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為孩子點一盞燈

為孩子點一盞燈

鄧麗萍

教育

攝影/陳俊銘

963期

2015-06-04 10:23

放學後,我能去哪裡?
我住在花蓮山上,把拔馬麻平常都去外地賺錢了,家裡剩下阿嬤,但阿嬤不懂學校的功課,下課後我也不知道去哪,只能到處遊蕩。

有一天,我發現了一個祕密基地,在那裡,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小朋友,在那裡,有大哥哥大姊姊陪我們,感覺孤單的時候,我就會往那亮亮的地方走去,「今天,我也可以跟你們一起寫作業嗎⋯⋯」

小庭,清晨6點就得起床剖蚵 她的鋼琴夢,被埋在蚵寮


空氣中彌漫著海的鹹味,堆積如山的蚵殼成了地標,台灣一半以上的蚵仔,都來自這裡。每天清晨,天色仍闇黑之際,家家戶戶的燈光就會陸續亮起,女人帶著小孩開始進行剖蚵作業。

這裡是嘉義縣東石鄉,蚵仔的故鄉。

 

很臭!蚵仔留在手指的腥味,讓她厭煩


當城市的孩子上安親班、補習班,東石鄉的孩子在剖蚵,賺取一台斤二十元的微薄工錢,貼補家用。淨重一台斤的蚵仔,大人剖二十分鐘,小孩要花上一小時;一天賺四百元需要很拚。大多數東石的孩子,上學前須更早起床幫忙剖蚵。

三月底的清晨六點,初春空氣中仍透著寒意,清瘦的小庭就被阿嬤叫醒。

揉著惺忪的眼,戴上手套,小庭開始拿起蚵殼俐落地剖蚵,臉色卻有點不情願。「很臭!」「我討厭蚵仔留在手指的腥味。」從小剖蚵的她,寧可讓十隻手指頭揮舞在黑白琴鍵上;而周日練琴,是她最開心的時光。

能夠完成她小小心願的,是一個叫作「祕密基地」的教室,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那裡有一群玩伴、有課輔老師陪伴,也有家的溫度。

以往下課後,小庭常常回到空無一人的家。早在念幼兒園時,父母就離異,自此,小庭與阿嬤相依為命。小庭的爸爸返鄉打零工,還不時要躲債,家中生計落在阿嬤身上。

「挖嘸讀冊啊!」頭戴斗笠、包著花布頭巾,腳踩雨靴的阿嬤無奈地說,她剖蚵為生,忙不過來時,只好讓小庭幫忙。有時阿嬤也想讓孫女休息,但小庭仍會被姑姑逼著剖蚵,因為小庭的爸爸向姑姑借錢不還,姑姑為之氣結,每次看小庭到祕密基地學鋼琴,就會直嚷:「沒錢學什麼鋼琴,趕快剖蚵賺錢啊!」

剖蚵時,小庭心裡老是厭煩,很想趕快長大,等到上國中時,就可以去台南找媽媽,但,她又捨不得阿嬤一個人。

每次談到此事,阿嬤心裡五味雜陳。「小時候就要帶走啊,養大才要帶回去,怎麼對得起我?」刀子口,豆腐心,老人家放不下的,是六年來相依為命的感情。

婆媳之間的對峙,為難了夾縫中的孩子。「要去媽媽那邊,還是留在阿嬤這邊?」小庭左右為難,「我還在想……隨機應變了。」目前,阿嬤這邊四九%,媽媽那邊五一%,天秤兩端的親情,微微傾斜。

五歲以前,小庭生長在台南,因爸爸生意失敗,欠下不少債務,她被送回嘉義東石鄉,爸媽每周回來探視。「有一天,媽媽就沒回來了,後來才聽說他們離婚。」遠在台南的媽媽,每天打電話給她,暑假才能見上一面。

 

剖蚵

 

我很孤單⋯十歲小孩的哀愁,沒人聽見


每天,阿嬤五點就起床剖蚵,動作快的話,下午三點就能休息,慢則六點才收工。小庭常獨自發呆,盪鞦韆時,露出憂鬱的沉思表情。

「我很孤單。」這句話,出自十歲孩子口中,充滿違和感。爸爸上大夜班,從晚上十點工作到凌晨六點,總算回到家,多半時間都在補眠。父女短暫相見,通常是晚上九點半,爸爸簽完她的聯絡簿,又出門了。

小庭非常想念媽媽,每逢暑假都興奮要去台南找媽媽,去年暑假,她偷偷把媽媽的地址背了下來,今年母親節寄了卡片,讓媽媽既驚喜又感動。「昨天媽媽寄來兩件新衣服,這是其中一件。」周日在練習鋼琴的小庭,指著身上的桃紅色T恤,開心地說。

但,五月的梅雨季喚醒了現實,這天下午一場豪雨,把她的新衣都打溼了。

由於超抽地下水,導致地層下陷、土壤鹽化,東石鄉長年面對水患。三十年的老房子禁不起豪雨,地板上積雨成窪,小庭趕緊用抹布圍堵天花板滑落的雨,挪開桌子,將就著寫功課。

「人家住樓房,我們住平房,還漏水。」風雨中,沒錢修厝的阿嬤,望著對面鄰居無言興嘆。屋外淹水,屋裡漏水,正如籠罩在祖孫頭上的命運牢籠,躲不開也逃不了。

 

不想一輩子剖蚵!只有彈鋼琴時,才能脫離腥味


家徒四壁的小庭家,牆上掛著一張「五育均優」的獎狀特別亮眼,原來,小庭去年拿到模範生獎。但當被問到對小庭有何期待時,阿嬤卻無奈說:「沒有期待,因為沒辦法栽培她。」

對偏鄉弱勢家庭來說,生計都應付不來了,談何盼望?在這裡,很多父母認為,國中畢業就好,或者高中念技職,半工半讀,早點幫忙家計。

於是,東石鄉的女性,就像住在時空膠囊裡,從阿嬤那一代,到媽媽、姑姑這一輩,再到小庭,大人的命運,在小孩身上重演,一代接一代,看不見改變。小庭年紀還小,但她直覺:「我不想要一輩子剖蚵。」

今年升上四年級的她,渴望長大後,能夠脫離指尖蚵仔的腥味。惟有每個周日,到了「祕密基地」,手指擱在黑白琴鍵上,她才隱約感受到,自己或許也能擁有不一樣的未來。

 

弱勢孩子

撐不到午夜的灰姑娘
穿上媽媽買的新衣,彈著琴,
這一天,小庭幻想自己是優雅的公主,
但下午一場豪雨,漏水的家旋即將她拉回現實。

 

弱勢孩子

 

阿國,目睹父親上吊 他幽暗的心,也想找出口


同在東石鄉的祕密基地,也有一位想暫時有著不一樣生活的孩子。今年國小四年級的阿國,他的身世是另一種偏鄉弱勢「典型」。

 

我要殺死你!以前他把這句掛嘴邊,現在變乖


理著平頭的阿國,
媽媽是陸籍配偶。剛到祕密基地時,瘦小的他是一個「憤怒娃」,動不動便嗆課輔老師:「我要殺死你!」言語暴力的背後,是一段抹不去的家暴陰影,和目睹父親自殺身亡的心靈傷害。

五年前,阿國的父親在家上吊自殺,當時家裡沒大人,他和妹妹親眼目睹,他驚慌地跑出去求助,卻依然無法挽回憾事。

經此衝擊,老愛逞凶鬥狠的阿國變得怕黑,即使嘴巴耍狠,但問起他害怕的事,他仍靦腆回說,「怕妖魔鬼怪。」直到現在,他經過父親上吊的房間仍有些惶恐,也不敢一個人睡。看似開朗外向的臉龐,其實內在傷口尚未癒合。

很長一段時間,阿國不管在學校、家中都成了頭痛人物。他和同學處不好,經常暴力言行相向,可想見這孩子的心裡,破了個大洞。

直到去了祕密基地,阿國漸漸回復活潑本性,情緒變得平穩,開始喜歡數學,英文也從C組進步到A組。

總會攬著阿國,和他低聲交換心事的老師林素每指出,阿國現在少見暴力和憤怒情緒。「他本身就很聰明,當情緒穩定下來後,不僅有自信,學習力也變好。」假日也要幫忙剖蚵的阿國,還興奮地告訴林素每說,他改善了剖蚵流程呢。

傍晚六點,來接孩子回家的阿國媽媽形容,「兒子來這裡(祕密基地)三年了,以前講話比較大聲、脾氣很暴躁,現在改變滿多的。」喜歡玩樂高積木的阿國透露,他長大後想當工程師,平常總是手機不離身。

有別於偏鄉與城市有數位落差的刻板印象,家境不算太差的阿國,對手機和電腦介面相當嫻熟。回到家裡,晚餐還沒吃就打起電動,成天和同學LINE,或者玩線上遊戲。

原來,許多偏鄉父母,尤其是新移民媽媽,不太懂得該如何教育孩子,雖然是經濟弱勢的家庭,父母卻寧可省吃儉用,仍會提供智慧型手機、電腦等3C產品,以物質來滿足孩子。

城鄉沒有數位落差,卻有巨大的教養落差。

小庭、阿國,還有許多弱勢家庭的孩子,下課回到家,沒有大人督促他們寫功課,有些家裡連書桌都沒有。其實,孩子的資質不會差太多,但生長環境迥異,時日一久,相對弱勢的孩子漸漸失去自信,學習意願被磨滅。對未來,也沒有夢想。

 

弱勢孩子

鐵劍被折斷的王子 鋁門上的凹痕(下圖),是爸爸盛怒之下的痕跡,
這道在阿國心中留下的傷痕,經由老師持續關懷,已逐漸被抹平。

 

家暴

 

 

他們的祕密基地,其實就是課輔班 一個拉一個,重建弱勢孩童自信


誰能給這些困境中孤單生長的孩子們,一些鼓舞的力量?

讓小庭和阿國感受到溫暖陪伴的「祕密基地」,其實是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到偏鄉巡演時,發現許多孩子在戲台下閒逛,無處可去,於是紙風車班底吳念真、簡志忠、李永豐、柯一正等人起心動念,於二○一三年七月成立快樂學習協會,為偏鄉設立免費課後輔導班,也就是「孩子的祕密基地」。

而東石,就是快樂學習協會支持的第一個「孩子的祕密基地」,負責人是一對夫妻,林碧亮和林素每。

林碧亮形容,在偏鄉推動課輔班,就像在海邊撿海星,眼看海星沖到沙灘上,就會乾死,但只要將牠撿起來、丟回海裡,海星就活了。有人會問他:「這麼多海星,你撿得完嗎?」他說,「這麼多,可能沒辦法全撿,但我把手上這一顆撿起來,牠就會不一樣了。」

在課輔老師細心陪伴下,弱勢孩子像海星一般,又活起來了。他們找回心靈安全感,建立自信心,重拾課本。「或許幫助有限,但這是上帝給我們機會服務這些孩子們。」

嘉義東石鄉,只是一個小縮影。全台三六八個鄉鎮,還有很多孩子需要陪伴與鼓勵。目前,快樂學習協會在全台設有二十一個祕密基地,照顧逾五百名學生,預計今年底可達三十五個據點。

其實,從事課後輔導的單位,從政府到民間都有,教育部的「夜光天使點燈專案」、李家同教授創立的博幼基金會、愛鄰社區服務協會的「綠光種子計畫」等。但,「孩子的祕密基地」與其他課輔班有何不同?快樂學習協會理事長吳念真指出,成立祕密基地的目的不僅是照顧孩子的課業,更重要的是陪伴孩子成長、導引他們學習的興趣。

在孩子們的成長過程中,有人陪伴,在旁鼓舞他們,即便是再小的承諾都好,都能讓孩子覺得自己是被尊重的。

 

祕密基地

祕密基地提供課後輔導和一頓晚餐,讓弱勢孩子得到溫暖與溫飽。理事長吳念真說:「當有感情做基礎,事情才可以做得長久。」

 

祕密基地

 

童年的鼓舞,是一輩子的力量


「我的人生裡,常常有這種鼓舞。」吳念真曾是失學的礦工之子,想起四十多前在台北當小工,每次領完薪水就去理頭髮,但他不洗頭,省下三塊錢,到東門菜市場吃一碗米粉湯加一份豬大腸。

吃久了,老闆娘已和他熟稔,兩年後他考上延平中學補校,跑去和老闆娘道別,老闆娘盛了一碗米粉湯,還切了一份豬肺和大腸,「這請你。」「真恭喜喔!你要去『讀冊』(讀書)了。讀冊才會有改變,你好好讀冊。」當下,吳念真感動莫名。

「很多年以後發現,那個鼓舞是很強的,就覺得我一定要好好念書,不然不敢再去那邊吃米粉了。甚至想像有一天念到大學畢業,要回去跟她講說:『我以前在你這邊吃米粉的,我現在大學畢業了』。」吳念真說。

年少歲月是日後人生的某種縮影。若當時遇到某些人,被拉拔或者鼓舞了,就是一輩子的力量。

不過,吳念真坦言,做課輔班壓力很大,未來五年的目標是成立一百個祕密基地。「我們一直在考量自己的募款能力。」「目前即便外來資源不夠,我們這些朋友自己掏出錢,還可以支撐。如果擴大到六十個、一百個,那真的要大家幫忙。」

「如果小朋友心裡有這樣一個地方,有這樣一群同學、老師,除了他那個家有點脆弱之外,對他來說,漂泊的童年也不孤單,有個歸屬,也不會那麼容易被推到黑暗的地方去。」另一位快樂學習協會發起人簡志忠說,「如果有人拉一把,他們的命運就會不一樣。」

祕密基地的存在,就像一盞路燈,每個人都可以是點燈者。

「憑一口氣,點一盞燈。要知道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有燈就有人。」這個路燈不能熄,它是一種方向感、一種歸屬,讓孩子可以沿著亮光,找到人生出路。
(本單元將在寰宇新聞台、三立新聞台《台灣亮起來》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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