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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葡萄酒

寂寞葡萄酒

楊子葆

藝文風尚

668期

2009-10-08 16:20

對一些人而言,葡萄酒只是葡萄酒,甚至只是資訊;但對另一些人而言,它代表品味生活,代表文明,代表文化,以及一個人與一群人依然寂寞的靈魂。

也許前幾篇文章太強調葡萄酒的社交性與社會性,有朋友不以為然,嗆聲質問:「難道欣賞葡萄酒的目的竟全是為了別人,品味竟淪落到要去討好別人?」

當然不是。

品味的源頭在於自省自證,需要一點清明,一點寧靜。

寧靜,但可以不寂寞嗎?

清明與寧靜未必一定要離群索居才能得到,但在這個紛亂的時代裡,卻也必須努力經營。

享譽國際的華裔數學大師陳省身,二○○○年到中國定居,將他主持的數學研究所設在天津南開大學。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設在更受人矚目的北大、清華呢?陳先生的回答很有意思:「一個人一生中的時間是個常數,能集中精力做好一件事已經很不易,多一些寧靜,比什麼都重要。」

也因此陳先生乾脆把自己在南開居住的小樓,命名為「寧園」。

 

借酒排除寂寞成分


其實陳先生的話語我們都明白,但明白不是求證,真實人生裡的寂寞,有時候是像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很難忍受的。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哲學家之一,英國人羅素(Bertrand Russell, 一八七二至一九七○年)說,無聊是個重要的道德議題,原因是人類犯罪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害怕沉悶(Half the sins of mankind are caused by fear of boredom.)!

幸虧獨處的時候,還有葡萄酒可以陪我們對抗可怕的沉悶,以及難以抵擋的寂寞。

李白流傳千古的名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就是享受寂寞最美麗的宣言。

小時候聽大人講解這首〈月下獨酌〉,詩中只有一個人,卻移情與投射出三個對話互動的角色:詩人自己、月亮以及影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豐富熱鬧,不致因為獨處而情傷,甚至被寂寞擊垮。

後來長大了才了解,這首詩中隱而不顯的關鍵,更在於驅逐沉悶的那「花間一壺酒」。

一壺酒,不多不少。少了不足以鼓動熱情,沒有辦法把停泊在僵化體制裡的意識之船激發搖晃,而居然有可以脫韁而出的機會;多了不但酩酊傷身,成為一種逃避,而且有顛覆的危險。

 

深刻欣賞杯中靈魂


據說葡萄酒是有靈魂的,品味的某一種詮釋,就是深刻欣賞葡萄酒靈魂,讓自己的靈魂與之對話互動的能力。

而如果真能欣賞葡萄酒的靈魂,甚至毋須品嘗。

法國知名記者考夫曼(Jean-Paul Kauffmann, 一九四四年~)有一篇非常動人的文字,描述這種幾乎無法言傳的品味。

他曾於一九八五年五月在貝魯特採訪時遭黎巴嫩叛軍劫持入獄,直到一九八八年五月才因為法國政府的介入獲釋。考夫曼描述,他待在黎巴嫩監獄裡整整三年,全靠在髒兮兮的香菸紙頭上默寫一八五五年波爾多葡萄酒的分級名單,來維繫自己的記憶力,以及對於文明世界的想像。但是叛軍因為持續遭剿,總是不斷變換基地,每次移監,他手頭上寫著重要資訊的小紙片不是在混亂中丟失,就是被沒收,於是只好重新開始。

「到了一九八六年底,我在幾個四級酒莊那兒被卡住了,我幾乎完全將Pouget和Marquis-de-Terme忘記,這可是令人尊敬、值得一提的酒莊。但在這裡我只能依賴自己的記憶。幾個星期之後,我已經不再能列舉出全部的五級酒莊。這時候,他們拿走了我的鉛筆。無法背誦出這份知名的分級名單,讓我感到悲傷:我是不是就要變成一個沒有文化的人?我是不是要變成一個野蠻人?……」

有些事或許我們永遠不能理解,法國作家阿努伊(Jean Anouilh, 一九一○至一九八七年)說得奇特:「幸福是一種寂寞的操練。」(Le bonheur est un exercise solitaire.)某些東西對於我們只是葡萄酒,甚至只是葡萄酒的名字,只是資訊,而且是一些用很難發音、很難記憶的文字所記載的資訊。但是對另一些人而言,它們代表有品質、有品味的生活,代表文明,代表文化,代表個人生命與民族歷史一脈所繫的記憶。

以及一個人與一群人依然寂寞的靈魂。
(本專欄由楊子葆、焦元溥、焦桐、艾予森共同主持)

 

楊子葆
一九六三年出生於花蓮,法國國立橋樑與道路學院(ENPC)工程博士。曾任新竹市副市長、台灣駐法國代表、外交部政務次長等職。精葡萄酒、交通學,也是一位法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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