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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套的大學問

小龍套的大學問

焦元溥

美食旅遊

628期

2009-01-01 17:56

作為聽眾,我們不必追究龍套背後的政治糾葛,專心欣賞這些大牌美聲便是。無論角色輕重,能恰如其分發揮所長才是關鍵。

欣賞歌劇有許多趣味,其中一項就是細察角色名單。主角雖重要,有時龍套所隱藏的故事卻更精采,說也說不完。

討論龍套之前,我們先來看看龍套與小角的不同。有些角色就戲分唱段比重而論雖是龍套,但由於其在劇中的重要性或身分,自不能全以龍套視之,只能說是「小角」。「杜蘭朵」年邁的中國皇帝,柴可夫斯基「黑桃皇后」的伯爵夫人,威爾第「化妝舞會」的女巫與「唐卡羅」的大審判長,大概是歌劇史上最出名的小角。

 

伯爵夫人因掌握神祕的命運賭牌,最後更以鬼魂化身黑桃皇后,其角色亮眼的程度成為諸多女高音退休演出的選擇。大審判長雖然只須專力一段二重唱,但那可是和西班牙王互辯,神權與王權的鬥爭。威爾第譜出史上最精采也最駭人的男低音對唱,大審判長一角當然也常邀傑出歌手擔任。「杜蘭朵」的中國皇帝唱詞雖少,但他先勸外邦王子別來送命,後命殘酷女兒遵守諾言,身為萬人之上的北京城主宰,著名男高音皮爾斯(Peter Pears)就曾客串演出(Decca),和帕華洛第與蘇莎蘭(Joan Sutherland)互比美聲。至於「化妝舞會」的女巫在歡樂中道出主角死劫,美國黑人女低音瑪麗亞.安德森(Maria Anderson)一九九五年以此成為第一位在大都會歌劇院擔任獨唱角色的非裔美人,成為音樂史與人權史的里程碑。這些近似龍套的小角反照極為精采的歌劇故事,在舞台與唱片中成為不朽傳奇。
 

大角客串「超級」龍套


就成本控管而言,歌劇中的龍套自是越少越好,偏偏這樣角色卻為數眾多。除非遇到像莫札特這等神奇天才,戲中無論角色輕重,連「魔笛」中的黑臉摩爾人或「費加洛婚禮」中的小侍女,他都德澤均施,人人都有一段優美旋律可唱,堪稱最浪費也最博愛的作曲家。不過多數作曲家可沒這等閒工夫,龍套就是龍套。

 

著名的「超級」龍套,像是威爾第「茶花女」第三幕的信差,普契尼「托斯卡」第三幕的獄卒,僅有一、兩句唱詞,既沒戲分也沒唱段,觀眾看完歌劇根本毫無印象,連謝幕都尷尬。不過也正是如此處境,讓這些角色意外成為名家客串或是「鬧場」的機會。在李汶「James Levine」的「托斯卡」錄音(EMI)中,第三幕的小獄卒竟是小提琴巨匠帕爾曼(Ithzak Perlman)演唱,輕鬆冷觀多明哥和史柯朵(Renata Scotto)互飆強音搏命演出,給人莫名其妙的喜感。帕華洛第在威爾第「露易莎.米勒」錄音中則請來父親擔任村民,父子對唱成為歌劇唱片的溫馨紀錄(Decca)。

 

但關於客串龍套最誇張的故事,則發生在維也納愛樂長笛首席舒茲(Wolfgang Schulz)身上。眾所周知,維也納愛樂本是維也納歌劇院樂團,對歌劇嫻熟的舒茲常常取笑「茶花女」中的信差,覺得這等廢物角色任何人皆可上台演出。結果某年舒茲生日,維也納歌劇院竟以邀請這位長笛大師擔任「茶花女」信差作為賀禮。為了這登台數秒,舒茲請本是歌手的母親在家特訓。苦練許久,粉墨登場後舒茲還是緊張得不知所措,搶拍又差點忘詞,方知隔行如隔山,小小龍套也要扎實功底。
 

用樂器演奏代替人聲


不過歌劇作品中,還真有只須演奏樂器而不用開口的龍套。喬大諾(Umberto Giodarno)歌劇「費朵拉」(Fedora)中有一角波蘭鋼琴家拉津斯基(Boleslao Lazinski),劇中只須演奏鋼琴作主角對話襯樂。法國鋼琴大師羅傑(Pascal Roge)就曾在唱片中擔任此角(Decca),他的後輩提鮑德(Jean-Yves Thibaudet)因熱愛歌劇,大都會歌劇院排出此劇時特邀他上台客串,總算一圓提鮑德的歌劇之夢。舒茲要是知道有「費朵拉」一劇,大概寧可苦練鋼琴也不願上台唱歌吧!

 

舞台上見到大牌明星當龍套畢竟難得,但如羅傑般在唱片客串的比率卻極高。為何錄音中常見大牌龍套?首先自是吸引買氣。大牌唱主角理所當然,但大牌唱龍套卻難得一見,讓人更加好奇小小角色能被他們唱出什麼學問。歌手願意紆尊降貴的原因很多,指揮大師克倫貝勒(Otto Klemperer)錄製「魔笛」,製作人李格(Walter Legge)力捧新秀擔任主角,請太座傳奇女高音舒瓦茲柯芙(Elisabeth Schwarzkopf)擔任夜后三侍女之一。如此強烈反差當然形成話題。漢伯丁克(Engelbert Humperdinck)的童話劇「韓賽爾與葛麗特」(Hansel und Gretel,就是格林童話(糖果屋)故事),則是歌手童心未泯的見證。此劇除了主角外戲分皆不多,但演出或錄音都常是名家薈萃,當過巫婆的天后人物數不勝數,甚至其中僅唱兩、三分鐘的睡眠精靈與露水仙子也常由明星客串,抒情女高音韓翠克絲(Barbara Hendricks,EMI)和花腔女王葛貝洛娃(Edita Gruberova,Decca)都曾在錄音中唱過。至於非得請到大牌不可的龍套,則非理察.史特勞斯「玫瑰騎士」第一幕中的義大利歌手莫屬。雖然只出現三分鐘,作曲家卻譜出極其優美又極其艱深的歌調,指揮不得不請傑出男高音鎮場。區區一小段,三大男高音都曾在錄音中獻唱,多明哥甚至感嘆旋律艱難,龍套根本是殺手。 

 

明星龍套背後,也可見到指揮的權力威望。卡拉揚大概是最愛玩明星龍套的指揮。在他主持下的薩爾茲堡音樂節,總以長期策畫與排練聞名,演出前唱片就已錄製完成,於演出時發行更是名利雙收。他的威爾第「唐卡羅」主角都是明星不說,連龍套都請來法國男中低音天王范當(Jos van Dam)和葛貝洛娃,只出聲而不露臉的「天上聲音」也要請來韓翠克絲(EMI)。「阿依達」中擔任背景唱段的神廟女祭司,卡拉揚也能請來已錄製眾多唱片並擔任主角的李柴蕾麗(Katia Ricciarelli)演唱(EMI),陣容豪華,也見證卡拉揚當年作為「歐洲音樂總監」的權勢。

 

喧賓奪主的暗樁

 

「阿依達」當年女主角芙蕾妮(Mirella Freni)一度體力透支,希望能不以全音量彩排,怎知卡拉揚不念情面,竟叫李柴蕾麗取而代之。龍套原來是喧賓奪主的暗樁,芙蕾妮忍無可忍,最後仍以全嗓撐完排練與演出。後來卡拉揚希望芙蕾妮挑戰重戲劇女高音杜蘭朵,芙蕾妮自知無法負荷而斷然拒絕,和卡拉揚分道揚鑣的故事後續發展不難想像,卡拉揚找了聽話的李柴蕾麗演唱杜蘭朵,她甚至同時推出「阿依達」錄音(DG)而成為歌劇新女王。只可惜李柴蕾麗太高估自己。兩個重量角色貿然唱下,聲勢雖達到頂峰,卻也傷了自己的嗓音,成了令人遺憾的註記。

 

作為聽眾,我們倒不必追究龍套背後的政治糾葛,專心欣賞這些大牌美聲便是。無論角色輕重,能恰如其分發揮所長才是關鍵。從新年到春節,在此祝福《今周刊》的讀者都有快樂平安的假期,偷得清閒在唱片中探索大牌龍套的學問,徜徉於音樂的奢華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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