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這三百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乞丐」

遠流出版

個人成長

2017-05-09 11:25

願意給天涯淪落人機會的,也只有同為天涯淪落人?

少年之家漸漸上軌道了,但回想剛開始營運的時候,真的是什麼都「少」:少人手、少設備,更少的是捐獻。

在人力方面,最初十年始終只有我和淑慧在處理一切,設備方面更是簡陋。以飲水來說,這裡只有一台別人捐贈的飲水機,但容量很小,用鋼杯裝兩杯就沒水了,因此每天晚上睡覺前,我和淑慧必須先燒好幾大壺的開水,以便第二天孩子們有冷開水可以喝。此外,這裡沒有冷氣,只有兩支電風扇,天熱的時候必須輪流吹。

至於食物,這群正值青春期、發育中的男孩食量很驚人,平均來說,一包五十斤的米大約十七、八天就吃完了,更不要提其他副食品。我和淑慧每天單單為了拿什麼東西來餵飽這些孩子,都要很認真地禱告,祈求神的幫助。尤其到了過年,我們都會期待有人捐獻,讓孩子過年時可以加菜,但第一年等不到,第二年也等不到,一直等到第三年﹒﹒﹒﹒﹒﹒

有一天,一對中年夫婦跟我說他們想捐款做公益,並問我少年之家的屬性。我告訴他們,這裡是收容行為偏差、需要高度關懷的孩子,那位先生立刻站起來掉頭就想走,說他們的錢不捐給「壞孩子」。我聽了很難過,但也無可奈何,況且也不是第一次聽人家這樣說了,就站起來送他們出去。誰知道那位先生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對他太太說:「既然來了就捐幾百塊吧。」他掏掏口袋,拿出一些紙鈔,正好三百元,要我收下。

當下,我真不知道該不該去接下那三百元。事實上,我不想接,我覺得自己好像乞丐!想當年我曾經意氣風發,別說這區區三百元,三萬元都未必看在眼裡。但一想到這三百元是孩子們好幾頓飯的米錢,我還是硬著頭皮接下來、開了一張捐款收據給他們。

送走那對夫婦,我和淑慧開始哭。我感到好沮喪,這份工作好難!明明是在幫助別人,為什麼這麼難?我真的很想放棄。我求問神,為什麼給我這麼艱難的任務,我真的承擔不起啊!

不過神回應我的方式也很奇特。祂藉著兩件事讓我對人、對神的愛仍舊充滿信心。

第一件事是有一群不知名的善心人士經常送米過來。他們總在凌晨時分開著一輛小轎車,載著兩、三包米和一些油鹽來到少年之家,但每次送來總是把東西放在門口地上,然後就匆忙離開。

有一次,我在二樓窗戶看到他們的車又開到門口,火速衝下去才堵到他們,包括一男兩女。起先他們都不肯說,在我不斷追問下才知道,原來那位男士是附近一家「十元伴唱店」(舊稱阿公店或茶店仔,利用店內伴唱機點一首歌的價錢約十元而得名)的老闆,兩位女士則是店內服務生。他們表示自己都是過來人,當他們知道我是在服務曾經走錯路的孩子,覺得很佩服也很羨慕,如果當初有人願意像這樣拉他們一把,或許就不會走上這條不歸路。因此,每人每月固定湊錢買米和一些副食品送給我們。由於在十元伴唱店工作的女服務生多為年齡較長的風塵女子,他們覺得自己的職業不怎麼好,決定默默行善就好,不想張揚,但沒想到還是被我堵到了。他們臨走前鼓勵我,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能救一個是一個。

目送他們離開,我心裡好感慨,是不是只有同樣犯過錯的人,才能真正體會改過過自新過程中的艱辛和苦楚?而願意給天涯淪落人機會的,也只有同為天涯淪落人?

另一件事至今想起來還是覺得很有趣。有一回,我的獄中同學來看我,他未入獄前是鐵板燒師傅,出獄後自己開了家餐廳,生意不錯。再加上他為人海派、廣結人緣,獄中同學出來後都會去找他。

他來看我時剛好是中秋節前夕。他一聽說我正在為孩子的菜錢煩惱,立刻拍胸脯跟我說,這事包在他身上。第二天,那個陣仗真把我和孩子們嚇了一跳。他不但自己來,還把店裡的廚師都帶來,就在我們四樓屋頂弄起BBQ。非但如此,還把一群當初的「同學」也邀來作客,重溫當年在獄中開小廚的時光。那天晚上,少年之家門前那條巷子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名車,算一算少說十來輛,每一輛旁邊都有一個小弟站崗,好不威風!

當晚,大概是少年之家成立以來最熱鬧的一晚,也是孩子們吃得最豐盛的一餐,有牛排、豬排、雞排,還有魚、蝦等海鮮,加上各式各樣的飲料,孩子們樂翻了。少年之家的伙食何曾那麼好過?事實上,很多孩子從出生到那天為止,從沒吃過那麼多美食。

看著孩子們吃著、笑著、鬧著,我雖然跟著開心,心裡卻暗自擔憂,我怕好不容易拉回來的孩子再度受到物質誘惑而走回歧路,更害怕這些到訪的大哥們趁機吸收他們,之前就發生過幫派找上門來要孩子的經驗。我真的怕死了!因此我特別加強那天就寢前的禱告,求主讓孩子們的心平靜安穩,為他們收心。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那位開餐廳的朋友,除了謝謝他的好意,也誠懇告訴他我擔心的事。他說他能理解,因為看到我這麼努力地保護這群孩子,他也不想扯好友的後腿,只是看到我做得這麼辛苦而感到於心不忍。他告訴我,以後若我有任何需要,他會繼續協助,但若我覺得不妥,他也不會再請其他朋友來,畢竟他也是過來人,知道要讓一個孩子變壞並不難,要讓一個孩子再變好卻要付出不只九牛二虎的力氣。

是的,我這位朋友說得一點都沒錯,要讓一個孩子變好不只要付出九牛二虎的力氣,有時還可能賠上自己的老命﹒﹒﹒﹒﹒﹒



(本文選自全書,張若儀整理)

作者:張進益/口述;孔繁芸/撰文

出版:遠流出版

書名:下流青春:走過上癮地獄的大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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