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攝影師周慶輝 瘋狂但不悔

鄭淳予

話題人物

925期

2014-09-11 12:50

他是周慶輝,台灣攝影界的一位奇葩。他曾經是駐守立法院的攝影記者,一次因緣際會造訪了樂生療養院,開啟他後來拿相機「搞藝術」的軌跡。他拍過中國的「工業革命」,再接著拍「科技革命」,7年沒在家過年,買底片買到全香港都知道他。在台灣,常有人抵押房子拍電影,他是抵押房子拍照。妻子叫他「周堅持」,他沒反駁,淡淡地笑說:「我也沒想到這艘船開出去,會這麼難開回來。」9月13日,他的近作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讓人期待。

往往,我們沒有時間停下腳步,檢視自己是如何「活著」,抽離了靈魂的生活,就像一座隱形的牢籠。 —— 周慶輝
 
走進周慶輝約莫十坪大的暗房,忍不住看得目瞪口呆。面積約有二至三平方公尺的大水槽,是訂做來專洗大照片用的,這麼大的水槽,周圍卻看不到一滴水漬,顯影盆邊也沒有殘留藥水的刺鼻味道,地板乾淨得一塵不染。暗房內所有的工具器物都像擁有靈魂,守紀律地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周慶輝打造了一個連外行人都感覺得到「幸福」的工作空間。

早期,他從事新聞攝影時,曾自問:「這就是我畢生要做的工作?」現在,坐擁這樣專業的工作室、辦了幾次展覽,是不是已找到此生最棒的工作?他想了好久才說:「我努力想追求,但應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攝影棚內掛著好幾張未完成的巨幅照片,代他回答了一路走來的艱辛,接下去的路,可能也是充滿挑戰與跌宕。


用相機記錄樂生人起居  啟發想向世人說故事的意念


二十五年前,周慶輝從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現為世新大學)畢業,略懂攝影的他,當時要靠拍照吃飯,只有兩條路,婚紗攝影他沒興趣,於是他選擇進入正值解禁、機會無窮的媒體。一九八九年的台灣,社會氣氛劇烈改變,周慶輝從拍街頭運動到駐守立法院,看似是升級了,工作內容卻變得無聊。他戲稱自己那時像是「媒體公務員」,院內幾點開會、會拍到什麼樣的畫面,幾乎都在預期範圍內。「這樣拍得出好作品嗎?」規律卻缺少火花的工作讓他充滿懷疑。

有一天,他用立法院午休時間到同業採訪未果的樂生療養院。「那是一個特別的環境,時間在那裡好像靜止了。」看著看著,周慶輝情不自禁拿出相機,按下好幾次快門,也在這一天認識了第一位病友何新清。

周慶輝習慣多帶一台相機上班,他說:「裝彩色底片的,為工作交差用;裝黑白底片的,拍自己想留下來的東西。」自此,他每天在午休空檔到樂生療養院拍照。樂生的病友臉上有殘缺,不願被拍,周慶輝長達半年不裝底片,就為了讓他們習慣快門聲;後來他乾脆在附近租房子,與病友朝夕共處。

周慶輝的作家好友張大春形容他是「縫補破碎生命的拾荒人,收拾樂生人一點一點失守的生命和記憶,拾著、拾著,把自己也縫進裡面去了。」周慶輝在樂生療養院「蹲點」三年,痲瘋病友的肢體會因病日漸凋殘,但在他的黑白照片中,留下的不是一點一點短少掉的生命,而是汲水、下棋、打四色牌等如此凡常的起居溫度。長達三年的「樂生紀實」,最後結束在一位痲瘋病友第二代的婚禮。周慶輝解釋:「第二代選擇在院內教堂成婚,不再避諱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原生家庭,而且也敢於走出去組成自己的家庭。」或許老天早已寫好樂生療養院內的每段故事、每套劇本,但他還是為這段記錄留下一個充滿美意的結局。

離開樂生療養院賃居三年的房子,周慶輝辦了名為「行過幽谷」的攝影個展。此時他行走江湖的正式身分仍是攝影記者,但骨子裡卻有不同的意念萌生:「我想拍、想告訴別人我在想什麼!」照相機彷彿成了他的另一個大腦。

「行過幽谷」後,周慶輝終於帶著妻子踏上延宕多時的蜜月旅行,但當他在費城美術館看到當代攝影大師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展出的《工人》,卻大為震撼,久久不能自已。「薩爾加多走遍各地,拍了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的勞動者,但拍攝中國的部分卻很少。」其時中國正逢改革開放,近在眼前的這場「工業革命」稍縱即逝,周慶輝內心的「攝影魂」再次湧動。

一九九五年,周慶輝踏上攝影旅程,拍了七年只為拍出一句話:「人發明機器,被機器取代」。還在雜誌社工作的他,拚命工作累積「長征」的年假,連續七年的農曆年節,他都沒在家過;也許是追尋中國東北地區將被淘汰的蒸汽火車,或隨著逐小麥收成而遷徙的「麥客」在關東平原往復;西南滇緬邊境靠馬隊運送物資的「馬幫」,還有維繫藏區世代傳統的印經工人,讓他當年拍了一回不滿意,隔年又再去一回。


奔波兩岸十年為拍照  買底片買到全香港皆知

 

或許是野心太大,漫漫長路看不到盡頭,也收不了尾。直到二○○二年,台北市立美術館向他邀展,周慶輝才喊卡。「實在拍不完,但這一系列若沒有結束,我沒辦法重新開始。」不想重複創作模式的他,接下來有兩年無法再開啟任何攝影計畫,他也在心裡醞釀離職的決定。「拼湊空檔去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太累了。」說著,他臉上好像還掛著當時的疲憊:「那場計畫像個泥淖,我沒想到這艘船開出去,會這麼難開回來。」

後來,周慶輝開了一家小公司,零星地接了些案子,他重新思考:「攝影有沒有可能成為一門藝術?」 他開始大量閱覽當代藝術的資料,歸納出:「當代藝術就是要轉個彎處理當代議題。」「我最近才聽到蔡明亮導演說,他要把電影送進美術館,不再送進戲院。因為美術館才能保留最奔放的藝術,藝術家惟有在美術館裡才能為所欲為。」

周慶輝告訴自己:「不要再做碰運氣的獵人,要用理論文獻與觀念做下次創作的基礎。」打通任督二脈後,周慶輝就遇上喊出「西部開發,十年可成」的英業達集團前總裁溫世仁,輾轉開啟「黃羊川」拍攝計畫。

黃羊川是中國甘肅省一個偏遠小村,因溫世仁的電腦援助計畫而知名。周慶輝來到這個黃沙滾滾的地方,為自己未竟的「工業革命」拍攝計畫,找到「科技革命」的主題接續。他租下廢棄客運站,在售票亭睡了兩年,自掏腰包近三百萬元拍了一千四百多張四×五底片,底片一用罄,他就託朋友在香港「掃貨」,買到最後,全香港的攝影器材行都知道,有位台灣攝影家在搜括底片。

一天,他打電話回家,準備對妻子說:「還差五十萬元,房子再押一押。」電話那頭的妻子卻哭得唏哩嘩啦,原來家裡養了十三年的狗死了。曾任電視台美術顧問的妻子黃寶琴回憶,他那時口氣堅決:「你一定要支持我,我就像打硫磺島戰役,只差最後一步了。」黃寶琴說:「所以我都叫他周堅持」。

其實,周慶輝恣意追求創作這麼多年,最支持他的就是妻子,幾本攝影集都是妻子設計製作,工作室內好幾座iF、紅點設計獎,獎座上刻的都是黃寶琴的名字。


「人被關在社會的籠子裡」狂想在動物園上演

 

周慶輝攝影

▲周慶輝以拍攝電影的高規格展開「動物園」拍攝計畫,除了指導演員走位(上圖),拍攝前還要先繪製3D全景模擬圖。(圖片來源/周慶輝提供)

 

曾多次承辦周慶輝展覽的台北市立美術館副館長蔣雨芳說:「周老師的作品都會說話,他在台灣當代攝影家中,算是很成熟的藝術創作者;周老師的另一半替他設計的攝影集也都非常精緻,他們每一次的專題都展現親力親為的誠懇態度。」

○九年,周慶輝辦了「野想——黃羊川計畫」個展,一○年,他再次陷入低潮:「影像藝術開始有市場,攝影開始有價格,但我有可能靠藝術市場來支持創作嗎?」一籌莫展的他,有一天一時興起逛了動物園,靈感就從眼前的假山假水中迸現:「社會是一個籠子,我們都笑著看他人關在裡面!」他天馬行空地想像著:「人類就像動物一樣活在牢籠裡而不自知,如果把人們生活中的框架具象化,設計成像夢境般的超現實場景,擺在關動物的籠子裡拍攝……。」

接下來,周慶輝花了一年說服新竹動物園與高雄壽山動物園出借場地;又耗時一年設計拍攝腳本。他召集了近四十人的團隊,大費周章甄選演員;最後,凝練出九張巨幅照片,每張照片的製作成本至少一百萬元。

張大春聽了他的計畫,大感讚歎,靈光乍現替這個主題命名為:「人的莊園」,取其向作家喬治.歐威爾的名著《動物農莊》致敬之意,女兒張宜也熱情加入拍攝,擔任其中一名模特兒。除了平面攝影,周慶輝甚至要拍攝影片搭配攝影作品展出,手筆之大,讓旁人都替他捏一把冷汗,倒是張大春很了解他:「他平日克勤克儉,但面對創作,他懂得創造更大的價值,要我勸他省點錢,我寧可稱讚他有一個精明的生意腦袋。」

看著周慶輝條理分明、窗明几淨的工作室,不難想像,當他在動物園拍攝現場,心裡想的不會是一張五百元的底片拍掉了幾張,而是掐著手錶,全神貫注地等待每天的日出與黃昏,映照出最理想的魔幻光線。

「我如果最後一次瘋狂,至少 (這麼做)我不後悔。」周慶輝深吸一口氣,緩緩說著。當他的第二個大腦運轉起來時,或許真的很瘋狂,但他可是「周堅持」啊!

這是周慶輝從一位攝影記者到成為當代藝術家的歷程,他最精采的新作「人的莊園」即將問世。《今周刊》搶先企畫這套「紙上攝影展」,以饗讀者。

包括周慶輝與多位藝術家的作品,九月十三日到明年一月四日,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台北雙年展」展出。


從被動記錄到主動發想—— 周慶輝系列作品


紀實攝影時期


1989年
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畢業,進入媒體界


1990年
拍攝樂生療養院,1995年展出「停格的歲月—— 痲瘋村紀事」個展

 

周慶輝作品


1995年
遠赴中國東北拍攝中國「工業革命」,2002年展出「消失的群像—— 勞動者紀事」個展

 

周慶輝作品


藝術創作時期


2006年
赴中國甘肅省拍攝中國「科技革命」,接續前部作品,2009年展出「野想—— 黃羊川計畫」個展,開始藝術創作

 

周慶輝作品


2010年
展開「動物園」拍攝計畫,以不同人物、場景、道具隱喻人在社會中一如動物被關在籠子裡的意象

 

周慶輝作品


攝影藝術家周慶輝

周慶輝
出生:1965年
現職:影像視覺藝術家
經歷:《首都早報》、《大成報》、《新新聞》、《時報周刊》攝影記者
學歷: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印刷攝影科
家庭:已婚
 

人的莊園 Animal Farm

 

「社會是一個籠子,而我們都笑著看他人關在裡面。」

 

社會彷彿有一隻隱形的手,將人們推向已經雕塑好的未來,龐雜的都市叢林其實就是充斥人們集體焦慮的失落樂園。

 

攝影‧周慶輝

 

周慶輝攝影作品

失速的進步

名畫《克莉斯蒂娜的世界》投射青年終其一生買不起房子;現代社會裡的一桌豐饒餐食,與普立茲新聞攝影獎作品《哭泣的蘇丹》中的弱肉強食會不會其實同出一轍;蓋著粉色塑膠袋的流浪女與常玉筆下粉嫩的裸女圖,中間的差距是上億元的拍賣天價。金錢遍地淹腳目,但唯有擁有權力的人,才能掌控金錢。(環境的框架系列)

 

周慶輝攝影作品

社會化失敗?

有「21世紀黑死病」之稱的憂鬱症,在文學家筆下,像「一團有毒的迷霧席捲心靈」。患者接受心理治療時,看似能暫時跳脫、冷眼回望憂鬱,但真正發病時,彷彿身處蒸氣氤氳繚繞的浴室,困守在一個無法擺脫的藍色牢籠中。(生命的框架系列)

 

周慶輝攝影作品

缺憾的幸福?

「未知生,焉知死?」生老病死本是生命自然歷程,但在社會價值期待之下,使得「不孕症」成了生理與家庭的缺陷。先生望著打排卵針的妻子,幫不上什麼忙。現代醫學一連串的治療煎熬著夫妻雙方,房內床頭掛著的《聖子圖》,成了最直接的諷刺。(生命的框架系列)

 

周慶輝攝影作品

老有所安?

老化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過程,但是當「高齡化社會」已成為慣用名詞,老化不再只是個人事務,健康富裕的晚年生活成為理想中的社會期待,卻也形成另一種天羅地網,繼之於後的死亡課題,更是另一道來自生命的枷鎖。(生命的框架系列)

 

周慶輝攝影作品

疏離與異化

科技來自於人性,卻在無形中改變了人的行為與自我認同。電波、訊號成為牽繫人類互動的媒介,當我們需要說話的時候,就必須不斷回到網路世界;失去網路,就無法定義自己,在這環境裡,所有的人都是孤獨的「說者」。(環境的框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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