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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女子的承擔 P.74

弱女子的承擔 P.74

逃避很簡單,敢承擔卻難,政商人脈四通八達、縱橫商場50年的王又曾便選擇放棄,世家出身天之驕子、腰纏萬貫一擲千金的辜仲諒則四處躲避。反觀,曾經瀕臨崩解、股價僅剩6元的上市公司勁永,卻因一位女老闆的堅持下,股價翻轉4倍,保住800名員工的家計生活。她叫呂美月,沒有顯赫背景,來自花蓮鄉下的一名弱女子,卻有著驚人的承擔勇氣,就像沙漠中成長的仙人掌,在艱困環境中,依然能綻放出最嬌豔的花朵。

一月八日,遭逢寒流來襲的台北,空氣裡似乎凝結著霧般水露,傍晚四點多,天色略顯灰濛昏暗,惟一令人想打起精神關注的焦點,便是電視台不斷反覆播放的一則新聞:力霸集團爆發財務黑洞,掌門人王又曾早已轉進大陸。

同一時間,板橋地方法院法官正宣讀一道判決,勁永國際總經理呂美月被判刑兩年,但緩刑五年。頓時鬆了一口氣的呂美月,心中不免百感交集,五百個日子的煎熬與付出,總算獲得了重生機會,結果雖然未如預期理想,但她心中也明瞭,緩刑即表示法官已經從輕裁量了。

這件發生在二○○五年的案子,許多人可能早已遺忘,當時博達、陞技、千興等多家科技公司,陸續出現掏空疑雲,或被不法集團放空,因此檢調全面清查相關業者,發現勁永財報不實,原本僅是一樁單純案件,隨後出現案外案,勁永居然早被禿鷹集團鎖定,還引發了一場多空大戰,甚至連金管會檢查局長李進誠亦牽連在內,震驚全台社會。

被禿鷹襲擊的勁永,導致○五年股價曾慘跌至六元,一度還被打入全額交割股,當時,外界都在倒數著勁永何時嚥下最後一口氣,沒想到五百天後,勁永居然逆轉局勢交出一張漂亮成績單。

一月九日,勁永透過股市觀測站公告○六年十二月營收,高達二十四億元,較前一年同期成長七○%,創下勁永案發生以來最大成長幅度,至於股價,早於去年十月便站穩二十元關卡,最高更漲到三十二.五元,重拾光彩。

這位科技界上市公司的女老闆,事發後的五百個日子以來,未曾接受媒體專訪,在《今周刊》長達三個月邀訪下,終於答應曝光,說出這段險度難關、讓企業起死回生的辛酸歷程。


第一部曲 災難降臨 只有自殺、逃跑、面對三條路

「孩子,還好吧!」電話那端傳來父親焦慮微顫的聲音;「沒事,別想太多,我會處理好的。」電話這端是呂美月低沉無力的回應。幾個小時前,才剛從證交所重大訊息說明會中倉皇逃出的她,便接到來自花蓮雙親的急電。

二○○五年三月是呂美月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她從沒想到重大說明會上有如此多記者,這麼大的陣仗,一到場就慌了手腳,耳中盡是嗡嗡作響,眼見所及泛著炫光,心裡只想趕忙講完、迅速離場,反令媒體留下傲慢的印象。

幾天後,勁永便被打入全額交割股,檢調亦深入調查,事態益趨嚴重,而來自家鄉的訊息更讓呂美月心力交瘁,父親因憂慮而中風,四月母親遭摩托車衝撞,緊急送醫開刀,五月父親又再度中風。連續數月的夢魘,似乎被命運之神下了最嚴厲的詛咒。

長期徹夜失眠,也不曉得淚流了幾回,次日仍得裝作若無其事上班,要讓員工感覺自己是堅強的,能挺下去,「我一倒,勁永就會真的倒!」排山倒海的巨浪,幾乎吸不到一絲氧氣的壓力,她形容當時每到夜晚,只希望不要天亮。「眼前只有三條路:自殺、逃跑、面對。」呂美月說:「好險,我選擇了最後一條路。」

只怪自己缺乏專業知識,疏忽財務交易上的法律問題。在選擇面對之前,呂美月找上了結緣已久的聖嚴法師,聖嚴法師告訴她:「就算什麼都沒有了,但求一口氣在,只要有一口氣,就還有機會!」


第二部曲  選擇面對 對鏡子告訴自己今天會更好

雖然選擇了面對,但勁永仍捲入另一場更巨大的風波。禿鷹案的爆發雪上加霜,外界曾懷疑公司派結合多方勢力進行反撲,形成多空交戰,呂美月因而受牽連被限制出境。

「遭禿鷹襲擊後,員工都很擔心,不知是誰在作多、作空?」一位勁永老臣回憶當時詭譎的氣氛說,只知由哪家券商出入,但真正操縱融資、融券的幕後黑手卻難以一究真相。就連前證交所董事長吳乃仁都形容:「這是一樁千古奇案!」

「最苦的時候,清早起來先大哭一場,發洩夠了,然後對著鏡子告訴自己,今天出門後一切會更好。」呂美月已管不了誰是禿鷹,也非她能力所及,只能轉而正視自身的帳務官司,承擔起一切責任,好在○五年五月,勁永恢復正常股市交易,算是稍見曙光。

業務出身的呂美月從未想過,在科技界打拚十七年,DRAM業慣用的循環貿易手法,卻讓她身陷檢警調查,甚至有吃上官司之虞。不過這也給她一個教訓,上市公司對會計法令必須有專業知識,以免誤蹈法網,也是對投資大眾負責任的作為。

由於DRAM暴漲暴跌的產業特性,一般模組商並不會將存貨留太久,只要業務上夠用,且市價不錯,就會盡快拋售市場,以免不小心承受跌價損失,但如果客戶需求激增,存貨不敷使用,即使市價可能高於原先賣出價格,但模組商也會從市場上買回,以滿足客戶需要。換句話說,供應商往往也會成為客戶,這與傳統交易行為中,買賣雙方的單純動機,不盡相同。

呂美月主動配合偵查,並向檢察官說明,但未獲檢察官和證交所認同,認為有假進銷貨情形!但最後,勁永會計師重編後的勁永財報顯示,影響盈餘數字僅三百六十萬元;不過,既然已勇於承擔,她也就大為寬心,畢竟後面的路很漫長,仍得堅強地走下去。


第三部曲  學習放棄 就算做一名普通的股東也行

當時台灣不少知名大企業積極想購併勁永,也因為基於勁永在DRAM模組與中國市場布局已頗具規模。呂美月第一個念頭是,這些認識的企業欲幫助脫困,伸出援手,當然值得一談,可是,每每談了之後益發心寒。

「每個都說要幫你,都說自己關係有多好,但每天抱著希望去,卻總是失望而返。」企業要求呂美月盡脫持股,或是以私募方式入主,但開出價格卻極盡侮辱,甚至下殺至一元低價,與當時仍有十元的市值,簡直無法相提並論;更狠的還要求撤換董事長、總經理、財務全部人事都得替換,一個不留。

在此過程中,呂美月看盡人情冷暖,惟獨讓她感到窩心的是,包括韓國三星、海力士、日本日立以及力晶等大供應商仍一路相挺,照常供貨,不因此而改為現金付款,「這已是最大恩惠了」。

憑著多年來建立的信用,呂美月以一套「客戶賺錢,我也就賺錢」的經商哲學,使國際大廠願意繼續相挺,也再度讓她跨過了一道道的難關。

勁永是呂美月胼手胝足開創的企業,為了公司,她將心愛的小兒子留在花蓮讓妹妹照顧,自己帶著女兒在台北打拚,從一間小廠到如今的茁壯,全是用生命換來的成果,呂美月心中很篤定:「無論如何也要讓公司存活下去,就算做一名普通股東也行。」在描述這段心路歷程時,她說早有被購併的心理準備,只希望買主能善待勁永,不要淪到僅作為掏空的工具。

天無絕人之路,○五年六月底,呂美月透過創投友人介紹,引進日商資產管理集團(Asset Managers Group),成為勁永最大法人股東,呂美月股權遭大幅稀釋,僅剩下兩成,並交出董座職務,專心擔任總經理。


第四部曲  堅持信念 絕不讓勁永的股票變壁紙

呂美月一位在金融界的好友私下表示,「企業策略的第一道守則,便是懂得放棄,顯然她悟透了。」

性格爽直的呂美月,對待同事真誠,這是她長年堅持的信念。跟隨她十七年的郭姓祕書回憶,十多年前懷孕時,呂小姐親自交代總機每天泡一杯牛奶給自己喝;每當年終尾牙時,工廠員工都會親自從呂美月手中領到一個紅包,並獲得深情的擁抱,接著便是豪邁地乾上一杯。

也因此,勁永案發生後,部門主管幾乎全部堅守崗位,甚至工廠的歐巴桑還主動買海報,吆喝兩百名員工簽名,並由業務主管親自送上心聲:「呂小姐,妳一定可以度過難關的。」據稱,呂美月當場眼眶泛紅,感動地說,「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當檢調人員赴勁永查案時,員工會在走廊上向呂美月大喊:「不會有事的啦!」而在私下探訪許多勁永人時,所得到的答案也頗為一致:「她每天工作到晚上十點多,不像是作假的嘛!」更有老員工說,「當年見呂小姐挺著大肚子騎車送模組的景象,仍歷歷在目。」

所謂民氣可用,呂美月在事發後,立即召開擴大主管會議,召來基層主管一同開會,將內部一切業務透明化,對基層起了相當大的穩定作用;她對自己也不斷加強信念,「全力以赴,絕不讓勁永股票變壁紙。」

這是勁永走得最艱辛,也是充滿回憶的一段路程。


第五部曲  整裝出發 用十五分簡報贏回大廠訂單

五年十一月,檢調偵查結果,認為呂美月與禿鷹案並無牽連,限制出境禁令終獲解除(編按:其後被判緩刑係因公司帳務問題)。就在隔日,呂美月便出現在桃園中正機場的大廳,光這一天,她足足等待半年,並早就規畫好以三個月時間,向全球勁永的廠商細說分明,挽回客戶信心。

當海關敲下清脆的印章響聲,那種音量撞擊力的震撼,便似猛然擊碎心中鬱積的大石,呂美月心中的悸動難以言喻,自由的可貴,她終於暢快地領受到了。

自此開始,平均一周出國一次,其間當然也有挫折。一位荷蘭客戶,光約訪就花了一個半月時間,呂美月抵達公司後,老闆姿態仍擺得很高,直衝她說:「妳只有十五分鐘。」

呂美月抓緊時間,以自學的英文努力地解釋:「今天不是來做生意的,只想告訴勁永目前狀況,如果覺得我們研發的新產品還有吸引力,不妨換個角度思考。」時間掌握恰到好處,說完後便離開,之後這位荷蘭老闆想了一個月後終於回心轉意,目前仍是勁永的歐洲主力大廠之一。

至於拜訪日本客戶時,還發生一段趣事,由於日本人小心謹慎,要求呂美月將事發過程仔細陳述,當場便考倒了她,因為實在不知道「禿鷹的英文該怎麼說?」還好日本分公司業務以日文解圍,最後,呂美月提出各項數據與供應商訂單,終於贏得信賴。

歷經一番波瀾起伏,勁永去年所研發的名片碟(CARD DRIVER),在六百多件參賽作品中,得到「第十四屆台灣精品金質獎」,隨後又榮獲有「設計界奧斯卡」之稱的德國IF設計大獎。

專注研發是呂美月的策略,她企圖讓各界了解勁永的用心,以此重新擦亮勁永的招牌。

多年來,保持每天六點起床,晚上十點下班的規律生活,被同事戲稱「身體金勇(勁永)」的女老闆,能從谷底逆勢攀升,重新回到常軌,著實令同業刮目相看,「傻傻憨憨地做,或許還真有點福氣吧!」臉龐浮現歡愉神情,呂美月痛快地呼出一口,顯然已經憋了許久的悶氣。


█勁永國際(6145) Profile
成立時間:1997年
公司簡介:為全球專業儲存記憶大廠,於2002年在台掛牌上櫃,2003年成功轉上市
資本額:19.5億元
主要業務:包含記憶體模組(DRAM Module)、快閃記憶卡(Flash Cards)、多媒體消費性電子產品(Multi-Media)以及矽碟機(Disk On Module)等系列產品
業界地位:為全球前十大專業記憶體模組及前十大快閃記憶體領導廠商
研發成果:名片碟(Card Driver)2006年榮獲「德國IF設計大獎」及「第十四屆台灣精品金質獎」
 
█新聞辭典:禿鷹案
在證券市場以放空股票賺取利潤的空頭勢力,稱之為禿鷹集團,他們利用主管機關大力掃蕩地雷股的時機,在上市櫃1200家公司的財務報表中,尋找體質較弱的對象,並結合媒體、檢調、金融主管機關等公權力資源,展開嗜血的放空行動。而2004年底因證交所查出勁永財報不實,因此勁永在05年遭禿鷹集團鎖定,衍生出了轟動一時的勁永禿鷹案。

採訪後記:
她的一句,「我要上台北打天下」 醜小鴨立志變天鵝約訪呂美月的地點選在台北遠企飯店大廳,從晚上七點一直談到凌晨,《今周刊》三位男同事問得尖銳,而呂美月答得也夠乾脆;到最後,我們依然不解,這位來自花蓮鄉下的女生,為何有此堅韌意志,將瀕臨崩解的企業,起死回生。

幾番周旋,終於觸動她童年往事的回憶。

父母務農出身,家境清寒,呂美月在九個孩子中排行第七,功課沒哥哥姊姊好,外貌又比不上妹妹,她自比為醜小鴨,但潛意識裡卻渴望成為注目的焦點。

小學五年級便負責煮全家飯菜,清早還得餵豬養鴨,不過她總有方法將此繁雜工作應付自如。

當國中畢業,同學間互訴未來抱負時,呂美月堅定地說:「我以後要去台北打天下。」這段話令同學深感訝異。只是在她心中,台北是啥模樣卻仍模糊不清;高中畢業後,果真履行親許的承諾,北上築夢,半工半讀,從小職員一路到上市公司大老闆,成為父母眼中最引以為傲的孩子。

「嘗盡人生各種滋味,像是一杯濃縮咖啡,既甘也澀。」呂美月說她是用生命對待勁永,這段經歷足以為證,因為勁永根本就是她一手養育的孩子。當採訪終結,步出遠企飯店時,她那句「我以後要去台北打天下」的話語,依然迴盪於我們耳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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