀,這個觀光古城罕見的冷清。

以上為本刊記者赴台南現場直擊,但別以為登革熱疫情只有在台南或高雄才會發生。台大醫院兒童感染科醫師李秉穎警告,隨著全球暖化,台灣未來很難避免年年有登革熱,而且疫情將有北移的趨勢。

即使是現在,中北部民眾千萬不要掉以輕心,近年北部縣市皆出現境外移入的病例,由於登革熱病媒蚊之一白線斑蚊在北部也可見,若病患被叮咬,仍有可能傳染;未來一旦氣候適合另一病媒蚊埃及斑蚊的生長,疫情很可能就在北部傳播開來。

 

登革熱

台南市衛生局長林聖哲辦公室中有個台南地圖,每天更新病例數,他說:看了很灰心。

 

登革熱

台南市防疫人員帶著熱噴槍,到確診個案家噴藥,許多民眾擔心物品受影響,把用品緊緊包住,但防疫人員說別包太緊,免得把蚊子也給包住了。(攝影/陳俊銘)

 

登革熱

原本人擠人的花園夜市,因為登革熱疫情變得相當冷清。

 

登革熱

台南醫院被指定為登革熱應變醫院,急診室開闢出蚊帳區迎戰。

 

高峰期要來了 保守估計 全年至少有六萬例


尤其,依據歷年病例數統計,每年十月、十一月才是高峰,杜鵑颱風造訪之後,各地積水情況嚴重,正適合蚊子幼蟲孑孓生長,另一波疫情高峰恐將來臨。因此,全台都應該對登革熱防治,進行危機總動員,全力撲殺病媒蚊。

前疾管局局長蘇益仁估算,九月初全台病例數六千三百多例,到九月底就一萬八千多例,根據流行病學趨勢來推估,以每天新增五百例來算,到達十月、十一月高峰,全台感染人數應該是三萬例,之後病例數才會開始下降,保守估計全年至少有六、七萬例,這將創下歷史新高。

許多民眾認為登革熱是近二十年才傳進台灣,但根據疾管署的資料顯示,台灣早在一九一五、一九三一和一九四二年就發生過三次全島登革熱疫情,其中一九四二年的流行疫情約有六分之五、五百萬人口感染。

沉寂四十年後,登革熱在台灣捲土重來,在一九八一年屏東發生較大的疫情,其後在一九八七、一九八八年高雄也發生過疫情。直至二○○二年在高雄再度流行之後,往後都是小規模的流行,但病例數有逐年增加的趨勢,到了一四年創新高後,今年更打破去年紀錄。

其實登革熱不只有台灣要頭痛,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統計,在一九七○年以前,全球只有九個國家受登革熱威脅,但是現在登革熱已經席捲全世界一百多國。


登革熱

 

登革熱
 

疫情席捲全球 巴西經濟損失 一年高達十二億美元


全球登革熱發生的地區,主要在赤道與南北迴歸線之間的熱帶及亞熱帶,有埃及斑蚊及白線斑蚊分布的國家,包括非洲、南美洲、中東、東南亞及西太平洋地區。一九八○年代後,有向全球各地蔓延的趨勢,一○年首度於歐洲的法國及克羅埃西亞出現本土疫情,一三年首次於美國本土現蹤。在部分東南亞國家如印尼、越南、泰國、菲律賓及若干中南美洲國家,已生根成為地方性傳染病。

全球病例數成長十分驚人。○八年,美洲、東南亞和西太平洋有一百二十萬例,到了一三年就超過三百萬例,成長一倍多,而且這個數字一直在增加。光是美洲一三年就有二百三十五萬例,其中三萬七千多人是重症。南美洲大國巴西資料即顯示,○九年到一三年因為登革熱產生的經濟損失,從三億七千多萬美元到十二億二千多萬美元不等。

東南亞因登革熱增加的醫療支出,每年也高達十億美元,台灣雖未估算,但這次台南觀光旅遊業損失慘重,如果其他各縣市不小心因應,一旦大規模感染,付出的經濟成本相當可觀。

跨國研究團隊曾在知名國際期刊《Nature》(自然)上推估,全世界有三.九億人感染登革熱,其中九千六百萬人有臨床症狀。這個推估數字是WHO的三倍之多。

 

登革熱

 

登革熱

 

病毒分為四型 若交叉感染 重症死亡率逾一成


值得注意的是,一四年全球四至九月平均氣溫及海溫皆創下一百三十四年來同期新高,嚴重影響全球動植物生態及氣候環境。登革熱防治,已成為全球共同面臨的挑戰。

登革熱病毒分一、二、三、四共四型,每一型都有感染致病的能力,典型登革熱症狀是會有突發性的高燒、頭痛、後眼窩痛、肌肉痛、關節痛及出疹等,也有些人感染時症狀輕微,高雄醫學大學熱帶疾病暨醫療防治中心主任蔡季君說,典型的登革熱死亡率都小於一%,台灣到目前為止死亡率為○.二%。

雖然死亡率看起來不高,但若是不同型病毒交叉感染,或是本身有慢性疾病者,容易成為登革熱重症患者,死亡率就提高到十到五十%,如果早期給予適當治療,可以降到五%。根據疾管署資料顯示,今年死亡病例都有高血壓、糖尿病、腎臟病和癌症等病史,且以老年人居多。

台灣流行高峰期落在每年十月、十一月,台大公衛學院助理教授蔡坤憲分析,主要是台灣七、八月都會下雨和颱風侵襲,造成更多孳生源,下雨後二到三周,蚊蟲密度升高,加上七、八月是境外移入個案數最多的月份,病媒蚊叮咬病患,要在七到十四天後才有能力傳播出去,導致十月、十一月本土病例數大量增加,如果遇到暖冬,疫情會拖更久。

但還未到高峰期月份,台南疫情就很嚴重,問題出在哪裡?

最主要是,台南七、八月下雨各十五、十六天,加上氣溫在二十六到二十八度間正負三度,利於蚊蟲生長,「原本蚊子產卵到成蟲約十二到十四天,現在只要七天,生長速度變快。」林聖哲說。台南市衛生局技正卓金津更嘆氣說:「所有噴的藥都隨著雨水沖刷而去。」

此外,疾管署副署長莊人祥分析,台南在○七年與一二年是當年度病例數最高的縣市,但主要為第一型病毒,今年流行第二型,多數民眾沒有抗體保護。

 

登革熱

 

登革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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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燒出三漏洞 預算、人力不足 政府應變慢半拍


除了地方與天候因素,今年疫情延燒,正燒出幾個防治漏洞:

首先,防治預算不足。立委管碧玲指出,從一○年起,中央政府登革熱防治預算每年都負成長,從五千三百萬元降到今年的三千一百萬元,整整少了四成。中央政府補助各縣市預算,高雄從一○年到今年少了五五.八%,台南也少了五七.六%(註:台南只拿到六百萬元),甚至,去年高雄疫情大爆發,今年經費還少給了六.八%(註:高雄今年只拿八百六十二萬元預算)。

其次,地方產業設備及人力不足。台南市衛生局防疫科人員僅二十人,負責登革熱的沒幾人,蘇益仁就說,連噴藥都不知道怎麼噴才有效,更遑論聚集蚊子、藥物、流行病學、地理資訊等專家討論。

室內噴藥利器:小型的熱噴槍嚴重不足,即使有錢也買不到。林聖哲說,全台噴工只有一百多人,疫情爆發後,已緊急採購六、七十支,再跟高雄借二十支,全台再調來三十三支,一天有一百二十支可用,但還是不夠,而衛福部緊急採購的一百支噴槍,十月中才能到貨。

再者,中央防疫警覺慢半拍。近年防疫都是地方主導,但○五年和一○年分別在登革熱病例數達三百、五百時中央即成立指揮中心,今年到五千例都還未成立。

 

可取經新加坡 國家環境局帶頭防疫 全國總動員


中研院生醫所研究員何美鄉直指,中央應變速度太慢,一旦發生跨縣市病例,中央就應該要介入,協助調配資源。她以噴藥為例說,台南市府無合作廠商,轉而求助高雄廠商,但該廠商早已和高雄市政府簽約,必須以高雄需求優先,此時就需要中央以國家整體利益來調度。

高雄市在去年疫情大爆發後取法新加坡,今年迄今有效控制病例數;而新加坡今年上半年病例數也大幅下降,一到五月比去年同期減少四五%,究竟新加坡怎麼做的?

位處熱帶的新加坡每年病例數很嚇人,一三年破兩萬例,一四年也有一萬八千例。新加坡由國家環境局主導防疫,下設跨部門登革熱防治行動小組(IADTF),進行全國性宣導與視察可能的病媒蚊孳生地,必要時噴藥、發放驅蚊劑,到五月中旬,已視察五十六萬個病媒蚊孳生地,摧毀六千個蚊子孳生地。

○八年國家環境局設病媒蚊生物防治官七百五十人,定期檢查蚊蟲,當年就清出兩萬多個病媒蚊孳生地。該局強調,蚊子孳生地大部分在住家,如桶子、盤子、花瓶等。

今年全國總動員,連總理李顯龍也多次參與滅蚊行動,各地到處都有滅蚊標語,政府也在各媒體大力宣導防治作法。

此外,新加坡執法甚嚴,若發現家中有病媒蚊繁殖,初次罰兩百元新幣(台幣四千六百元),最重可罰到五千元新幣(台幣一萬一千五百元),以及最高判刑三個月;承包商若未遵守規定,除了開罰外,還可勒令停工,今年到五月已經發出五十個停工令。雷厲風行下,防疫成效頗佳。

從這次疫情及新加坡經驗,我們可以學到什麼?

 

因應疫情常態化 層級拉高 中央應建立SOP

 

第一,建立登革熱防疫SOP。蘇益仁建議,未來可以分級啟動中央疫情指揮中心,當地方無法負荷時,就應把防疫層級拉高,而不是讓地方孤軍奮戰。從過去經驗來看,病例到三百例時,就會從流行區域跳出去又形成一個熱區(群聚疫情發生地),此時就應該做詳細的疫情調查。

衛福部次長林奏延認為,台灣可以變成常態性的預防登革熱,背後有臨床與病媒蚊研究支持,平常就在防疫,便不一定要成立指揮中心。

「對於登革熱,環保署是全台最該負責任的單位,環保署應派人去新加坡學習怎麼做,目前防疫指揮體系是衛福部負責,好像沒環保署的事。」有多年防疫經驗的高雄市衛生局長何啟功如此建議。台南市衛生局長林聖哲則建議,應該要成立中央層級的機構,對病媒蚊做常態性的調查與分析。

 

科技防疫成趨勢 運用大數據 掌握病媒蚊狀態

 

其次,台灣應增加登革熱防治預算。新加坡政府一三年投入在登革熱的預算高達八千五百萬新幣(約台幣十九億五千萬元),主要用在研究和公共教育上。相較之下,台灣中央政府一五年三千一百萬元防治預算,實在少得可憐。

本身為防疫專家的衛服部次長林奏延也坦言,登革熱防治經費如果只有幾百萬元,縣市實在很難做事,根據往例,都會動用到預備金。病毒傳播與變遷速度都很快,應成立防疫基金,讓經費可以跨年度使用,才是長久之計。

隨著科技進步,用大數據分析方法,結合氣溫、雨量和地理資訊交叉分析,追蹤民眾感染狀況,智慧型防疫是趨勢。台南市政府已經和成功大學合作,初步看起來病例數稍微控制住,未來中央與各縣市應強化資訊系統的整合,可以精準掌握病例數與病媒蚊的狀態,有利於疫情控制。

登革熱疫情來勢洶洶,常態化防治已刻不容緩,今年還未到高峰期,就已經創病例數新高,面對高峰期的來臨,國人不但要小心戒備,中央與地方更應攜手危機總動員,重建防疫體系,這才是今年疫情創新高給台灣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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