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50歲上班族放棄退休夢 返來故鄉蓋公民電廠

呂苡榕

焦點新聞

1084期

2017-09-27 11:12

距離六輕只有8公里的台西村,村民血液中,8種重金屬含量遠高於雲林麥寮、台西鄉。但汙染問題即使在副總統到訪後仍無解,村民只能自救,一切,從一場攝影計畫開始。

九月的彰化縣大城鄉台西村,風已吹得很透,樹葉搖晃沙沙作響。許震唐說,這陣風會一路吹到明年過年,然後改吹南風。

半年前,許震唐終於離開台北電信業的工作,「其實我早就做得無心無力,每天早上九點上班、晚上十一點下班,不見天日。朋友看到我都說,我再不走不行了。」他笑了笑,雖然兩個孩子都還在念大學,但他考慮了一陣,還是心一橫,離職回到故鄉台西村,投入公民電廠的籌設工作。人生剛走過半百,毅然離職創業,如今,他看來容光煥發。

看見偏鄉的哀愁
離六輕最近、政府最遠


和雲林台西鄉齊名,距離六輕離島工業區約八公里、位於濁水溪北岸的彰化大城鄉台西村,天氣好時,站在濁水溪口畔,六輕的三九八根煙囪清晰可見。台西村長年承受工業汙染,卻鮮少被提及。

二○一三年,許震唐和另一位攝影師鐘聖雄共同舉辦《南風》攝影展,並出版同名攝影集,拍下南風吹拂時,帶來的汙染、疾病與死亡。

一張張村民捧著遺照的黑白照片,無聲控訴著偏鄉的哀愁,也讓當地的汙染問題受到重視。之後,台大公衛系教授詹長權帶著研究團隊到當地為村民抽血檢驗,發現血液中八種重金屬含量,比雲林麥寮和台西鄉的居民更高。「村裡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一輩子沒聽過『重金屬超標』,腳都要軟了。」

一六年,蔡英文當選總統後,彼時準副總統陳建仁到了台西村聽詹長權的簡報,了解台西村的汙染問題,「裝了兩支空汙監測器,然後就沒有了。」許震唐的聲音,揉雜著憤怒與嘲諷:「副總統應該夠大了吧?他來看過以後,汙染也還是一樣啊……,沒效啦。」

人生第一次轉彎
重拾攝影 追蹤村民癌逝真相


幾年前,台西村也僅是台灣偏鄉的一個縮影,登記戶口四百多人、常住人口不過兩百,人口外移嚴重,村子裡只剩老人、小孩與外籍配偶。

「過去大家得癌症,死就死了,只會覺得是自己的命。」許震唐深吸一口氣,當年為了《南風》拍攝計畫,他和鐘聖雄挨家挨戶拜訪,與村民談論親人或自身的疾病,探詢過去台西村賴以為生的西瓜與捕鰻苗產業何以沉寂。透過死亡,逐步拼湊出它作為汙染連帶受害者的故事,也讓過去各過各的村民變得開始有了凝聚力。「現在大家會覺得,不能這樣死了,死之前也要再拚一陣。」

參與《南風》計畫,讓許震唐的人生拐了個彎。二十年來,他就是愛拍照、記錄故鄉風土的人,但開始追蹤村裡人家過世的緣由後,手中往昔村民的生活照,成了如今遺照的對應,讓生與死、土地與人之間的關係,有了立體的面貌。

總愛談論年輕時看《人間》雜誌,拿起相機口中便叨念著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布列松(Henri Cartier- Bresson),或是「紀實攝影」的許震唐,那陣子,把過去因為生活與工作而慢慢放下的攝影熱情,重新撿拾起來捧在手中。

去年《電業法》與再生能源議題討論正烈,詹長權和許震唐的妹妹許立儀談起在地方發展綠能的可能,透過發展綠能回饋社區。或許藉此,台西村可以走一條不拿汙染補償過日子的路,自給自足。

《南風》計畫之後,地方的公民意識被喚醒,因此當詹長權拋出「推展綠能做社區再生」構想後,地方對於公民電廠的想像,也開始發酵。

但投入後,才知處處有眉角,和縣府、中央磨了幾個月仍無具體規畫。許立儀苦笑:「我只好跟村裡的人說,弄電廠耗時,你們會老、會走,可能等不到它了,但你的子孫回來這裡,會看到。」

只是,隨著許立儀得開始忙著孩子上學的事,她因此勸說哥哥:「你也五十了,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吧。」就這麼把許震唐拖下來蹚渾水了。

「其實也是剛好,我工作也做到煩了。想一想,就決定回來接手。」許震唐說,三月他正式離職,轉成為自由攝影師,開始以影像為業,一邊推動公民電廠籌備工作。

人生再度轉彎
回鄉自救 籌備公民電廠


人生大迴轉,問起老婆、小孩能否接受?「啊⋯⋯她早就不想講我了啦,她也知道我(工作)做得很煩。」許震唐乾笑著帶過,但早已是管理階級的職務,加上再一段時間就可退休,放下這一切不能說沒有掙扎。接案攝影的收入不比從前,問他現在是在吃老本做公民電廠嗎?許震唐大笑一陣後,幽默地應了一句:「哎喲,你內行的。」

許立儀則笑說自己常跟大嫂提,「真的有困難,要跟我說,要罵我也可以啦,不然太對不起你了。」

非得回到故鄉投入這一切,許震唐收起笑臉,嚴肅地談論故鄉的結構困境。城鄉發展差距所導致的人才流失,讓地痞流氓壟斷地方代議士的位置,「他們最大的願望,不過就是去包包水利署的工程來賺錢,但對於地方要什麼,根本不會多想。」

而代議士、地方言論領袖長期以來以私利為前提的行事風格,也綁架了村民對公共事務的想像。

許震唐說,去年縣府打算把台西村附近,全校只剩五十六名學生的頂庄國小廢校,讓學生遷到一公里外的西港國小。遷校的學生縣府每人每月補助五千元,而廢校後的頂庄國小,則預備改為老人照護中心,每位住進去的老人,再由政府每月補助兩萬元,結果,卻只有兩個孩子的家長同意讓孩子轉學到西港去。

究其底,竟是地方言論領袖遊說村民這政策是騙人的,多數人便輕信了。

許震唐感慨,地方頭人如此,再好的政策在地方都推不了,台西村若不從內部開始自救,就只能走向滅絕。「自助人助,台西村已經覺醒,但需要外面的力量進來,而且最好還是地方出去的人回來做。所以我就回來了。」

接手公民電廠籌備工作後,許震唐和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走訪一趟德國,參訪德國社區電廠的運作模式。

「我覺得要走德國模式太遙遠,但可以學他們的精神。」談起德國的案例,許震唐口沫橫飛,說起他在德國看見有個地方,「二十四個農夫共同成立沼氣發電公司,在兩百甲土地上種樹木和生質燃料玉米,每三年輪伐,木屑拿去沼氣發電。」

還有一個名為普羅辛的村莊,從東德時期反對煤礦開採至今,地方從一九九六年起架起八座風機,產生的能源賣給中央,部分所得就用在抗爭上。

從德國經驗出發,許震唐稍微修正台西村公民電廠的方向,他心中理想的作法,是讓地方居民、企業、地方政府、中央一起出錢,電廠盈餘則用在地方的醫療、長照或社區需求上,另外經營一個地方影像館,做影像、環境教育,把公民電廠與社區再造綁在一起,並以台西村為主體,成立非政府組織來管理維護電廠運作,和規畫盈餘的使用方向。

逐漸凝聚村民共識
電廠若賺錢 供養社區照護


目前許震唐正籌組「台西村綠能社區促進會」,促進會以村民為主,未來將是公民電廠的管理窗口。六月開始,許震唐的父親走訪村裡每戶人家,拉著村民連署參與促進會。

至今,已有七十四位村民連署,「我爸很樂觀,他說過半數沒問題。」許震唐說,過去《南風》幫地方共識打下基礎,「他們說,只要我能為台西村找到一條活路,他們就跟。」

另一邊,許震唐正撰寫計畫書,要與政府談合作。許震唐說:「過去這個村子因為汙染瀕臨死亡,政府從來沒作為;如今我們想再生,政府不能置身事外!」他也強調,如果政府再度缺席,「那我會去找企業、找募資,然後狠狠打這個政府一巴掌!」

翻著他已大致完成的計畫書,許震唐說,目前村裡的顯榮宮在廠商贊助下,架起第一塊太陽能板,「現在廟裡一個月的電費大概都省下來,用太陽能發電就夠。」

此外,村裡也談好三塊建地作為太陽能板預定地,共能產生四一五瓩電力。不過,這三塊太陽能電力因受限於現階段電網系統,尚未有智慧電網切換裝置,因此無法自發自用,只能賣給台電。

還有一個限制是台西村的土地多是農地,在「農地農用」的規範下,無法在其上架設太陽能板。公民電廠要達到一定規模,還需要更多土地,「不過解編農地,又可能引發另一些問題。」許震唐搖晃一下腦袋,「我們想說,能不能朝劃定『不利耕作區』來走?」

談起電廠頭頭是道,許震唐笑著說,「小時候我喜歡攝影、藝術類的東西,我媽逼我去念理工,說這樣才有飯吃。後來待在工程、電信領域工作,現在回來弄電廠,過去學的全派上用場了。」

只是中年過後,人生轉了這麼一大個彎,前方的路又似茫茫,許震唐放低聲線:「現在風大,晚上你聽見村裡有救護車來,聲音多悽涼。現在不做,村子就沒有未來了。」

許震唐
出生:1967年
現職:自由攝影工作者
經歷:台灣之星高階主管、台灣高鐵職員
學歷:東海大學工程與商管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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