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看見22萬名不放棄希望的人

賴若函

焦點新聞

1019期

2016-06-30 11:11

赤道上,位於肯亞的全球第三大難民營卡庫馬,設立已二十多年,
目前收容來自鄰近各國二十二萬難民;然而遠離了內戰頻仍、饑荒的祖國,
新的家依然不安穩,飢餓、教育和生存等各種問題,仍天天上演著。
這裡是貧窮的核心,是每個世界公民都應該上的一堂公民課。

戰亂、貧窮等全球難題的後遺症
這裡,是世界第三大難民營


六月的黃昏,烈日曬得人發昏,塵土飛揚的遠處,駛來兩輛印有聯合國難民署(UNHCR)字樣的卡車,車上載的一四四人,一語不發、臉上帶著惶恐不安,拎著僅有的家當,進入了這個位於肯亞與南蘇丹邊境一百公里的「卡庫馬難民營」。這裡是世界上第三大難民營,也是無數難民重新開始的希望。

在他們到來之前,卡庫馬難民營早已滿載,臨時收容中心負責人柯林斯(Collins Onyango)皺眉說:「收容中心已經收容了兩千人,加上今天進來的,就有二一四四人,超過我們的負荷。」而牆壁上的統計數字,說明了整個營區的人口總數:超過二十二萬人, 是標準收容人數十萬人的兩倍多。

為了逃離內戰頻仍、乾旱的家鄉,從一九九二年起,來自鄰近的剛果、南蘇丹、蘇丹、波隆地、衣索比亞、烏干達等國家的人民,陸續來到東非國家中相對較穩定的肯亞。「難民營裡涵蓋了各種問題,包括教育、糧食、健康、水資源、生計問題等等。」聯合國難民署卡庫馬辦公室代理負責人韋倫特(Valentine Ndibalima)說。 

卡庫馬難民營坐落於肯亞西北方的圖爾卡納郡(Turkana County),面積十二平方公里,大約六○六個台北小巨蛋大。在熱帶沙漠的氣候中,長年面臨乾旱、沙塵暴、平均溫度攝氏四十度的高溫、瘧疾與霍亂等疫情,本就居住不易,是肯亞最貧困的省分之一。
廚房裡蒼蠅漫天飛舞

雖然有提供免費三餐,但也只是勉力維持。《今周刊》記者跟隨世界展望會到卡庫馬難民營參訪,時間是當地下午五點多,只見長長的人龍排隊等著領取食物,在蒼蠅漫天飛舞的廚房裡,地上有許多大桶煮好、勉強看得出穀物形狀的紫色糊狀物,廚師根據難民手中的家戶人口資料,一個人挖一湯匙,沒有配菜、沒有湯,就成了今日的晚餐,一拿到食物,許多人就坐在地上,開心地用手挖著吃。

住宿的地方,是沒有燈、沒有空調、沒有門板和窗戶的低矮泥土屋,不要說隔間,一個帆布簾子隔著的,就是一個家庭。「等待的時間可能超過一個月,其中若有殘疾、懷孕或是無大人陪同的小孩,會轉介到國際組織。」柯林斯說,本來預估二○一六年新來的難民人數約九千人,但是僅一到五月,已經七千人了。

負責營區內部分糧食援助、教育等工作的世界展望會國家糧食援助方案經理湯馬斯(Thomas Turus)表示,肯亞政府雖然擔任難民營的安全和管理,但主要的教育、物資發放、人道救援、水資源、性別暴力問題處理等,是由聯合國難民署負責,和各種NGO(非政府組織)團體如世界糧食計畫署(WFP)、世界展望會(WV)等十多個組織,長年幫助這些難民。

一分鐘看卡庫馬難民營
Kakuma Refugee Camp
成 立:1992年
位 置:肯亞的西北方與南蘇丹的邊境處
難民人數:22萬人
主要來源:肯亞周邊國家

 

一位老師教137名學生  唯一教具竟只有粉筆

學習才能翻轉命運  資源卻嚴重不足

「這裡有超過七成五的人口是婦女和小孩,所以針對小孩的工作很重要。」韋倫特說,除了幼兒園,難民營總共有二十所小學與四所中學(編按:小學八年制加上中學四年制,相當於台灣國小、國中、高中加總),極少數的人可以拿到獎學金到難民營外面念大學。

雖然提供免費教育,但是幼兒園入學率僅四五%,小學則是七三%,也就是說,很多人不上學。韋倫特說,不上學的原因有很多,有男尊女卑的性別文化使然,也有小孩要想辦法謀生,無法上學。

此外,學校的教室、老師等都不足,學校的生師比是一三七比一,也無法給予學生完整的職能訓練,「不然,有許多不上學的,會為了餬口,繼續去做不該做的事情,例如賣淫。」韋倫特感慨。

蓋16間臨時教室  空間仍擁擠

走進位於第四營區的希望小學,一五年才建成,主要收容來自南蘇丹的難民,目前有五一○七名學生。在世界展望會的協助下,蓋了十六間臨時教室,雖然比起過去搭帳棚充數的教室來說,已經是相對通風、挑高的房子,但空間仍然擁擠不堪。

一個班級的人數,可多達一五○至兩百名學生,一張椅子坐兩個人,不少學生還得坐在黑板前的地上;課本也不是人人都有,唯一的方式,就是老師用粉筆寫黑板上課,從七點半開始,到十二點下課,然後換下午班的學生來上課。

「以前在帳棚上課時,帳棚還會被風吹走!」負責教授基督教神學、史瓦西里語(在非洲中部和東部通用的語言)的老師伊努克表示,在這裡,學生要上的科目很多元,包括肯亞的官方語言英語和史瓦西里語、歷史、地理、生物、農業、經商等等,但是一來沒有充分的教材與教具,很難激發學生求學的興趣。

拿獎學金念大學  只有個位數

二來,學生多半從戰亂和危險的家鄉逃難而來,時常心思無法專注,會想家、充滿心理上的恐懼,這些都讓教學變得更困難。

在第一營區的教師圖圖(Tutu)說,卡庫馬中學目前有四台電腦,但是僅用於行政,無法供給一千八百名學生使用;另一方面,師資的訓練也不夠,永遠都需要更多專業的教師。

「我以後想當醫師!」穿著螢光綠制服、帶著靦腆笑容的妮雅哥(Nyagoa Puot),今年十一歲,兩年前和六位家人一起從南蘇丹來到卡庫馬,說起英文來還有些生澀的她,最喜歡的科目是數學,坐在教室的最前排,努力抄著筆記,希望像她的老師伊努克一樣,懂很多東西。

另一位在卡庫馬難民營出生的奧斯汀,今年二十一歲,現在還在讀十二年級(等同台灣的高三),問起學習落後的原因,「我必須幫家裡做事情。」奧斯汀說,家中有七個兄弟姊妹需要照顧,即使如此,他還是擁有當工程師的夢想,只是這個夢想,有多難達到?

「同年齡的學生,每年能夠拿到獎學金去念大學的,大概只有個位數。」世界展望會卡庫馬辦公室責信與監督方案專員伊莉莎白(Elizabeth Mburugu)說,即使拿到學位,肯亞政府為了怕擠壓到本國人的就業,也不允許難民在肯亞工作,這讓難民的出路難上加難。

伊莉莎白說,聯合國難民署的重新安置計畫中,也會定期挑選並面試難民營的人,送到歐美等國重新生活,每周大約有兩百個名額,一年可達萬人之譜,「但是這裡每天新來的人太多,生育率也高,所以總量還是不減!」伊莉莎白說。

現年二十四歲的安希拉(Andhira Kara),是難民營裡少數靠教育走出一片天的案例。一九九四年與家人從南蘇丹來到卡庫馬的她,母親在難民營裡經營小本生意,藉此支持孩子念書,她一路都是拿第一名;一四年中學畢業後,她拿著獎學金到肯亞首都的奈洛比大學念書,主攻國際關係,今年畢業後,繼續留在奈洛比進修阿拉伯文,希望能有機會回家鄉服務。

「難民營的老師太少,我們必須要自己讀了書,輪流教對方,課本也不夠用,但是我很努力學習。」安希拉說,目前全家十個小孩中,有三位在念大學,兩位回到南蘇丹工作,全家只有一位還留在難民營中。

也因此安希拉每年都會在年底學校放假時,回到難民營當老師去教當地的小孩,也和他們分享自己的故事,鼓勵他們要好好念書,因為,這是唯一的希望。

教育是唯一希望,也是最迫切改善的問題

——卡庫馬難民營的年齡比率與師生比率

17歲以下的人口占了56%,但這些青年、兒童受教育的比率卻不高,讓透過教育翻身的可能更遙不可及。

17歲以下56%

0-4歲13.9%

5-11歲23.5%

12-17歲 18.6%

18-59歲42.6%

60歲以上1.5%

平均一位老師要教137名學生,教師來源也多是難民營的大人,只有少數是從外地來的,缺乏完整的職能訓練。

教師數:494人

學生數:6.8萬人

師生比:1:137

資料來源:LWF路德世界聯盟會網站

在悶熱、散發異味的教室裡上課,課本和筆也不是人人都有,可以想見學習效果的有限。

 

 一個月食物只夠吃20天  兩歲童只分到碎屑

缺水缺糧食  一家16人餓到沒力氣

 

至於最根本的糧食問題,雖然每個月固定有糧食發放,但並不足夠。

《今周刊》記者造訪一個十六人的大家庭時,正是糧食發放的前一天,食物幾乎告罄,家人們飢腸轆轆地分躺在三個房間內,無力說話和走動。大家長、六十多歲的恩雅奶奶說,食物量大概二十來天就會用完,有時候分配到的木柴不夠,還必須拿糧食去市集換取柴火。

飲用水部分,雖然難民營內有設置取水點,每天分三個時段供水,但是「家裡只有五個水瓶,裝滿了,也不可能多取,要很省才能供十六人使用。」恩雅奶奶說。

 

玉米糊狀物  充當營養品

 

雖然大人的食物已經沒了,廚房裡仍有炊煙,十八歲的女孩攪動著鍋裡黃色的糊狀物,解釋這是由玉米和豆子混合的營養品,供小孩補充營養用,在這個十六人的大家庭中,小孩就有十人,「我應該要加糖還有油,但是沒了,所以不好吃,小孩都不喜歡。」她說,煮飯的煙總是燻得她睜不開眼睛,連上學時都只能瞇著眼,「沒辦法,只有我能負責煮飯,所以後來我也不去學校了。」她臉上的遺憾,顯而易見。

食物不好吃,但飢腸轆轆,十位小孩還是一擁而上,或用湯匙、或用手,不停吃著今日唯一的一餐,很快地,三個鍋子就見底,而年紀最小才兩歲的小娃,只搶到殘羹碎屑,只好把湯匙往地上一丟,放聲大哭,哭到眼淚、鼻涕齊流。

負責第四營區發放糧食業務的世界展望會管理者奧利佛(Oliver Mwakio)說,每個月實際發放共四天,從早上六點半到下午四點半,由家戶人口多的開始依序分發,內容包括穀類、豆子、玉米、麵粉和食用油,「如果家中有五歲以下的小孩,還會另外在別處有營養品可以供給。」「我們鼓勵女性來領取,因為許多男性領完了食物,轉手就拿去賣錢換酒,但是作為母親的女性,必然會把食物帶回家。」奧利佛說。

解決餓肚子的問題最根本,但另一方面,衛生設施、水資源的缺乏,也是難民疾病叢生的原因。

 

五千名學生  僅兩間廁所

 

舉希望小學為例,全校有五千個學生,卻只有一個水龍頭和兩間廁所可用;也因此,世界展望會與其他NGO,除了在學校蓋廁所,也在校園裡提供儲存雨水的儲水槽,倡導洗手的觀念、建置廁所、管線、鑿井等,目前第四營區就有一口井,供全區四萬人取用乾淨安全的水。

難民營裡不允許農耕或是任何正式的工作,市集上的小商店,賣的多半是難民從母國帶來的盤纏或是家當,另外也會有住在難民營附近的肯亞當地人,進來兜售柴火,自成一個獨立的世界。許多NGO在此長期服務,包括設立診所,但是通常都沒有藥品,生病,對難民來說,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當財富的累積、工作和未來都遙不可及,這裡的毒品和犯罪問題也層出不窮。

 

雖然每月固定發放糧食,但根本不夠吃!

 

1. 鍋裡的糊狀物,是孩童的營養品。

2. 每逢發放糧食,NGO也會透過面試聘用難民營的人來打工,協助發放食物,是賺錢的好機會。

3. 發放糧食當天,只見家家戶戶穿上最鮮豔的衣服,早早去排隊。

 

從赤腳到穿鞋  用笑容開出生命中的美麗花朵

踢足球、玩音樂  他們成功脫貧

 

成立已二十四年的卡庫馬難民營,在今年五月時出現最大的危機,肯亞政府因懷疑有恐怖分子偽裝成難民滲透,一度宣稱要關閉包括卡庫馬在內的國內兩大難民營,並且解散政府負責難民業務的部門,引起國際一片譁然。

韋倫特說,經過協商,目前卡庫馬難民營得以保留,但是有待肯亞政府重新組織相關部門,目前許多難民營事務由聯合國難民署代為執行,是一個充滿不確定的過渡期。

「收容量早在一四年就已經飽和,所以我們也計畫將部分難民移到別的區域,並且在那裡可以農耕、改善生計、有穩定的糧食來源。」韋倫特說。

吃不飽卻也餓不死,有受教的權利、卻沒有工作機會,幾乎是進入難民營後,所有人面對的困境。不過即使在這樣的困苦中,夢想的燭光,還是不時激勵人心地點亮起來。

走在難民營裡隨處可見的,是踢足球的身影。

現年十九歲的阿威(Awer Mabil)在難民營出生,○六年因著優秀的足球天賦,被送到澳洲訓練,如今已是職業足球員,在丹麥足球超級聯賽的中日德蘭隊踢球。

 

組樂團創作  到國外參賽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和朋友們,赤腳在烈日下踢球,有時候還會被石頭割傷的情景。」阿威成名後,一四年曾經帶著二十套完整的足球裝備和新的足球回到卡庫馬。一五年展開「從赤腳到穿鞋」計畫,在企業家的支持下,這次他帶著超過三百公斤的足球裝備、鞋子再次回到卡庫馬,分享自己的故事,成為卡庫馬年輕人的祝福,希望幫助更多人成就足球夢。

另外,音樂也是激勵人心的一環。六位來自剛果、波隆地、布吉納法索、剛果的年輕人,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不等,組成了一個樂團,由許多營區外的音樂家義務指導他們,參與各種國內外的相關比賽。

其中一位現年二十四歲的老師安吉羅(Angelo Kochegor),由於和家人失散,獨自在難民營的寄養家庭長大,一路自學音樂的他,參加過不少的音樂比賽得獎,有了一些資金,目前透過網路學校學習製作、設計和編輯。

「如果我能這樣走過來,為什麼不幫助那些和我一樣的孩子?」安吉羅從一三年開始教難民營的孩子做音樂;他也期待透過自己和其他難民營年輕人的創作,可以讓更多外面的人知道他們的處境。

世界第三大難民營卡庫馬,濃縮了所有當代社會問題的縮影,值得各界重視。每個光著腳、綻放單純笑容的孩童背後,是揮之不去的戰爭、饑荒等陰霾,以及對未來的各種問號。但即使是在最惡劣的環境中,也能開出美麗的花朵,在卡庫馬,生命自有它堅韌的一面,絕處中求生存,依然有各種可能。

在沙土飛揚的空地上踢足球,幾乎是所有難民唯一的休閒運動。

這群擁有音樂夢的年輕難民,將難民生活轉化為歌曲的創作靈感,曲風活潑多變。

 

為飢餓兒童發聲

 

台灣世界展望會第27屆飢餓30人道救援行動,將於7月30、31日,在全台四地同步舉辦;計畫募集新台幣2億2000萬元,投入國外糧食保障、難民援助、脆弱國家援助,及國內高風險、特殊景況家庭救助等工作,保障國內外天災、衝突、糧荒、急難處境下的孩童與家庭應有的權益。

大會師報名:(02)2175-1995;相關資訊請上臉書搜尋:台灣世界展望會World Vision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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