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孵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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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華,研究員/陳裕揚

焦點新聞

攝影/吳東岳

1043期

2016-12-15 14:01

一群沒資源的孩子,因愛改變了命運的起點。

三坪鐵皮屋裡的原舞者 在貧困中被看見跳舞天分,「但可以賺錢嗎?」

 

十五歲的宗良準備上舞蹈課。所謂「準備」,也僅是把舞鞋往手中一握,就出門。


在三坪大的家中,一家七口,一張摺疊桌,吃飯兼寫功課,木板隔間,懸吊一盞燈泡,五歲與七歲的妹妹躺在地板發呆,偶爾搖晃一下燈泡,這是她們唯一的玩具。
 

沒有電視、電腦, 門口掛著的月曆停在二○一○年,時空彷彿凍結這個家庭。


「國文課本中,家徒四壁,真實出現在你面前。」郭祐慈是豐榮國小老師,五年前在新馬蘭復基部落創立課輔班(現為快樂學習協會南榮祕密基地),宗良當時小三,是首批孩子。
 

「宗良是家中五個小孩的老三,爸爸酒駕常出入監獄,全靠媽媽在民宿擔任清潔工為生,兩個姊姊有智能問題,無特殊治療,國中開始因多重障礙併發精神障礙,常進出醫院治療。」
 

「宗良在小學被編入資源班,他剛來時,像隻嚇壞的小動物,縮在教室一旁。」郭祐慈回憶,但每當部落聚會跳舞時,宗良天生肢體柔軟與節奏感散發出的光芒,令旁人看了都陶醉。
 

「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跳舞完,心情就很快樂。」宗良講話緩緩細細,明眸如月,陰柔細緻的特質,讓他在學校一度被同儕排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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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盼家中過好一點
宗良(前)的舞蹈天分在祕密基地被挖掘,在培養四年後,阿美族少年的自信,躍然舞姿。

 

資源有限,與現實拉扯的夢想

 

「這孩子有天分,要讓他在舞蹈中找回自信。」郭祐慈在屏東開民宿的朋友來祕密基地參觀,看到宗良舞姿,決定資助他到舞蹈教室學舞蹈,至今長達四年。


「想當舞者嗎?」宗良靦腆地笑了笑,今年夏天,他第一次在台東體育館看雲門表演,十五歲少年的觀舞心得:「每個舞者看起來都不搶眼,但集體表現卻很震撼。」
 

「但,當舞者可以賺錢嗎?」宗良自問自答起來:「長大後,我想要先賺錢,這樣才能照顧家裡。」假日舞蹈社練舞後,宗良趕忙收起舞鞋,套上雨鞋,跟著媽媽去打掃民宿。
 

郭祐慈老師對宗良的答案不陌生:「這邊的小孩,被問及長大後做什麼?不是科學家也不是音樂家,而是快點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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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7口住在3坪大的空間,摺疊桌是唯一家具,等宗良做完功課,全家才能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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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福利聯盟去年的弱勢家庭年收入調查,八成以上的家庭月薪在四萬元以下,其中近三成六不到基本工資,跌落貧窮線之下。
 

天分與現實拉扯著孩子的未來。郭祐慈說:「台東資源有限,希望透過台北有心人士,有更多元的舞蹈訓練,讓宗良未來工作可以融合天分,當他有謀生能力,才能帶領這個家走出被貧窮拋落的輪迴。」
 

郭祐慈是國小老師,深知很多原民小孩也許不是天生資質差,而是後天資源不夠,遭評鑑後,才被送往資源班。
 

小二的允議就是被快樂學習協會祕密基地逐漸「拯救」回來的小孩,單親,隔代教養,入學時,注音一個也不認識。「光是ㄅ,課輔老師拿字卡教了兩周,半年注音符號也學不齊。」
 

如今,允議從ㄅ到ㄦ三十七個注音符號不但牢記,還可跟著族人傳唱阿美族歌謠。郭祐慈說,「若沒有適度伸出援手補救教學,小孩學習一直被擱置到長大,就算高中畢業,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也是零零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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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是他們的遊戲場
活潑的允議(中)放學後在部落巷弄裡四處玩耍。調查發現許多弱勢學童,放學後無處可去,只好到處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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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議(左)在祕密基地接受補救教學,半年後,終於記住注音符號,可以識字。

 

幼時曾被拉一把的助人者 吳念真:靠角落的每個人,才能長出力氣

 

「我們都在某種機會中被啟發,讓自己的力氣長出來了。」快樂學習協會理事長吳念真導演回憶,自己成長在山坳處(金瓜石山城),也有過自卑的童年,國文老師借他一本世界童話故事,並把他的作文拿去比賽。


有一天朝會校長宣布:「五年級的吳文欽(吳念真本名)同學作文得了第二名喔!」國文老師把世界童話交到他手中,並跟同學宣布:「台北有很多小朋友參加比賽,但吳文欽得了第二名,以後大家可以找他借書看。」
 

當初在山谷中受到鼓勵的吳文欽,日後成了台灣文壇的吳念真。
 

他感嘆:「每個小孩都是台灣的未來,力氣不是靠菁英的累積而出,而是角落中的每一個人, 正常使出力氣,台灣才能真正長出力氣來。」
 

「當我們有能力了,是否記得曾經被幫助?」二○一三年底,吳念真與圓神出版社社長簡志忠等人成立快樂學習協會,投入弱勢兒童課後生活與課業照顧。三年來,全台各地設立了六十三個孩子的祕密基地,照顧的小孩將近兩千人,這幾年城鄉差距拉大,申請者眾,協會的預算規模呈現大幅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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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鐵馬送愛心
「只要保持學習的好奇心,再弱勢的人生,必能翻轉,持續前進!」快樂學習協會理事長吳念真(左),到台東與愛心騎士會合,陪同參觀孩子們的祕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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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孩子,是不能下車的承諾」

 

「募款壓力當然很大,但當你想到,有一個小孩因為大家的付出,在基地受到照顧,就算短短的三個小時後,又得回去面對殘破的家,至少他在這裡有依靠,身心不再漂泊。」三年來,簡志忠看到太多高風險家庭的小孩在基地中的轉變。
 

「希望明年能達到一百個基地設置。」簡志忠笑嘻嘻地計畫著,但念會計的吳念真卻皺著眉頭擔心:「孩子陪伴,是上車就不能下車的承諾」。三年來,吳念真與簡志忠等人為了募款,賣冰淇淋、戶外路跑、各地演講,爭取更多人加入弱勢兒童課輔行列。
 

早先幾年,吳念真等人為了「紙風車三一九兒童藝術工程下鄉」,免費演戲給孩子看,常向朋友募款,近年加上快樂學習協會經費。「朋友每次都問,這次要賣血?還是賣肝來捐款?」吳念真眉頭又鎖:「自己是天生憂愁派,總是把事情往身上攬,擔心捐款者失望,也怕辜負小孩的期望。」
 

「不要擔心啦!十三歲小孩來課輔班,十年後二十三歲,大學畢業可回來當師資;十五年後,二十八歲的上班族,每月捐款五百元回饋基地。師資與經費,都可透過善念循環,自己轉動。」樂天的簡志忠說:「我認為祕密基地的小孩, 以後成功機率比一般家庭還大。」他觀察,身旁成功的企業家年幼時都很辛苦,只要給予公平的機會,這些窮困中長大的企業家,十個一定會有一個回來拯救心中的世界。
 

簡志忠心中的正向循環,慢慢在各個偏鄉祕密基地開出花來。十五歲的㶈亓(音同螢奇)是彰化芬園基地的第一批學生。高一的她,假日不是跟同學去台中逛街,而是來基地陪小學生玩桌遊、輔導功課。
 

「我希望能考上社工系,畢業後回到基地照顧他們。」小三時父母離異,下課後只有空蕩蕩的家,㶈丌到芬園基地,吃飯、做功課。「㶈亓在叛逆期,也曾離開課輔班,最後她還是回來了。」芬園基地負責人李子微牧師安排㶈亓在基地當助教,收作業、管小孩。「對高風險家庭的小孩來說,歸屬感是很重要的,讓她參與,知道這裡有人需要她,認知自己的價值,把他們從破碎家庭中,拉回社會的中間,才不會淪落到邊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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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讓他們不孤單

高一的㶈亓(右二)是芬園基地首批小孩,假日她會來課輔班當助教。「我希望能念社工系,以後回來照顧他們。」


「來,吃一口?熱騰騰喔。」花蓮紅葉國小校長陳月珠,剝開香蕉飯的葉子,撲鼻的香氣,讓小朋友爭先恐後圍在她身旁。
 

「這些小孩的父母,都是我的學生。」陳月珠蹲下來,憐愛地摸摸太魯閣族小朋友的頭。三十七年前師專畢業,紅葉國小就是她第一個執教的小學。


今年原可退休的她,五月調回紅葉國小當校長,第一件事情,就是讓國小變成快樂學習協會的「萬榮祕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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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洪荒之力的熱血校長 學習成效低落,「是教育者對不起孩子」

 

「我要感謝校長出手,讓基地運作穩定下來。」簡智隆是萬榮基地負責人,三年前,滿腔熱血的他從都市返鄉籌設課後輔導,招生、住所遷移、教材等難關接踵而至。
 

「師資須先穩定下來,偏鄉要找課輔老師不容易。」「來應徵的老師,我直接問,放學能配合課輔嗎?若可以,才考慮聘用。」陳月珠得知萬榮基地困境後,加入學校資源協助。
 

號召年輕老師課輔,「要拿出十分力氣」

 

她要年輕的老師們省思:「同樣在紅葉執教,當初我教出來的學生有警察局長、醫生、老師。」「現在教出來的學生,卻變成這個樣子?」「是教育者對不起學生,如果可以做十分,為什麼只拿出二分力氣來?」
 

陳月珠堅持,老師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必須有更多的使命與熱情。
 

根據兒童福利聯盟今年的弱勢家庭調查,有六成的小孩是自己上學,五成獨自看家,三成要自理晚餐。
 

「小孩放學後返家,半數家裡沒大人在,滿山亂跑,有回孩子頑皮從二樓往下跳,摔到嘴巴腫起來,隔天才被學校老師發現,送醫縫了十幾針。」陳月珠事後把家長罵一頓。
 

「所有小孩早上七點半上學,下午做功課、學打鼓、做餅乾,吃完晚餐,到七點半才能回家。」陳月珠嚴肅地說著基地的作息。
 

長達十二個小時的相處,校園隨時可聽到「校長好」的聲音。太魯閣小朋友打招呼,是飛撲到校長身上,面對可愛的臉孔,開心摟著小朋友說:「自己小孩大了,不給抱,可以來這邊抱小孩,這是比退休更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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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出,比退休更幸福

「過來排好隊。」陳月珠的58個學生,她都喚得出名字,「因為小孩父母也是我的學生。」這樣的緣分,讓她接下課輔重擔。

 

因為孩子加入課輔而重啟人生步調的故事,除了在花東偏鄉之外,也在都會區發酵。
 

扭轉混亂人生的酒店媽媽 當教輔志工,「看到教育與愛的重要性」

 

四十三歲的小珍推著娃娃車,在台北市的中山區巷弄中,接受我們採訪。「女兒?好可愛。」小珍說:這是我二歲的孫女。
 

小珍是屏東排灣族,十九歲北上到酒店上班。她對紙醉金迷的中山區不陌生。「媽媽以前也是酒店小姐,幼稚園開始,每年寒暑假就到台北看媽媽,媽媽白天睡覺,黃昏化妝、戴耳環,也不時遇到不同的叔叔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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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讓她們找到寄託

「裡面是部落,外面是台北。」華燈初上,小珍(左起)、美佳跟著顏金龍牧師夫妻子做禱告,她們因小孩參與課輔,逐漸脫離酒店並重新接納自己。 


這種晨昏顛倒的異色人生,也複製到小珍身上,只是酒店上班後的小珍又多了「結婚,生子、家暴、離婚」等夢魘輪迴。

 

離婚後,大兒子留在前夫身旁,國小三年級兒子帶在身旁,「沒有一技之長,為了賺錢一度還到日本酒店上班,小孩託在姐妹處照顧。」小珍說,自己的人生一團混亂,也不懂親子互動,還曾對小孩暴力相向。
 

「怯弱、自卑、不敢表達。」小兒子確診為妥瑞氏症,小珍更自責,「自己童年的陰影,複製在小孩身上。」直到小兒子參加課後輔導,「發現他性格開朗多了,功課也進步不少。」
 

顏金龍牧師所屬的神召會一直在台北市中山區協助原住民婦女,脫離酒店生活。他說: 「我們花了將近四十年的時間,減緩都市原住民少女,不斷地陷入惡性輪迴。」二十幾年前,教會透過課輔機制,讓媽媽去酒店後,小孩可託課輔班,去年加入快樂學習協會「中山基地」照顧範圍。
 

牧師娘丸山陽子說:「我們教會開到凌晨三點,台北原民壓力比部落更大,小孩教養問題複雜,更需要有人拉原民媽媽一把。」
 

「我從小孩身上看到教育與愛的重要,反思自己的人生,應慢慢從酒店生活中抽離。」 現在十三歲的小兒子下課後到祕密基地,小珍也會在休假日來基地當志工老師,教導手作卡片,她認真上網觀摩影片,興味十足地摺出五顏六色的花鳥圖案,像是拼出自己童年那一塊遺漏的圖像。
 

如果更早之前,社會角落有設置照顧網去接住弱勢家庭的孩子,小珍也可能跟她的小兒子一樣,在家庭功能失調時,可以被安全網成功保護著,可能就有了不同的人生。
 

聖誕前夕,全台祕密基地裝飾起了聖誕樹、可愛薑餅人、禮物盒,在基地奔跑的小孩嬉鬧著相互探問:「聖誕老公公何時來?」
 

與三年前相比,又有近兩千名弱勢小孩來到祕密基地,身心得以安頓。台東的宗良、芬園的㶈亓、台北酒店上班前先送小孩課輔的小珍,在他們困惑、彷徨,難以掙脫的人生關卡,都有一盞燈亮著,可以依靠,歇口氣,人生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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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輔,讓孩子們有去處

孩子歡樂奔跑的中山祕密基地,曾是發生槍擊案的酒店。顏金龍牧師知道龍蛇雜處環境下長大的孩子,面對的誘惑與艱苦。


「孩子的祕密基地」

發起:吳念真、簡志忠、柯一正、李永豐等人於2013年成立
理事長:吳念真

理念:為弱勢孩子提供免費課後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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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快樂學習協會共有63處孩子的秘密基地,1,959位弱勢學童,受到各界愛心捐助,接受免費課後輔導與陪伴。誠摯邀請大家共襄盛舉,讓每一個孩子都有逐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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