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李麗華 「一婦當關」 打擊現代奴工制度

李麗華 「一婦當關」 打擊現代奴工制度
(圖/美國國務院提供)

陳柏樺

焦點新聞

《移人》雜誌提供

1072期

2017-07-06 13:56

她促成監察院調查印尼漁工受虐致死案,創立全國唯一由外籍漁工組成的工會,每年募集二手冬衣溫暖遠洋移工,這些貢獻讓李麗華獲美國國務院頒發「英雄獎」,卻也昭示台灣苛待移工的陰暗面。

From Taiwan, Allison Lee.(來自台灣的李麗華)」,在美國國務院眾多國際媒體前,李麗華站在美國國務卿提勒森與美國總統顧問伊凡卡.川普之間,顯得十分嬌小,但她接下的獎項卻有十足分量。美國國務院頒發的「英雄獎」,今年僅頒給全球八位打擊人口販運、對抗不公不義的行動鬥士,而李麗華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台灣人。

李麗華是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祕書長,領獎固然光榮,但她的獲獎事蹟,卻是台灣漠視移工人權、苛待外籍漁工等黑暗面寫就而成。「獲得這個獎項,國際會看到台灣政府過去對漁業勞工不夠重視,有法令卻沒落實。」李麗華接受本刊越洋採訪時說道。

 

遠赴印尼挖掘真相 力促監委調查移工虐死案


二○一三年,李麗華協助成立台灣第一個外籍勞工組成的工會「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並擔任祕書長;這個替在台外籍漁工發聲的工會,至今仍是全台唯一的移工工會。幾年來,她將數百件剝削、虐待漁工的案例編造成冊,且鍥而不捨地追查印尼漁工受虐致死案,因而驚動監察院介入調查,糾正農委會及漁業署,並要求法務部重啟調查。

她獲贈的獎狀上寫著「結束現代奴隸制度的英雄」,榮耀的背後,卻是台灣苛待外籍漁工的不光彩真相。

二○一五年八月,高雄籍漁船「福賜群號」在海上作業期間,二名印尼漁工一死、一失蹤。這艘船上除了正、副船長是台灣籍,其他都是印尼漁工。

李麗華輾轉從其他印尼漁工處得知,死亡的漁工疑似長期受虐,遭鐵鉤毆打頭部,同儕描述該名漁工已傷重無法走路,還被迫跪在地上、爬著工作,導致膝蓋潰爛見骨,最終因嚴重感染而死。

為了蒐證船長的無良行為,李麗華親自前往死者故鄉,取得三段同船漁工拍攝的關鍵影片,片中可聽見死者親口陳述:「船長有跟著打我,就是虐待啊!」

李麗華長年奔走下,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陸續揭露外籍漁工淪為「奴工」現象。「長期以來雇主、仲介違法,主管機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外勞不懂什麼叫剝削,工會成立後,給資方滿大壓力。」她說。

二○一一年《工會法》修正施行,放寬會員國籍限制,讓外籍勞工可組織、參與工會;但實際上外勞籌組工會的過程比想像中更難。李麗華開始帶著外籍漁工籌組工會,漁工語言不同,全靠她擔任祕書長「一婦當關」。


李麗華

李麗華(左)在工會辦公室與菲籍漁工們歡度耶誕節。

 

積極組工會爭權益 用溫柔堅定化解資方威嚇


這志工一當迄今已經四年,「工會沒有編制,就我一個人。」李麗華說移工薪水低,工會每個月只收五十元會費,連辦公室每月一萬元租金都是她自掏腰包,工會則靠辦活動向政府申請補助以及捐款支撐。問她付出了多少?她搖頭說,「沒有統計,不要算啦!議題比較重要。」

工會成立後,既得利益者的打壓隨之而來,「有人到處傳『李麗華收漁工的錢』來破壞我名聲。」李麗華語氣帶點無奈。因幫漁工爭取權益,仲介、雇主對她步步進逼、作勢出拳的對峙場面,早就不知出現過多少次了,「我不相信他們敢打我,可能我傻傻的吧!我相信就算受到攻擊,神會安排一切。」李麗華透露,是信仰支撐著她去照顧這群在異鄉海上漂蕩的漁工。

李麗華直言,「許多移工案件處理到最後,都不是我們要的結果。」她舉例,漁工申訴遭虐待或扣薪,但申訴後,漁工會被仲介帶走,「仲介趁機洗腦、威脅漁工『申訴沒用』、『雇主改請別的勞工,你就沒工作』,對移工來說壓力很大。」許多移工事後改口對她說,「姊姊不好意思,我還是放棄申訴,回去工作好了。」

李麗華能理解移工的處境,因此更要透過制度補強,像是仲裁期間提供移工暫時住處,「我只能去推動政策修正,像沒加班費、工作超時等老問題,因漁工的主管機關是漁業署,勞動部好像就無視這些漁工的問題。」

長期採訪移工、新移民的《移人》編輯總監李岳軒,他口中的李麗華是「奉獻在外籍勞工運動很久的前輩」,他透露,李麗華經常受到威脅、恐嚇或挑戰,「成立工會就是與仲介、台灣漁民對著幹的意思,」儘管如此,李麗華總能溫柔而堅定地化解。

像是去年隆冬十二月的外籍漁工年末聯歡活動,因遭抵制,借不到室內場地,只能在馬路上搭棚子。活動當天,還被檢舉占用道路,即使有申請路權,警察還是來打斷活動。李岳軒形容,與警方溝通過程中,李麗華態度非常堅定,不凶、不大聲、不飆髒話,「口氣溫和,但決不輕言退縮。」


李麗華

去年12月工會舉辦聯歡活動,李麗華(右)頒獎給中獎的印尼漁工, 但不久,警方接到檢舉前來,活動也被迫中止。
 

為弱勢發聲二十年 從礦工、移工到漁工都獲助


在成為外籍漁工的守護者之前,李麗華其實早已為勞工爭取權益二十多年,第一份工作就在敬仁勞工中心,一九九四年,在新北市平溪挨家挨戶拜訪老礦工,把退休礦工組織起來,成立「塵肺症患者權益促進會」。其後進入台北市勞工局、天主教希望職工中心,開始接觸、協助外籍勞工,繼而在二○○八年組織新移民勞動促進會。投身外籍勞工權益運動,也為李麗華牽起與菲律賓籍夫婿趙米蒂的姻緣。

接觸到漁工,則是後來進入浩然基金會,接手漁工職災案件,「那是宜蘭漁工在船上被繩索絞斷手的個案,接觸後才發現,原來他們的勞動條件那麼糟。」李麗華說。

像是每月被額外扣數千元「膳宿費」,有些仲介甚至會收一千多元「服務費」,外籍漁工實際取得的薪水,往往七折八扣、只剩幾千元。更別說工時長、沒加班費的情況。「政府聽資方說法,說船上工作形態不一樣,不適用《勞基法》,但如果勞動條件很特殊,應該往上加,不能比《勞基法》基準更低吧!」李麗華有些激動。

不只爭權益,李麗華也關懷漁工生活,許多外籍漁工買不起禦寒外套,冬天頂著寒風出海,簡直是酷刑,她一四年發起募集冬衣的活動,獲得作家褚士瑩在臉書轉發,回響超乎預期;而在發放的過程中,也透過工會成員對非會員宣導勞動權益。

「看到漁工領到衣服,或挑到喜歡的衣服,那種喜悅,像是感受到來台灣工作得到的溫暖。」農委會漁業署漁政組船員科技正林榮耀說,後續還協助將多餘冬衣轉送至高雄前鎮、屏東東港與澎湖等地。

「她從美國回來(台灣)後,絕對是馬上回宜蘭南方澳那個小辦公室,繼續與仲介吵架。」李岳軒如此猜想。的確,採訪最後,李麗華引述美國無任所大使柯佩吉(Susan Coppedge)的話說,「台灣連續八年名列最佳的第一級,防制人口販運成效獲肯定;但別以為就可以在樹下納涼,還有很多事要做。」她說,「政府看到產業、產值,沒看到人權的價值,獎項對我來說,是更大的責任,是推動政府落實法令更正向的力量。」

 

李麗華

出生:1964 年,台東池上

現職: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祕書長

經歷:浩然基金會、天主教希望職工中心、台北市勞工局

學歷:高職觀光科

獲獎:2017 年「打擊人口 販運、終止現代奴役英雄獎」

延伸閱讀

重懲違法加班 單靠勞檢就夠了嗎?

2017-12-27

都市就業的生存之道

2020-02-11

印尼「零付費」政策將上路》不想多花7萬找移工,台灣應該借鏡韓國這樣做

2020-11-18

外看搶工戰 2》獨家不肖仲介手法大公開! 拐到一個賺10萬元 「牛頭」哄騙、轉手再賣

2021-02-23

外籍看護怠工求加薪爆衝突 雇主能裝監視器自保嗎? 律師提醒有眉角 「這樣做」恐觸法

2021-0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