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凝視台東,在台東與台北間

凝視台東,在台東與台北間

借鏡人生

政治社會

2014-09-26 12:47

在所有路上等待,美不勝收的林川之富麗。願此時無心燦爛,在憧憬之星面前,永不褪色。

在台東與台北之間
「妳在台東嗎!」(肯定句!)
「妳在台北嗎?」(問號?)

這是近年來朋友們給我的簡訊或電話最常見的開頭語。三年前,莊淑芬因為脊椎開刀,從台大動完手術後,轉到永越醫院做復健。隔天上午,她發現自己背後流了滿身的血。一向表現堅強如鋼鐵的她,一個人蹲在浴室裡痛哭。「原來,自己其實也不過那麼渺小和脆弱。」她雙眼紅腫,幽幽地說。在蹲下痛哭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工作、成就都是外在的。那一陣子,我也因自己在台北和台東之間的搖擺,對台北的疏離,使我陷入一種適應期的低潮。我和莊淑芬在醫院裡彼此分享著內心最脆弱的聲音。

「我做了近三十年的媒體,從記者,到國際專欄,到數位媒體、媒體管理,但我現在一切重新來過。有時,我覺得自己什麼專業都沒有,我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追尋,但那個全新的自我到底是什麼呢?」她痛哭,我是近乎噴淚。離開華視後,中華電信的董事長賀陳旦找我,希望我擔任中華電信副總經理兼「MOD」(數位媒體)處長,我們一路從數位媒體談到做基金會,談了一年左右,終於找到了皆大歡喜的交集。在中華電信基金會的三年,我開始在全台灣的社區、部落走動。那是我創辦「大地生活」雜誌之後,第一次又回到比較接近土地的工作和生活。我也想藉這個機會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對土地、社區、部落還有年輕時的熱情。

三年下來,我和工作夥伴葉莉慧在台灣拜訪了將近七十幾個社區和部落,車子經常在迂迴的深山裡,以上下震動的方式行進。我們曾一路顛簸,上到新竹縣尖石鄉的新光國小,晚上在學校操場看著一隻超級大豬被處理之後,被架在火上,一大塊一大塊被切下來的肉,直接遞給大家分食。第二天早上,我們再翻越一個山頭,到對面的司馬庫斯部落。這樣上山、越山、下山的車程,大約就要十小時。

我們也去了南投信義鄉,一個全村都是由高山包圍,由河川串連的「雙龍部落」,各種野生植物把古道佈置成桃花源。在那裡,我第一次看見山間的雲瀑。我們也和被我稱做「現代泰雅編織之母」的尤瑪•達陸、在魚池鄉種「森林紅茶」的葉金龍大哥、葉大嫂、文史工作者林琮盛、在台東卡地布部落彩繪石頭,教小孩踢足球的馬秋等人都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這些旅程,彷彿是一個時光隧道,把我帶回了二十幾歲那個行走在土地之上的我。在幾十個社區和部落中,不論是美麗與貧窮,乾淨與髒亂,我們都「著了地」,看見了部份最真實的台灣,遇見了部份台灣最美的風景。二○○八年底,普訊創投董事長柯文昌先生從小受母親口訓,賺了錢一定要佈施。所以,三十多年來,他一直對文化、公益有一份特別的使命感。當知道我要離開中華電信基金會時,就找了我,希望我協助他創立「台灣好基金會」。我們從「社會企業」,一路談,最後他提到了希望以「致力於鄉鎮的美好」為使命,成立一個基金會。我的眼睛和心在剎那間就這樣亮了起來。

台灣好基金會第一個誕生的「台灣好店」,是以「公平交易」的精神,為鄉鎮、部落、產業所提供的一個平台。當它在二○○九年三月開幕時,一張有如歐洲的小廣場上,人們悠閒地坐在咖啡桌旁,一派輕鬆自在的照片登上了中國時報的頭版。接下來的鄉鎮耕耘,我們就來到了台東的池上,以及在八八風災中受創最重的台東金峰鄉嘉蘭村。

自二○○九年七月開始,我從一開始偶爾住在都蘭「聚樂山莊」、台東「少則得」民宿的旅人,成為一半時間要在台東工作的「半東人」。我帶了一個大皮箱,來到台東,租下七坪左右的小套房,開始進入了台北與台東來回的生活。

我在台東的時間,每年平均有一百五十天;二○○九、二○一○年時高達一百九十天。我在台東常去的幾家小店,對我的問候也從近五年前的「來玩喔」、「妳常來玩喔」,一直進化到現在的「來了喔」、「回來了喔」。雖然每年我仍平均有兩百天左右在台北,但扣除周一到周二處理台北辦公室工作,以及周末去五股哥哥家陪陪年邁的母親。我真正「在台北生活」的時間其實是非常少的。許多朋友的聚會和活動,我開始缺席。缺席的次數多了,朋友都以為我在台東,也漸漸地不再找我。以前每周一、二次的聚會,變成每一、二周一次,再變成每一、二個月一次。最後,幾個好友群的聚會,甚至變成每年一、二次。我在聚會場合和朋友的對話,開始出現如下的場景:「Lulu,來,說說看,妳在台東都做些什麼?」「其實很難在短短的時間說清楚。譬如,我們有做鐵花村,在台東池上,一直在做些社區及文化營造的工作……。」「社區文化營造?」、「都做些什麼?」「對啊!譬如池上原本是米之鄉,但他們有很大的潛力,可以營造成文化之鄉……」
「鐵花村是一個希望為台東及原住民音樂創作者,提供一個舞台及培育人才的地方……」……

我對台東的談話,通常只有不到三分鐘的壽命,人再多一點時,只有一~二分鐘。只有三~五人時,偶爾可到五分鐘。對多數沒到過台東,或只匆匆來渡假的台北朋友們而言,台東的這些事,實在是他們很難理解的。

在台東待久了,回到台北,對於參加光鮮亮麗的聚會,或一些公開活動,我開始出現很不適應的狀況。除了好友們的聚會,當餐敘的朋友人數多一點時,我就發現自己很難對他們的話題插上口,只好多半時間讓自己維持笑容,不斷點頭。

在台北時,我仍有一些演講、採訪、座談、餐敘……的邀約。「不接受,就會和這個社會完全脫節」,若是這個聲音出現,我就會說:「好吧!」;若是另一個「既然要脫離台北,就不要再和這些社交活動『勾勾纏』」的聲音出現,我就會很理所當然的說:「不要吧!」。在台北和台東之間的我,我指內在的我,在前三年這個蛹化的時期,常出現一些漂泊的不確定感。雖然過去,我喜歡旅行,也享受旅程中的漂泊感。但旅行的漂泊,最終仍有一個目的地,「回家」。

台北,逐漸從我生活中剝落、脫離。但台東的我,特別是前三年的我,雖然工作中自有愉悅,但工作之外,我還沒完全融入台東。一半時間在台東,許多連結,包括歸屬感,好像也是一半的。

我成為「台北與台東之間的漂鳥」。我的工作心態和方法也逐漸分裂成二半。

台北的我,工作上仍然和同事們一起訂目標、討論計劃、盯品質。我還陪工作夥伴們一起參加「領導與溝通」、「WBS」、「MECE」的培訓課程。台東的我,和部落的族人、鐵花村的夥伴,我就用比較「鬆」的方式,多半是「聊」的、「聽」的、「討論」的,來和他們「共事」。在參與嘉蘭村災後文化重建的過程,有一位夥伴因為用了很嚴格的標準要求部落媽媽的手工藝成品,引起部落的小反彈,就被我踩了煞車。台北的工作夥伴知道了,一度對我的「分裂」,不理解。「妳對台東太『nice』了!」、「妳對鐵花村太鬆了!」

但一回到台東,不論是台東的朋友,我常去的小商店,部落的族人,都仍然覺得我「太急了」。「在台東,妳要融入並配合他們的步調和速度。」在地的朋友異口同聲地說。

原住民的好朋友,如巴奈、那布,有一次坐在鐵花村的木椅上,笑著說,我很像是「仙女」,因為:「妳來三天,『飛』走;四天後,再『飛』來。而且常常在台北,用『仙女棒』東點點、西點點,隔空辦公。」

「這不是仙女,是什麼?」如果只是過客,或旅人,我可以如詩人所形容的,在工作之餘,只要享受漂泊的浪漫:「在所有路上等待,美不勝收的林川之富麗。願此時無心燦爛,在憧憬之星面前,永不褪色。

在台東的最初期,我也曾以這樣的心情,盡情地享受台東的林川富麗,希望眼前無心的燦爛,永不褪色。隨著在台東的時間愈來愈久,當我在台東開始以著「台東人」的心情工作和生活時,我知道,我已不想成為漂泊的人,我仰望的不是憧憬之星,而是腳下的落根之土。

我開始凝視台東,她,會是我心中那個「鄉居夢」的「家」嗎?

作者:徐璐
畢業於淡江大學英文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訪問學人。
22歲創辨「大地生活」月刋,10期後以負債壯烈收場。擔任「新新聞」週刋創刋總經理。自立晚報副總編輯,負責「面對面」人物專欄及國際採訪。1987年,與李永得成為兩岸開放解禁前,第一個赴中國大陸採訪的記者。1994年和文化界,企業界朋友共同創辦「台北之音」電台。2000年開始擔任中華電視台副總經理及總經理。2006年轉至非營利組織領域,先後擔任中華電信基金會執行長及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2009年開始在台北—台東之間來回。現在多數時間在台東,自我認同是「台東人」。

出版:天下雜誌

書名:我的台東夢

目錄:
(序文)
1、蔣勳 擁抱台東
2、林懷民 徐姐好!
3、嚴長壽 實踐者的身影
4、侯文詠 盛開的花朵
5、張念陽 台東,讓幸福不再是想像

一、離開台北,到鄉下去
/從四十六歲開始嚮往及追尋鄉居生活的心路歷程/
1、向右走,留在台北;向左走,到鄉下去
2、宜蘭的鄉居夢
3、回到原點

二、當台北人來到台東
/台北人初到台東,總是「急」的經驗/
1、當台北人來到台東
2、台北人的「台北味」:急
3、在台東與台北之間

三、生活在台東
/寬闊的台東,單純的台東,帶來了安定與放鬆/
1、台東初體驗
2、生活在台東
3、鐵花村

四、移居台東的台北人
/遠離繁華,落土生根的新生之地/
1、朱平與陳郁敏的「鄉居生活」
2、「陽光佈居」的張念陽與陳慈佈
3、傻瓜菜園的熙熙與木頭

五、我與我的原住民朋友們
/流浪的青春,崎嶇的回家路/
1、原住民的流浪者之歌
2、胡德夫與巴奈
3、我的名字叫Cemedas

六、我的台東夢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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