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創新其實是復古

創新其實是復古

焦元溥

藝文風尚

達志

608期

2008-08-14 14:07

從手語歌劇到舞台場面,流行趣味從古到今沒有改變多少,許多看似特別的議題和「創舉」,回首一看,其實都是歷史。

今夏芬蘭離島上的托帝劇場上演了全球首部「手語歌劇」:演員以手語和肢體傳達原劇音調和情節,演出芬蘭作曲家帕修斯(Fredrik Pacius)的《查爾斯王狩獵》(The Hunt of King Charles)。由於構思新奇且設計完善,當地媒體稱其為「全新的藝術形式」,也成為國際樂壇話題。

雖然全以手語表現的歌劇確實新奇,但歌劇裡並非不曾出現手語。一八二八年,法國作曲家奧伯(Daniel-Francois-Esprit Auber,一七八二至一八七一)的歌劇《波第其的啞女》(La Muette de Portici),兩位女主角一需要高段花腔技巧,一是不唱歌的啞女,演出時以芭蕾舞者擔任。作曲家在音樂上多所設計,讓舞者得以充分訴說劇情,而《波第其的啞女》不但一上演就造成大轟動,更廣為後輩仿效,成為法式大歌劇(French Grand Opera)如此獨特劇種的先河。

只是法式大歌劇之於當代歌劇院,幾乎等於長毛象之於動物園。不但今人鮮少搬演,翻開任何一本歌劇指南,對此類歌劇多半也無任何好話,認為這完全是過時的歷史陳跡。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所謂的法氏大歌劇,其劇本自《波第其的啞女》後即按照一不成文的傳統,故事為「特定大歷史事件中的個人情感衝突」——《波第其的啞女》以拿波里反抗西班牙統治事件為背景,編寫貴族欺騙平民啞女感情導致民怨的故事,法國大歌劇之王麥亞白爾(Giacomo Meyerbee,一七九一至一八六四年)的《新教徒》(Les Huguenots)以一五七二年舊教徒屠殺新教徒一案添入感情支線(即電影「瑪歌皇后」故事),《先知》(Le Prophete)則是荷蘭再洗禮教徒叛亂背景中加入貴族逼婚與母子衝突,其最後一部歌劇《非洲少女》更是寫達伽馬探險航路更探險愛情,夾處於葡萄牙女王和非洲女王之間的故事?

 

這樣的故事是不是讓人感到格外熟悉?看看近十餘年來的賣座大片,從「鐵達尼號」到「珍珠港」,無一不是「大題小作」,刻畫「特定大歷史事件中的個人情感衝突」。若以今日標準視之,這難道不正是好萊塢主流大片的特色?

為何一定要是「特定大歷史事件」?這就關係到法式大歌劇另一特色:凡法國大歌劇,必有豪華場景和特效。《波第其的啞女》結尾是火山爆發,《新教徒》結尾是皇家舞會配上血腥屠殺,《先知》結尾是火藥庫爆炸焚毀教堂。流風所至,即使是麥亞白爾的喜劇《迪諾拉》(Dinorah),第二幕也得有女主角在暴雨雷電中自山坡跌落山洪漩渦,男主角跳水搶救的橋段。事實上,《先知》正是電氣首先運用於演出的歌劇,以電力打造劇中日出一景,甚至冰面一段還用了滾輪鞋模仿滑冰,追求室內奇觀之極致。


法式大歌劇另一經典,哈勒維(Fromental Halevy,一七九九至一八六二年)的《猶太少女》(La Juive)在巴黎歌劇院上演時,場面之壯麗甚至被稱為世界第八奇蹟,不難想見其豪華驚人。而看看今日院線,無論是「蝙蝠俠:黑暗騎士」或「神鬼傳奇:龍皇陵寢」,哪一部假期搶錢大片不以特效場景為賣點?

從手語歌劇到舞台場面,若熟悉戲劇形式與表演風尚,就會發現科技雖然日新月異,但流行趣味從古到今卻沒有改變多少,頂多是週期循環。許多現今看似特別的議題和「創舉」,回首一看,其實根本都是歷史。法式大歌劇今日在歌劇院絕跡,原因不在歌劇介紹書上所言的「退流行」,而是現人已無法達到麥亞白爾等人所要求的聲樂技巧。

若照原譜不做調整,《新教徒》男主角一登場的詠嘆調,竟然需要唱到比高音C還高三個半音的高降E,簡直駭人聽聞。男高音難唱至此,兩位女主角也非等閒,瑪歌皇后的登場詠嘆調一開口就是十二分鐘,後半六分鐘花腔之千迴百折足以讓所有聽眾瞠目結舌。卡拉絲就曾感嘆歌劇大師若知她這一輩的聲樂程度,大概會無從下筆。今日聲樂家的演唱功力,和卡拉絲那一代相比更遠遠不如,法式大歌劇自也成為博物館典藏。

不過這些作曲家還是以獨特的方式留名至今。下次去巴黎,不妨留意一下巴黎歌劇院地鐵站的名稱,和「Opera」連在一起的,正是「Auber」!這位《波第其的啞女》的作者仍然留存人間,即使連多數法國人都已將他遺忘……

延伸閱讀

那些唱歌的瘋女人 P.164

2007-07-12

我愛大樹

2011-01-13

動物狂想曲

2010-07-15

假作真時真亦假

2009-11-12

小龍套的大學問

2009-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