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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專訪電信老兵陳堯 P.94

李兆華
2001-06-21
科技線上

獨家專訪電信老兵陳堯 P.94

李兆華
2001-06-21
獨家專訪電信老兵陳堯 P.94
科技線上

九個多月前,前電信局局長、中華電信董事長陳堯,為了對「民營化釋股糾紛」負責,提前退休下台。因此,整整為中華電信辛苦四十年的他,連一張中華電信的股票都來不及分到,就黯然離開。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許多人說他壯志未酬,一定會東山再起。事實上,大大小小的通訊、固網業者都找過他,更有資深新聞工作者多次提出請求,想要幫他寫本自傳,但是他都沒有答應。陳堯說:「退休之後,還沒有靜下來想些事情,心情一直都還很亂。」

爬上又窄又老舊的樓梯,來到陳堯的住所,事前他一直很客氣地提醒:「是間很舊的小公寓喔!」不過走進屋內,一塵不染的地板與整齊的擺設,看得出陳堯每天都細心在整理。電視機上,端放著一個藍色的職位牌子:中華電信董事長,陳堯。

短短幾個字,代表四十年的電信資歷,這輩子,陳堯只做過中華電信這份工作。當年從成大交通管理系畢業後,陳堯考進了電信局,從小職員做起。不過他的資質、運氣都很不錯,連續通過甲級特考與高考,升官的速度非常快。


中華電信第一顆衛星就是我發射的

所以,在中華電信裡,老一輩的和陳堯官階相仿,年輕一輩的和他年齡相近,他是唯一能夠銜接老少階層的人,人際關係相當好。

之前身為中華電信董事長,陳堯每天早上七點就到辦公室,晚上八點以後才下班,對職務的認真,早已脫離一般的「公務員」範圍。面對全世界電信潮流的變化,與即將民營化的挑戰,資歷深厚的陳堯經常和部屬談論他許多的規畫和想法。

除了活躍於工作,陳堯還先後在成大、交大、淡江等學校兼課,此外,他最希望能有時間寫本回憶錄,描述他四十年來電信工作的心路歷程。「我主導三法通過,以及推動電信局改為公司,再走向民營化,這裡面我的經驗和構想非常多。尤其是我當局長和董事長的這八年,正是電信建設走向高頻化、最活躍的時刻,中華電信第一顆衛星就是我發射的。要找一個完全了解台灣電信全貌的人,除了我之外,應該沒有第二個人了。」

但是這些理想,在九個月前那場自願請辭的風波之後,全被打碎,倉卒收拾的各個行李、紙袋、箱子,現在還滿滿地堆在陳堯家裡,幾乎原封未動。一時之間,陳堯的生活重心大幅改變,雖然屬於私人的時間突然多了出來,但是他腦海裡凌亂的想法,還沒有辦法這麼快平靜。


深怕進入民營電信公司傷了老東家

先前陳堯和媒體的關係很好,退休之後,許多媒體想找陳堯聊聊,他一概婉拒。這一次他肯接受專訪,是因為他的老部屬──智邦科技董事長金世添,非常關心他的近況,他才破例露臉。其實,像金世添待過電信局又到產業界的例子,正是許多人力勸陳堯走的路線。

不過,未能見到理想實現,陳堯雖然黯然,暫時並沒有打算再度復出。「早在我任內,就有很多民間業者來找過我。我和徐旭東、王令台、孫道存都很熟,退休之後,他們還是常常找我吃飯、聊天,要我去當顧問、總經理甚至董事長,我都拒絕了。」

對陳堯來說,辛苦忙碌了四十載,他需要一段休息沉潛的時間。而且,進入產業界需要極大的勇氣,從前他也曾心動過,最終還是決定留在中華電信。留得越久,越沒有把握能重新出發,對中華電信的感情也越深,儘管已經退休,他還是怕進入民營企業會成為中華電信的對手,讓老同事們失望。

談到中華電信與其他固網的競爭力,陳堯不願多加評論,卻還是說了一句:「中華電信有這麼久的經驗和技術,在光纜建設上投資了三十億元,其他業者想跟上很難。」神情中充滿對老東家的濃厚感情。而且陳堯對於許多同事跳槽到民營業者,感到相當憂慮,深怕中華電信以後的發展會受影響。


四十年代價七百四十萬元

不只是陳堯對中華電信有感情,很多部屬也都忘不了陳堯,仍然稱呼他「老闆」、「董事長」。當陳堯要離開的時候,有一些人也萌生退意,但是陳堯反而勸他們留下來:「不要輕易退休,有工作做,人才不會生鏽退化。」

雖然,留在中華電信是陳堯的選擇,看到金世添的成就,他還是難免心生羨慕。「在公家機關待了一輩子,得到的不如在民營業者幾個月。金世添在產業界賺了這麼多錢,我到退休時每個月薪水不過十二萬七千元,退休金一次全領,只有七百四十幾萬元,其他什麼都沒有了,這就是我四十年得到的代價。」

記取自己的教訓,陳堯從小就教育三個兒子,無論如何不准當公務人員,只要不走歪路,做什麼都行。讓他欣慰的是,三個兒子非常爭氣,都是台大畢業的高材生,畢業後到美國深造、工作、娶妻生子,現在個個成就斐然。

老大念台大資訊工程,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拿到碩、博士,現在是軟體公司總裁。老二念台大法律,到波士頓大學修得法律博士,先在美國著名的蘇利文律師事務所待了五、六年,因為崇拜父親的電信專業,還跑到新加坡電信局做了一年,後來又回美國,在大企業裡做專屬律師。老三念台大公共衛生,在賓州大學修博士後,現在是大學教授。


兩個禮拜坐一趟火車到成大教書

更厲害的是,三個兒子還幫陳堯找來三個同樣出色的兒媳婦。大媳婦和大兒子一樣,也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修博士,後來因為生小孩,沒有完成學業。二媳婦是德州大學會計碩士,已經考取美國會計師執照。三媳婦是香港人,除了念過醫療方面科系,還在密西根大學修過精算學。陳堯得意地說,要不是沒有適合的環境,不然憑這些兒子媳婦的才能,他真想成立一個家族企業。

三個兒子都在美國,陳堯的夫人一年總要過去好幾趟。從前因為公務繁忙,陳堯沒有特別的感覺,現在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他發覺過去陪伴家人的時間太少了,於是他也開始往美國跑,享受天倫之樂。

十幾天前,陳堯的三媳婦剛生下一個男孩,不料一出生就感染急性肺炎,情況一度危急。陳堯憂心得睡不著覺,整夜禱告,幸好現在已經轉危為安,陳堯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也更感覺到家人的重要。

除了去美國和家人團聚,在台灣的日子裡,到母校成大教「電信經營策略」,是陳堯目前唯一的工作。每隔兩個星期,陳堯就會坐三個多小時的火車到台南上課,一方面和大學生打打交道,維持自己心態的年輕;一方面藉著出遠門,活動活動筋骨。


先讓時間來沉澱一切


原本陳堯活動筋骨的方式,還有爬山和打太極拳,不少媒體還特地跑到他打太極拳的公園去採訪他。但是前些時候夫人去美國,陳堯在家裡自己洗衣服、收衣服時,一不小心竟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把腳給摔傷了。陳堯家裡的樓梯相當陡峭,這一摔摔得不輕,所有的運動全都停擺,他只好專心在家裡澆花、養盆栽。

看過陳堯家裡空中花園的人,都會忍不住發出驚嘆。空間不算大,但是枝葉茂密,各類植物都生氣蓬勃,不但有五十年以上的名貴盆栽,甚至還有桃子、橘子、楊桃、絲瓜等蔬果,幾顆大蘆薈也養了二十年。陳堯說,他一向很喜歡這些有生命的東西,因為之前太忙,不適合養寵物,這些花花草草成了他的感情寄託之一,照顧它們是陳堯最大的嗜好。

見微知著,從陳堯對這些植物的關心,可以看出他極重感情,在意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因此,雖然目前身無要職,朋友、老同事仍然經常找他聚會,甚至有幾個資深新聞工作者也定期和他餐敘,生活還是很忙碌。大家談天說地之間,讓陳堯慢慢思考下一步究竟該如何走。

最常掛在心上,也最常被人催促的,應該是寫書這件事情。畢竟陳堯擁有的經驗,已經算是國家的智慧資源,如果沒能整理出來,實在可惜。朋友還鼓勵他:「不但要說,還要多說點﹃刺激﹄的。」依陳堯四十年來所見所聞,刺激的事情絕對不缺,只是他整理了一些資料後,心情又有些亂了起來,事情也就繼續擱著。

現在陳堯最需要的,還是時間的沉澱。他不諱言,先休息一陣子,過過家庭生活,如果身體狀況允許的話,也許一兩年後,仍有進入產業界的可能。以陳堯六十七歲的年齡,其實仍大有可為,只是現在立刻要他做出什麼決定,實在太難了。


陳堯有一張「沉重」的中華電信股票


「我只有一張中華電信股票,是我自己從市場上買的,到死都不會賣,留作紀念。」

說來諷刺,官拜電信局局長,也是改制後第一任董事長,陳堯在中華電信拿到許多第一,卻為了中華電信要釋出第一張股票,慘遭下台的命運。

看著許多朋友在產業界,領股票、分紅得不亦樂乎,原本以為等了四十年,自己也終於等到認股票的那一天,在大家擔心股價是否定得太高時,還充滿信心地覺得一定要去認。

結果命運卻是如此殘酷,陳堯沒有機會在任內配得中華電信的股票。不過,陳堯還是很有感情地到市場上去買了一張,而且他很聰明,沒有貿然進場,先觀察一陣子台股的走勢,才以六十九元的價格買進。

雖然,現在中華電信的股價已經跌到六十元以下,陳堯也算是住進「套房」,但是比起被套在一○四元的投資人來說,陳堯已經覺得很安慰了。

何況,他已經打定主意,這張股票無論漲跌他都不會賣掉。這張股票,見證他這輩子為中華電信的付出,也記錄他被迫退休的心酸,應該是中華電信賣得最沉重的一張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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