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黃永松的《漢聲》人生 用一根線拉動一整片天空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7-11-29 分類: 話題人物 文章出處: 1093期

《漢聲》雜誌辦了近半個世紀,它用細琢精雕的方式, 完成了「福建土樓」、「貴州蠟染布」等,一篇又一篇,驚人的文化報導, 受到了《時代》雜誌、BBC等國際媒體的肯定。 而發行人黃永松,這位替「中國結」命名的老人,至今還提著鍬,在文化土壤上掘著。 他說,他是拉風箏的人,想「傳」,也盼著人「承」。

坐在雜誌社「漢聲巷」裡頭的老爺子黃永松是位相當文明的人,儘管他最近確實也滑起手機來了,但黃永松口裡的「文明」,卻與那塊承載高科技的方便玩意兒差得遠著。多少年了,黃永松當家的「漢聲巷」還是那麼有氣度,味道聞起來是老書的味道,氛圍則更老,走幾步便能感受到「大中華」千年的歷史。

 

 

閒不下來的老者

「文明就是吃苦! 所以我是文明人。」

 

文明怎麼能虛浮,文化不能有半點胡鬧的,黃老爺子都七十四歲了,還是披星戴月地勤跑兩岸,他說這搞文化像是「耕作」,他現在還提著鍬,掘著土。「文明就是吃苦!我到處奔波,所以我是個文明人。」黃先生笑說。以前他脾氣還差,現在人老了,說起話來已是不疾不徐,但忙還是要忙的,做文化的人,當然不能閒下來。

 

從一九七一年至今,他和《漢聲》就這麼一路忙過來,出版了上百本雜誌、專書,每本都有每本的精髓神韻。他竭盡所能地記錄了所有那些中華文明裡頭可貴、值得保存的東西。老爺子素樸地坐在長桌前,臉上已經窩窩癟癟地,眼眶也陷了進去。但腰桿兒還是挺得很莊嚴,深藏在眼窩的眼珠子,又亮、又俐落。

 

他拿出幾本雜誌放妥,四格景框設計的封面搶眼,裡頭中國馬藝術品的形象也鮮明,「這是中國馬專集,《漢聲》第二期,那年是馬年。中國歷史是大版圖構成的,萬里長城是北方屏障,用來防禦秋高馬肥時節游牧民族的侵犯,馬也是中國南方運輸、動力的來源。」

 

他邊說邊翻,彷彿與書頁裡古老的東西有種浩淼深邃的默契。

 

不合時宜的堅持

「科技雖然好,目的不是取代大腦!」

 

在黃老爺子眼裡,文化就是這麼樣,即使是小題也該大作,要顧全「體、用、造、化」的道理。他最受不了資訊爆炸時代的亂象,訊息被切得細細碎碎,「倒果為因,人被工具使用。」「科技雖然好,目的不是取代大腦!」他的雜誌社,字號老、招牌硬,編起書、發行雜誌,必須有信念,要守著格局和規矩的。

 

然而黃永松壓根兒沒料到,總統蔡英文竟然會頒給他一個「總統文化獎」,畢竟他這輩子信仰的理念價值,全根植在那片「大中華母土」上,領這個獎多少有點「怪怪的」。不過他後來得知文化耕耘獎的召集人是他老同學攝影家張照堂,見著舊人,一下子也全沒了脾氣,歡天喜地地把獎領了回去。

 

黃永松的念舊和《漢聲》的理念,在現下這個世道,多少有些不合時宜,黃先生卻說:「我不懂政治正不正確,我只能說,我們在做的是文化,在乎的是用心正不正確。」他忘卻不了「母土」、「原鄉」上生長出頭的藝品學問,忘不了自己人生的志業,也忘不了《漢聲》取自「大漢天聲」的典故。

 

 

黃永松是出身桃園龍潭的客家人,從小住在合院裡,合院磚牆上有美軍打的彈孔;他母親的外公被美國轟炸機炸死在曬穀場;他叔叔曾被抓去南洋當日本兵,總之在一般定義中,他是位很在地的台灣人。然而談起身世,黃永松卻沒從台灣開始談,倒是提起了自家悠久的祖譜和堂號。

 

「生啟朝觀春毓秀,永承宗澤慶綿延」,他一面從包裡掏出個本子,一筆一畫在上頭描寫出黃家族譜字輩,字瘦如骨,他解釋,「黃家」本是源於中國河南的老家族,經歷漫長的遷徙,才渡海來台。「我是黃家江夏堂第八代,爸爸是秀字輩,所以我就要叫『永松』。」他兒時曾因身體差,被送進廟裡給老和尚當養子,原本名為「文松」,但身為長子,「『文松』只能當作法名,還是按規矩要叫『永松』的。」

 

儘管家中許多長輩「日化」嚴重,黃永松從小卻對那些「外省」來的老兵、文人很有情感,他家附近住有許多軍眷,「小時候過春節,我們家做的年糕是一床一床的,切好了我就拿年糕去換山東老婆婆的饅頭,婆婆的饅頭好大,上頭還會做點花樣。」小學時,他更熟識了一批外省老師,台灣海峽對面的彼岸,遠歸遠,於他而言卻也親近得很。

 

 

「前衛實驗」的憤青

裸背上鏡,「藝術家總要特立獨行。」

 

然而六○年代究竟是個「前衛實驗」的世代,黃永松也曾做過名副其實的「憤青」。他念成功高中時,認識了同學張照堂,兩人一拍即合,整天就跟在黃華成、邱剛健、莊靈、李至善、陳耀圻等藝術家屁股後頭走。「哪裡有新東西,我們就往哪裡跑去。」家裡希望黃永松學醫,但他才不吃這一套,考上了國立藝專美術科,鑽進更有實驗性的創作疆土。

 

他想起自己認識牟敦芾的故事,牟敦芾是風格前衛的電影導演,拍過《血戀》、《打蛇》等實驗又極其獵奇的電影,「上軍訓課,我為了要學做藝術家,穿了一雙好不容易買到的馬靴,坐在最後頭,本來看旁邊的同學不順眼,再看,才發現他也穿了雙馬靴,這人就是牟敦芾!」

 

黃永松和這群率性的「嬉皮」玩在一塊兒,大學時還辦了一場彌漫頹廢的前衛藝術展「UP」,「我們借到了場館,在裡頭撕紙寫上UP當作展覽名稱,當時我們好得意,夜半場館旁的青蛙呱呱呱地也跟著叫!」「連在明星咖啡館裡,那群凶悍的自由派也來找我們!」

 

他比畫手勢接著說了下去:「我還記得《等待果陀》第一次演出時,陳映真提了一個石膏鑼,開場前,他一錘搥下去,全碎了!多過癮!」語罷,黃老爺子額手大笑,話停不下來,像說書人,從行囊捉出一個又一個故事,故事還活跳跳地。

 

 

後來,黃永松更做了導演陳耀圻鏡頭下的主角,在五指山拍成了台灣第一部「當代意義」下的紀錄片──《上山》,張照堂當時用相機記錄下黃永松裸體的背影,蒼白骨感,整個身子蜷曲起來,背骨光亮凌厲,就像顆山上的頑石,「我上山主要就是搞現代藝術,覺得自己要做藝術家嘛,藝術家總要特立獨行一點。」

 

那時候山上有一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我愛往廟裡跑,跑久了就變成山上老和尚的助手。」廟裡除了老和尚,還有位「老陳」,「老陳是老兵,中午累了就躺在跪榻上睡。」老陳從前在中國是賣蛋的,蛋賣一賣,卻被抓入軍中,於是就跟著到了台灣。除了老陳,山裡還有很多不習慣城市的老兵躲著,挖個洞,弄個門,就在山上住了下來。「我替他們收信、送信,聽了很多他們的故事,還跟一位老兵學了套湖南土拳!」

 

 

 

難忘的民族情懷

「天下華人,對根源都有一種想望。」

 

黃永松回憶湧了上來,話速飆得快,談到老兵,他卻緩了下來,眼睛眉毛也皺成了一塊兒,「時代的變遷造成了分別,也造成了想念。於情於理,普天下的華人,對根源都應該有一種想望。」

 

他後來曾替導演陳耀圻擔任電影美術,把京劇名伶郭小莊拉到旁邊,細細地拍了個夠,將花旦、小生、淨、末、丑的服飾細節講究都研究透徹。考工細緻的中國民俗文化,也正式在他心裡萌了芽,「那就是《漢聲》起步的養料!」

 

一九七一年,從美國回來的將門虎女吳美雲,在台灣想辦份報,她見過黃永松在電影美術上的功夫,一會兒就決定要找他合作。《漢聲》原先是本英文雜誌,叫作《ECHO》,雜誌初衷是想把中華文化介紹給外國人看。吳美雲那時對台灣還不熟,黃永松就把農村、民俗的大小事情全拿出來談,「(台北)松山過去叫錫口,錫口有媽祖廟慈祐宮,這是我們的守護神。」黃永松出身鄉土,把這想法和吳美雲說了,她一聽便高興了起來,《ECHO》從報導媽祖開始,逐漸向台灣、中華文化土地扎下了根。

 

「前衛藝術」帶給黃永松的養分,也在雜誌上派上用場,張照堂當時人正好在日本,帶了法國導演高達的海報送老友,海報純色配緄邊,顏色就是紅黃藍黑,這給了黃永松靈感。他在簡陋的暗房,不斷實驗相紙與曝光方式,第一期《ECHO》雜誌封面,高反差的視覺效果驚豔了所有人。

 

黃老爺子興味盎然地翻開了第一期閒談呵笑,裡頭甚至還有篇關於「中國時尚」的專題,陳履安的夫人陳曹倩入鏡其中,穿著旗袍,在尚未整修的林家花園窄仄的巷弄裡,擺出嫵媚又典雅的神情。

 

他這會兒說得談笑風生,不過搞雜誌究竟是件勞民傷財的事,一開始吳美雲還非得回家裡借錢支持營運,暗房竟是吳家的廁所。但他們與後來加入的奚淞、姚孟嘉撐了下去,幾人被稱為「漢聲四君子」。一九七八年,給老外看的《ECHO》成了給中國人看的《漢聲》,「中華傳統文化基因庫」的概念,也從此定了起來。

 

講著,黃老爺子又談回了老兵的故事。一九八七年,兩岸開放探親,對黃永松來說,這絕對是件歷史級的大事。他曾陪著岳父、父親到過中國探親,然而對黃永松而言,陪家人去探親,只不過是整個「中華民族」情懷的小碎片。

 

「老兵們心都好急,物質上傾家蕩產,又想買東西回去問候。在飛機上,有老爺爺舉手拿著一百美元,只為了買菸!而且我們小小一團,各地人都有,聚集起來就是整個中國版圖。」黃永松說了好多位老兵的故事,每說一個故事,像是講著別人,卻又像談著自己和他心裡念著的「民族」。

 

不放棄文明的根

「就像拉風箏,線放好就努力往前跑。」

 

他記得,自己當年為了雜誌到香港,人還無法過岸,看著海上一片水霧,總忍不住悲從中來。在香港,他習慣到國貨店買幾塊藍染布和竹葉青,染布上頭印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製」,帶不來台灣,他一個人把上頭的字片片剪去,再拎回台灣。

 

《漢聲》極盛時,光編輯部就有上百人,加上各地的直銷業務「漢聲媽媽」,人數上千。黃永松老講中國文化,但實際上,《漢聲》也推動了更多對台灣很有影響力的報導,老編輯廖雪芳說,「民國八十五年,我們出了兩本《有機報告》,一是關於土壤,二是關於蔬菜。」這幾份報告,是當年他們從正在探訪的蔬菜主題延伸開的新議題,深入而完整地談及當時還沒被注意到的土壤問題。這就是媒體人對時事的敏感前瞻,也是對土地、對文化最深的情懷。

 

如今「漢聲巷」裡頭堆滿的是黃永松四十六年的積累,葫蘆門裡頭備妥了藥,藥帖子就是「大甲媽祖遶境」、「浙江省的夾纈印染」、「淮陽泥泥狗」、「貴州蠟染布」,每一件都是《漢聲》曠日費時、琢磨數月數載挖出的老記憶。然而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漢聲》營運不再像從前那樣順遂,「中國文化」在台灣也不再被奉為圭臬。寂寞嗎?

 

黃永松輕笑:「寂寞出生下來就有,不是現在才寂寞。但我就像拉風箏,那根線既然放好了,就努力往前跑。如果有更多人看到,我就能拉動一整片天空。」他是文明人,所以不能放棄文明的根。

 

拍照片時,黃老爺子盤腿坐到了「漢聲巷」前的馬路上,馬路上漆著提醒行車慢行的「慢」字。我們從鋪子裡拿了套書給黃永松,是《漢聲》出版的陝北剪紙套書,書殼一面印著「失」,另一面印著「傳」,黃老爺子把寫著「傳」字的那面放到了馬路上,微微笑著說:「慢傳,慢傳!」

 

大馬路上的車子卻呼呼地馳嘯而過,幾近遮蓋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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