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蚵田邊的下一個兆元產業

蚵田邊的下一個兆元產業

呂國禎

產業動態

攝影/吳東岳

905期

2014-04-24 13:08

一個沒有強大汽車工業的地方,竟然催生了特斯拉電動車,滿足了雙B、豐田、福斯等大廠對未來汽車的要求。全球汽車正在掀起一場空前的革命,而台灣擔任要角,從彰化蚵田到八卦山,再延伸到桃園龜山,正在上演一場科技奇蹟。

彰化西濱公路旁綿延近二十公里的蚵田最近很熱鬧,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外資、基金經理人與投顧研究員,頻頻穿梭這片處處可見閒置工業區、工廠、木麻黃、菅芒花的地方。這片荒煙蔓草之中只見蚵農駕著膠筏,連一輛計程車都叫不到,到底這麼多法人到這裡做什麼?難道是尋寶!

原來全世界賣最好電動車LEAF的充電槍正在蚵田旁工廠研發;按一個鍵就能讓汽車自動路邊停車;倒車無死角影像攝影;夜視功能比貓頭鷹還銳利;開車不小心打瞌睡,能自動修正方向的偏移偵測系統,這些最新的汽車科技竟都隱身於蚵田旁。

再從蚵田往八卦山望,那裡竟然正在生產賓士、BMW的安全設備,與自動駕駛系統的零件。

 

怡利電

怡利電將操控戰鬥機的抬頭 顯示儀用於汽車, 達到人車一體。

 

維熹

維熹 特斯拉充電槍供應商之一。

 

胎壓

為升 北美胎壓偵測器售後市場成長最快的廠商。

 

充電槍

健和興參與全球銷售量最佳電動車的充電槍開發。

 

安全氣囊

劍麟 雙B汽車都用它的安全氣囊。


昔日黑手變贏家  汽車零件公司股價破百、漲幅超過大立光


全球汽車市場正在掀起一場空前的革命,往電動車、更安全、更聰明、更具娛樂性發展;而台灣在這場汽車革命中擔任要角,從彰化蚵田到八卦山,正在上演一場蚵田旁的科技奇蹟。

場景換到全球第三大、亞洲第一大的台北國際汽車零配件、車用電子展在四月九日開幕,竟然出現了三十年來從沒有的現象,外資、投信經理人、投顧研究員整團湧向南港展覽館,擠滿參展廠商的攤位。一場該是以國外買家為主的展覽,頓時成為全台灣最大的即時法說會。

他們在追尋蚵田旁的科技奇蹟,一年來,台灣汽車零配件、車用電子公司的業績、獲利悄悄地往上,推升了股價;上漲幅度超過一○○%的公司超過七家,漲幅超越股王大立光、股價是台積電兩倍以上。

憑什麼漲得比大立光多、股價比台積電高?又憑什麼出現股價二百元的汽車零配件股王?一個新說法正在法人圈流行:台股正從大肚山的精密機械企業,漲到了八卦山旁汽車零組件產業。

台灣區電機電子工業同業公會預估,到二○年台灣車用電子產業產值將突破兆元,是台灣未來的明星產業,這是法人瘋狂在蚵田尋找投資機會的原因。

空中鳥瞰八卦山,西邊是全興、彰濱工業區,東邊則是南崗工業區,北邊則是大肚山精密機械黃金縱谷。生產車燈的帝寶、汽機車小五金零配件的全興集團、汽車電子開關的為升都在這裡。

家數超過二千家、產值逾二千億元的汽車零配件產業的心臟地帶也在這裡,讓台灣成為全球汽車售後更換零件的王國,占比高達七成以上,並創造超過七萬多個就業數;核心地帶員林地區,更因汽車相關零組件與輪胎產業聚集,成為台灣最富有地區,億元存款戶超過四百人,寫下台灣汽車零配件王國奇蹟。

二○一四年四月,當我們深入八卦山與蚵田邊,發現法人瘋狂追尋的神祕企業,不再是車燈、防撞桿、汽車水箱。這裡變了,以前提到這裡,總會用打五金、射塑膠的來稱呼他們,代表落後與黑手;如今當全球車廠競相推出電動車,車子更加聰明、好玩,他們卻能抓住全球市場的大趨勢。誰也沒想到,是他們催生特斯拉電動車(Tesla Motors),當Google、蘋果帶動全球無人與智慧車風潮之後,豐田頂級休旅車最新智慧與娛樂科技的祕密,竟也藏在這裡。


科技奇蹟一:「雙山」聚落 把台灣帶進世界大廠供應鏈

 

為何打五金的、射塑膠的能做電動車與未來車?台灣,沒有世界級的汽車工業,這一塊乾旱的土地,不可能靠自我的汽車工業養出世界級的汽車產業。

但第一個科技奇蹟發生了,在八卦山下的蚵田旁,我們看到了來自桃園龜山生產的印刷電路板(PCB)、液晶面板、模組等,結合了八卦山汽車產業聚落,開發出汽車關鍵零組件。八卦山與龜山,「雙山」結合,讓台灣產生了令人難以想像的綜效!

走進位於彰化線西鄉的怡利電子生產線,一張張來自龜山的印刷電路板利用表面黏著的技術,黏上各種電子元件,再燒錄上怡利電開發的韌體或軟體程式;接著再加上也是來自龜山的液晶面板,變成了具備多媒體影音功能的車載導航娛樂系統。

這電路板並不簡單,它耐高溫、防電磁波、抗震、防腐蝕,就舉防電磁波來說吧,因為它降低了電磁波,才不會影響到汽車內的其他功能;有的則會搭載來自龜山的GPS(全球定位系統)模組,變成了具備導航、娛樂等功能的高階車款。

怡利電總經理陳錫勳說,光為了開發車用面板,怡利電與面板廠雙方派人共同投入研發,陳錫勳說:「怡利電訂單只有三萬片,對比面板廠出貨以千萬片計算,肯為千分之三的客戶,量身訂做開發出符合車規的產品,讓人感動。」

不嫌訂單小,龜山幫八卦山,是台灣打進了世界大廠的供應鏈的另一個祕密。

不只怡利電,走進車王電子生產線,也會發現來自龜山的PCB板,讓車王電生產出符合車規的產品。工研院產業經濟與趨勢研究中心智慧車輛與系統研究部經理石育賢說,台灣成熟ICT(資訊通訊技術)產業是台灣切入汽車電子產業的優勢,全球只有台灣在一百多公里的距離內,有這麼完整的供應鏈。

所以當車子要更聰明、更有娛樂效果、更安全、更節能、更有效率,八卦山撞了龜山,產生了新的火花,從無線傳輸、安全監控、雷達到夜間影像辨識,竟然都能在台灣找到。我們在車王電,看到他們正在測試大立光的鏡頭,讓它成為車用的倒車攝影鏡頭,甚至更強的主動視覺辨識功能,讓鏡頭代替人眼,未來才能達到無人也能駕駛的境界。


科技奇蹟二:做衣架公司 竟能做雙B最新安全配備


第二個科技奇蹟,台灣精密機械的加工技術應用在汽車零組件,竟然讓衣架變成自動駕駛的零件,成為未來實現無人車的關鍵零件。走到八卦山的山麓,赫然發現做衣架的,竟然變成是雙B(賓士與BMW)的自動駕駛系統關鍵零組件的供應者;有了這個系統,駕駛只要按鈕、放開方向盤,車子就會自動量測、自動停車。

賓士、BMW的供應鏈就藏在南投南崗工業區的劍麟,本來是生產衣架的小五金公司,但它的精密導管零件,可以運用在電子輔助轉向系統,讓汽車轉向系統可以更精確,並且透過電子自動系統達到自動路邊停車、修正轉向的功能,最後達到無人駕駛。

這精密導管看起來是一根約二十公分長的黑鐵管,最大用途是安全氣囊的充氣器,發揮作用全靠它。原來導管內裝上了火藥,當汽車發生撞擊時,充氣器內的火藥自動感應爆炸,產生氣體吹滿氣囊,達到保護的功能。

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不容易,第一是火藥爆炸時溫度瞬間達到攝氏一千度,足以讓鋼鐵變形或產生裂縫,因此劍麟必須使用高張力鋼管,且加工過程中不能產生任何裂縫。第二是爆炸到充氣在○.○三五秒內完成,這麼短的時間內完全發揮作用,導管內必須有高精準度。

這很難,因為精密導管本來就是一根實心的高張力鋼管,要把它挖空,然後還要彎曲,等於要削鐵如泥般挖空鋼管;而每道加工痕跡竟然要比頭髮細六倍,也不能留下任何雜質,這很難,但大肚山的精密機械的技術與零件卻能辦到。

但最難的,雙B車將安全氣囊列為重要安全配件,良率要求比其他零組件高,當我們問良率是多少,劍麟董事長黃正怡說,電子產業良率用百分比,雙B車是用PPM(百萬率)計算,生產二百萬個,沒有一件是不合格的;要求達到零不良率,讓劍麟生產的精密導管,被應用在自動駕駛系統的關鍵零組件。

台大機械系智慧載具與機電整合實驗室主持人李綱說,汽車供應鏈為何封閉保守,是因為安全要求勝過成本降低;汽車廠不會為了降低成本,而採購非原供應鏈的零件,因此替換供應商的機率低,這更代表台灣能打入重視安全的雙B供應鏈有多困難。


科技奇蹟三:沒有這群黑手 特斯拉就不可能誕生


第三個科技奇蹟,催生特斯拉的祕密就在以蚵田、八卦山為主的汽車零組件聚落。

○八年金融海嘯後,當時特斯拉在台灣仍有分公司,全面鼓吹特斯拉電動車要大量使用台灣相關零配件供應商。一家從未做過汽車的美國公司,跑到亞洲對別人說它要生產電動車,願意理他的廠商很少,惟有這一群台灣人全力支持它,甚至是樓上找樓下,呼朋引伴一起「報考」特斯拉。

利佳興業董事長陳俊榮就與他的客戶富田電機一起去報考,他們一個賣馬達,一個賣馬達的電力控制模組;結果陳俊榮說:「富田考上了,我落榜了。富田拿下了特斯拉九成的電動馬達訂單。」

最後特斯拉電動車催生成功,六成的零件由台灣製造;但○九年,特斯拉因美國政府的補貼方案,而將分公司撤回美國,來去之間創造兩個效應,第一,台灣零配件產業向世界證明,我們能生產電動車零件;其二,在爭取特斯拉的過程中,練就了新本事。

例如生產影音導航系統的怡利電、生產電力控制模組的利佳興業等,他們雖然敗在韓國與美國本土業者手上,但卻因此得到了磨練,開發出相關的產品。當我們走進利佳興業,它發展出了電動車的充電站,今年將生產一百台電動巴士充電站,生產線已經排滿了訂單。

能有今天,這群人的本事就是不怕磨,就怕沒人願意給機會。

就是這樣的肯磨耐磨的態度,一一年,日本三一一大地震發生,缺電讓日本本土供應鏈全面斷鏈;接著Google發表無人駕駛車、蘋果投入智慧車,台灣原本不受重視的黑手產業,才有機會變身未來車、智慧車的祕密基地。

 

電子展

4月9日在台北舉行的國際汽車零配件、電子展中,眾多法人取代買家,湧向汽車零組件廠商,一場外銷展變全台最大法說會。

 

充電站

利佳興董事長陳俊榮發展出台灣本土的電池電子控制模組與充電站,五大箱鋰鐵電池才能供一部電動車使用。

 

影音導航系統

日本豐田的高價休旅車使用台灣製的影音導航系統,創下沒有世界級汽車工業的台灣,也能靠自己打進國際供應鏈的先例。


科技奇蹟四:憑一股志氣 磨穿日本供應鏈銅牆鐵壁


第四個科技奇蹟,則是堅持台灣製造,挑戰日本、德國封閉體系與製造科技。

再換一個地方,距離蚵田約八公里,有一家做錄影帶倒帶機起家的公司,竟然打破封閉的日本汽車產業鏈,直接將影音導航系統出口到日本,安裝在豐田的高檔休旅車Land Cruiser上,然後出口到中東,讓產油國富豪在沙漠上高速奔馳,同時有衛星導航、視聽劇院享受;升級版的,還可把休旅車當戰鬥機開,享受先進的抬頭顯示器(將行車資訊與手機來電投影在汽車擋風玻璃,駕駛人不須低頭即可看到資訊)。

這很難,難的不僅要滿足賓士、BMW、特斯拉、豐田、本田對汽車安全、智慧功能的要求,更難的是志氣,一種挑戰百年汽車產業封閉系統的志氣。

舉汽車電子為例,通用汽車有Delphi、豐田汽車有Denso、福特汽車有Visteon。車廠與它們之間是封閉系統,甚至有投資關係,變成既是合作夥伴又是合資關係,有的還有親戚關係;因此國際上用裙帶關係來形容它們,例如豐田與Denso是家族關係,這樣的供應鏈關係有如銅牆鐵壁。

如何讓他們使用台灣製造的零組件?曾為了美國克萊斯勒汽車的汽車追蹤器訂單努力六年、最終無功而返的怡利電總經理陳錫勳說,「每個汽車供應鏈體系都是銅牆鐵壁,只能撞它;我撞得頭破血流,不停地撞、不停地磨,花了十年終於拿到日本豐田的訂單。」

打進雙B汽車重安全零件供應鏈(安全氣囊、安全帶)的劍麟董事長黃正怡說:「只有一種態度,一點一滴慢慢改善、慢慢磨,再封閉也能磨穿它。」當他開始試接了第一筆雙B供應商的訂單,竟然過了五年才開始大量增加,「有誰願意這樣給國際大廠磨五年?」黃正怡說,這期間還要年年改善、接受檢驗、年年投資設備,撐到第五年訂單才增加。

台灣廠商這樣的個性,是從七○年代開始培養起,當年全興工業、健和興、帝寶工業等公司陸續成立,由於緊鄰台中精密機械聚落,他們擅長用工具機、塑膠射出機的周邊優勢,從小五金沖壓、鍛造,或塑膠射出的零配件開始做起。

從不起眼的黑手起家,也養成了他們一個特性,健和興總經理鄭景壬說,這些產業成熟穩定,不易暴漲暴跌,因此從他的父執輩那一代,就養成保守的個性,慣於賺慢錢,練就了一身的磨功。

 

站上雙車革命浪潮  只有台灣的品質與服務能滿足全球需求


磨功,好聽叫滴水也能穿石,說難聽是十年如一日,因此股價乏人青睞,法人更不願到蚵田旁看他們。

最後終於等到這波全球興起的電動車、智慧車革命,八卦山結合龜山,這一群公司正在五大浪潮之上。第一,美國一八年起全面強制規定汽車加裝倒車攝影,一年超過一千萬輛汽車的倒車攝影鏡頭,只有台灣能夠用最佳的品質、交期與服務滿足需求。

第二,美國自○七年實施汽車全面加裝胎壓偵測器,不知不覺七年了,當年隨車出廠的胎壓偵測器將陸續沒電了,以億輛計算的汽車將陸續換裝,更換配件是台灣的強項。

第三是跟著美國腳步,歐盟與中國會陸續將胎壓偵測器列為強制加裝設備,台灣有機會同時吃下中國車廠的商機。

第四是,美國特斯拉掀起了全球電動車熱潮,日系的豐田、日產,相繼推出油電、純電動車,賣最好的電動車LEAF最新充電槍,也找上了這裡的供應鏈開發與設計,例如健和興被看好打入供應鏈。

第五是,高油價時代,新車必須更輕,強度卻不能打折,美國最快一七年要實施新的汽車節能與燃料效率標準,於是更需要台灣精密加工,讓零件減少、重量減輕。

然而光鮮亮麗、眾人簇擁背後是一種台灣精神,人不怕窮,就怕志氣短,雖然沒有強大汽車工業當靠山,但憑著一股志氣磨穿銅牆鐵壁;他們不羨慕別人賺快錢,寧願賺慢錢,花十年磨穿封閉的國際產業鏈,在八卦山下,上演一場蚵田旁的台灣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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