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為什麼警察這麼信關公?走失阿嬤身上的關老爺平安符,冥冥中給員警幫助

一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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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線三的日常

2019-12-16 16:45

※本書作者一線三的新書《一線三的日常》預計在12/26出版

 

穿好制服、繫上皮帶,套上艾森豪與S腰帶,我走向一旁的關公像,點上一柱香。「關老爺,希望您保佑我今天執勤安全,保佑全派出所的學長執勤安全,保佑全台灣的警察。」我在心裡默唸著,這是我每天上班前的例行公事,而在我身旁的玉帛學長,更是非常虔誠的。

 

 

對我來說,今天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上班日。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第一班就是大備(指備勤一號位,負責受理民眾案件),黑羊哥不爽的神情完全寫在臉上,「大備大備,鳥事一堆」,再加上我們所的傳統,大備受理的案件到了換班時是可以交接的,所以基本上若在時間內沒有處理完,便成了下一個大備的責任。「學長,大備無畏!」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理會他的白眼,繼續掃地。

 

早上值班(負責派遣員警到場處理案件的職務)是老學長風哥,經驗老道的就是不一樣,好屁股坐好坐滿,只要他值班,三小時內電腦報案系統絕不會響超過5次(喇叭聲響表示有勤指派來的案件)。

 

外面有兩網在巡邏,一網主網負責處理值班派遣的現場(指有勤指派有民眾需警到場的地方),一網副網負責簽表,而最菜的我擔任「駐地整理」勤務,負責把派出所一至三樓從頭到尾打掃一遍。

 

天氣不錯,雖然白天班比夜班忙上不少,報案人與現場比較多,但相對的,白天班也比夜班來得安(無)全(聊)。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很快的第一個案件就進來了,一名女子拿著手機站在派出所門外講電話,一講就是30分鐘。

 

「你別盯著她看她就不會進來了啦!」在電腦前整理業務的大塊頭阿章說,結果說完不到3分鐘她還是走了進來。

 

「你好,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個  我要報案。」

 

「是,怎麼了嗎?」

 

「我被詐騙了。」

 

一聽到詐騙兩個字,黑羊哥的臉直接垮下來掉到地上。

 

詐騙處理起來實在有點麻煩,被害人是位雜誌編輯,總共被騙了將近15萬,手法是老套的「假扮銀行要求被害人解除分期付款」,而這位小姐先匯了3萬還沒警覺,之後更是去超商買了12張面額9500元的點數卡,再把序號一張一張的唸給歹徒。

 

黑羊哥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開始製作筆錄,而一旁的我白眼早已翻到後腦勺又翻一圈回來,上個星期才利用巡邏的時間,到轄區內每一間超商的每一台ATM貼上警告標語:

 

「銀行叫你解除分期一定是詐騙!快撥165!」

 

結果這位天兵就這樣一邊看著標語,一邊乖乖照著歹徒的指令操作。

 

未提供相片說明。
(圖:165反詐騙宣導)

 

但說實話我不太意外,昨天早上我跟黑羊哥揹著槍和無線電、穿著制服在派出所騎樓做犯罪預防宣導,有位阿婆走過來,拿了文宣後用輕蔑從頭到尾打量我一番後對著我嘖了一句:「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警察?」

 

傻傻匯錢給壞人再來質疑警察的還是大有人在,傻眼。

 

處理到一個段落,傳卷給165時,電動門又開了。

 

「小姐你好,請問...  」

 

「你要不要幹我?」

 

說到一半的話就這麼硬生生卡在嘴邊,眼前一位穿平口小洋裝的長髮妙齡女子與我四目相視,我還來不及反應......

 

「不要就算了。」

 

下一秒便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離去,傻眼。

 

三分鐘後報案系統響了,酒醉鬧事需警到場,風哥請主網的國帆和鳴彥前往處理。又三分鐘過去,他們倆踏進門,一邊架著剛才那位妙齡女子—洋裝退到腰部露出黑色胸罩,正歇斯底理大叫著:「你們通通去死!你們都會有報應!」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啊~~~~~~~!」

 

一邊七手八腳的幫她套上外套,手上拿著被她自己摔爛的手機,而她居然開始用頭撞牆壁:「你們(碰)通通會(碰)下(碰)地獄(碰)!」

 

為了避免她自傷或他傷,學長只好對她實施保護管束,這位幹我女就這麼被戴上安全帽,加銬在椅子上持續大叫著。有夠傻眼。

 

神經病見怪不怪,酒醉鬧事的正妹可不是每天看得到,正當我試著聯絡她家人時,副網的恩哥和玉帛帶著一位身穿全套粉紅凱蒂貓的小妹妹走了進來,看一向沈穩的恩哥竟面露難色,似乎頗難處理的。

 

「我要回家!我要找媽媽!」小女孩高分貝大喊著,原來是走失了,我走近準備安撫她,然而定神一看,不對,這哪是什麼小女孩?居然是個留著西瓜皮頭、臉上佈滿皺紋的中年婦人!

 

雖然嚇了一跳,但也立刻恢復專業,開始詢問她的個資:「你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你家住哪裡?」

 

「不知道!我要回家!我要媽媽!」

 

「你家電話幾號?」

 

「不知道!不知道!啊~~~~~~~~~!」

 

凱蒂嬤除了脖子上戴著一個關公像的平安符之外,身上什麼證件都沒有,既無法正常陳述,也無法用人臉辨識查出年籍資料。

 

 

「我要找媽媽!我要找爸爸!」「你們都去死!」「我爸爸呢?我要睡搞搞!」「我的手機呢?我的手機!你們警察都犯賤!賤人!」

 

頓時整間派出所充斥著高分貝的尖叫聲、用頭撞牆的砰砰聲、做筆錄的交談聲,伴隨著幹我女的「你們一定會有報應~~~!」和凱蒂嬤的高頻率「我要回家~~~!」交織成如此動人(?)卻一點也不動聽的樂章。

 

看著天兵雜誌編輯手摀著耳朵做筆錄的畫面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派出所一下子擠了一個被騙的白癡、一個喝醉的白癡和一個弱智的白癡和一堆束手無策的警察,好不熱鬧。

 

我蹲在凱蒂嬤面前,滑著小電腦內的協尋人口名單,眉頭深鎖按著太陽穴想著該怎麼做,如果這班不處理掉就會連累到下一班的學長,接班的偏偏是準備升巡佐的老學長......如果把這麼棘手又白痴的案件留給他,我一定會被釘爆。

 

突然,「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一道渾厚鏗鏘的男聲傳到我耳裡。

 

「嗯?」玉帛跟我同時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對方。

 

「你有講話嗎?」

 

「我以為是你在講話?」

 

回頭看其他學長依舊都在各忙各的,我和玉帛縱使困惑相視,但也繼續處理手邊業務。

 

「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

 

「什麼?」

 

我跟玉帛異口同聲的問,一旁的恩哥被我們嚇了一跳,

 

「阿恁是有要緊謀?一直自言自語,沒事的話怎不趕快恢復巡邏?」

 

看著恩哥對玉帛說教,忽地一陣暈眩後,我發現我聽不見任何聲音,整間派出所像是被抽了真空一樣,這時我感受到一道炙人的視線,我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眼前的凱蒂嬤,回視我的眼神讓我永生難忘,那是一對炯炯有神的雙眼,正氣凜然的瞪大直視著我。

 

「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凱蒂嬤的嘴巴沒有動,這句話卻鮮明的浮現在我腦海。

 

「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

「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

「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

「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

「林凱蒂,乙未年正月卅日。」

 

感覺像是過了好久,

 

「咚!」

 

回過神來,首先由幹我姐打破凝滯,口吐白沫的她一頭撞上牆上的欄杆,翻著白眼昏了過去,雜誌編輯摀著嘴站起身激動的掉淚,卻揮著手聲稱自己竟無法控制,凱蒂嬤則是閉上雙眼沈沈的睡去。

 

沒有人知道這中間到底發生什麼事,每個學長都很訝異,時間好像被按了暫停又馬上快轉,所有事情在一瞬間就發生了。最後,阿章把凱蒂嬤抱到備勤室休息,並通知119到場,空氣中僅剩下黑羊哥詢問筆錄的聲音及雜誌編輯的低聲啜泣,而我把剛剛凱蒂嬤喊的生辰換算了一下輸入到小電腦內,果不其然在失蹤人口內找到了符合當事人的年籍資料,林凱蒂,也順利的通知家屬。

 

抬頭一看時鐘,居然已經到了交接班的時間,三小時就這麼過去了,我穿上防彈背心,領了槍、無線電和小電腦準備巡邏,在值班台簽出入表的同時瞥了躺在旁邊備勤椅上的凱蒂嬤一眼。

 

 

凱蒂嬤脖子上的平安符隨著呼吸起伏著,上頭的關公像用一種似曾相識的表情看著我。

 

「關老爺,希望您保佑我今天執勤安全,保佑全派出所的學長執勤安全,保佑全台灣的警察執勤安全。」

 

原來如此阿,我莞爾一笑,按下自動門開關踏出派出所,戴上白色安全帽,跨上機車,揚長而去。學長,大備無畏,簡單的四個字其箇中滋味你我都還未能體會。今天又是平凡無奇的一天,警察的日常。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作者簡介_一線三

家中排行老大,從小就是個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

記得國中老師在我的畢業證書上橫批四個大字:「擇善固執」。這樣的人生態度自此伴我左右。

國中時成績優異,高中進入瘋狂叛逆期,我行我素、逃學逃家、睡網咖、睡同學家、甚至好幾夜露宿街頭,也在這個階段接觸了社會的不公不義與學會忍氣吞聲。狂飆結束後,恢復正常,大學念了傳播系,畢業後乖乖的去當記者,再一次看盡人情冷暖與世態炎涼。

不願與現實妥協的我,因拒寫假新聞憤而離職,報名補習班,考了國考,完成受訓,成為了警察。

官階一線三星,代號一線三。

成為警察後,開始下筆寫作記錄生活,無論是好笑的、感傷的、有趣的,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都是我最真實的──一線三的日常。

 

※本書作者一線三的新書《一線三的日常》預計在12/26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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