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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刀手朱銘 與科學家的相遇

快刀手朱銘  與科學家的相遇

曾旭海

話題人物

攝影/陳永錚

635期

2009-02-19 18:10

暌違四年,朱銘近期將推出新作「人間系列——科學家」,是集合中西11位科學家的雕塑大作,朱銘認為,科學家和藝術家都在探索未知,尋求突破,只不過科學家向宇宙自然追求,藝術家卻是往內心尋求,方向不同,目標卻是一樣的。

朱銘撐著傘,站在他的新作品「居禮夫人」前,她牽著腳踏車,秀麗的臉龐沐浴在台北縣金山鄉綿綿的春雨裡。

朱銘凝視她的臉,用手輕輕地將她鼻頭、嘴唇的水珠拭去。

 

朱銘版「科學園區」


二月底,當代雕刻大師朱銘,將在位於金山的朱銘美術館新開闢的「科學園區」,推出新作「人間系列——科學家」。趕在開幕前,朱銘做最後的巡禮。雪白的雕像,襯著濛濛山景,靜立雨中,顯得既熱鬧又孤寂。

科學家雕刻系列共計有中國四大發明家,加上西方的牛頓、富蘭克林、法拉第、愛因斯坦、愛迪生、居禮夫人,以及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等十一人。

為了刻李遠哲,朱銘還特地向他請教研究的主題,李遠哲向朱銘講解了「歸半點鐘」,他都聽得「霧煞煞」,他怕是自己的問題,又問其他在座的博士,「結果博士也聽不懂。」朱銘笑著說。

而火藥、指南針、造紙、印刷術,這些大家都快遺忘的中國古發明,更讓朱銘欽佩不已。二○○七年,《時代》雜誌選出有史以來的最佳發明家,中國的蔡倫和西方的阿基米德、歐幾里德一起入榜。

這幾年,朱銘逢人便問「你知道中國四大發明家嗎?」每每他興味盎然地「抽考」那些他視為「學識淵博」的博士朋友,結果居然很少人全部答對。

西方科學家形象清楚,但中國四大發明家幾乎都是「據傳」,真實面貌無人知曉。好比說,發明火藥的戰國方士,並非特定一人;而發明指南車的黃帝,朱銘更抱怨只有中學課本裡的一張黑白畫像。朱銘說:「我最感動的是,我們的祖先不是因『欠缺』才去發明,不是有病才去找特效藥,他們沒有需要,是發現了才去利用。像黃帝在礦石中發現磁,最後拿來做指南車,你想得出來?做得出來嗎?」

於是四年多前,他在「三軍系列」之後,便開始進行中國四大發明家創作,他上天下地,甚至遠赴大陸找資料。如今作品擴充成中西共融的盛大規模,朱銘有點得意地說:「噢,這可是全世界最偉大的科學園區,你看世界上有哪個園區,能夠把這些人都一起請來。」

 

一雙「做事人」的手


能夠把這些諾貝爾級的科學家都請來的,當然只有朱銘。他是當今華人世界最具名望的雕刻大師,二十多年來早已譽滿全球。二○○七年,他的〈太極大對招〉及〈太極起式〉兩件作品,在香港佳士得以一千四百多萬港元(約合新台幣六千一百萬元)成交,創下華人雕刻作品有史以來的天價。

朱銘攤開他赤褐色的手掌,細撫之下盡是粗粗的老繭、肉刺、傷疤,還來不及細讀其中的歲月刻痕,他便厚實地握住你的手說,「啊,你的手幼咪咪,不像我的手是『做事人』的手」。

朱銘出寒卑微,他形容說:「我家裡不是『窮到只剩下錢』,而是『窮到連錢都沒有』」。而他的雙手,從十五歲拜木雕師傅李金川為師,學習「刻尪仔(人偶)」開始,便承受無情的役使和操練。在經歷了傳統雕花、水牛、雞、女孩等鄉土主題作品之後,朱銘創作了一系列的太極作品,不但奠定他在國際上的地位,也陪伴他一路走到目前陣容最龐大的人間系列。

現在,七十三歲的朱銘頭髮越來越灰,鬍子越來越白,只有他的手越來越靈巧,彷彿有自己的意志及生命。

 

「快刀」絕技,渾然忘我


尤其,他手下精練的「快刀」,更是絕活。朱銘說,他在構思作品時,其實沒有多想什麼,手倒是先動了起來。「我的腦跟不上我的手,我的刀太快了,才剛想要思考,刀已劈哩啪啦落下去了,不用幾分鐘,小模型就出來了,思想絕對跟不上。」他得意地說。

快刀自有快刀的好處,因為朱銘最警戒的就是「思想」。他解釋說,一個人從小孩一直到讀博士,腦袋裡塞了多少「老師」。他也多次指出學院派的通病,「出去國外看大師,畢卡索,喔!好感動,馬諦斯,喔!好崇拜啊,整顆腦袋都是崇拜和感動,這些像毒素,動筆動刀都跑出來。」這些思想毒素,甩都甩不掉,只有直覺的快刀,才能甩脫。

但朱銘的創作不是沒有邏輯,「我在下刀後,噎,忽然發現另一種方式更好,不是原來想好的,是瞬間的,微小的岔出,我就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地做下去,好比雕刻遇到木材上有一個瘤,我就留下來,一點一滴從這個瘤開始發展下去,找到新感覺,做出超越想像的作品。」

這種創作態度,對朱銘來說,是極具中國精神的,和西方擅長的理性計算截然不同。朱銘說:「快刀,每一刀下去不可能後悔,只能精準。」

這十多年來,朱銘進行大量的保麗龍材料的創作。他往往操起電鋸(另一種快刀),就往巨大保麗龍塊劈砍。霎時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原本混沌一塊的材料,最後有了清楚的姿態、眉目與靈魂。

 

傾聽材料,學活的藝術


朱銘至今仍每天工作超過十個小時,他自嘲,「越出名,越歹命,一個人抵三個人用。」雕刻藝術極耗體力,朱銘長年創作大型作品,膝蓋磨損,下樓梯得側身行走,肺部也因吸入過多粉末而常咳嗽,但他從沒有為了安享老年而間斷創作。

很多人都好奇,朱銘何以有源源不絕的創作能量?

「人要學活的藝術,不要學到死的,好比讀書要讀活的,不能死讀書。」朱銘解釋說,每一種材料,有每一種效果。他刻木頭,一定會刻到木頭開口對他「講話」,他做不鏽鋼,一定玩到不鏽鋼開口「講話」。直到某一天,他手裡的材料不再開口講話,能給他的訊息越來越少,他就再換另一種材料。

朱銘一路從陶土、海綿、青銅到近年來大量使用的保麗龍,不斷嘗試創作媒材,找新的形式語言。他說:「只有新材料會講新的東西,這就變成我要的。這些就是我的營養,每種材料我都吸收,吸收越多,我越強壯。」

 

丟,是一輩子最大的能耐


前兩天,我們到中部山區採訪朱銘時,他頭戴一頂繡有古巴革命英雄切.格瓦拉頭像的帽子。而他的一生,也彷彿是在革自己的命。

一位藝術家成名後,他的風格、名聲、誘惑、掌聲,都可能成為無法戰勝的心魔。但朱銘不同,他喜歡「自廢武功」,一旦發現自己太過依賴一種東西,就努力甩開,追求絕對的自由。「其實我有一個法寶是最厲害的,就是『丟』和『放棄』的功力,這才是最難得的。」

一九六八年,他放棄木雕工廠總師傅的高薪,拜雕塑家楊英風為師,到他家掃地、奉茶、應門,完全沒有薪水;甚至藝專要給他專任老師的金飯碗,他都拒絕;一九七六年,朱銘〈同心協力〉等一系列鄉土作品,呼應了當時的「鄉土」潮流,一夕成名,有人想投資他,請他刻同類作品賣錢,他不接受。「別人都笑我憨呆,我的鄉土作品一件都沒賣,都捐給美術館了。」

他豪氣地說:「這些我統統不要,每樣我都可以丟,我一輩子最在意的成就,就是做藝術家,不只是鄉土藝術家,還要是國際藝術家。如果我不丟,我現在還在刻關公、水牛,或在學校教到死。」

 

藝術是自我的修行


朱銘說:「我做什麼,決定什麼,都有一種非要做到不可的決心。」一輩子心血投入,如今,「國際藝術家」這個夢想他早已達到。

這一天,天氣極好,朱銘和我們坐談青山環繞間,灰髮從他的帽緣外竄出,確有幾分老態,但憨厚的臉,笑起來,竟有幾分童真。

朱銘說:「我做的是『活』的藝術,活了之後,你就不是你了,你會脫胎換骨,和藝術合為一體,你的一舉一動和藝術離不開了,全身都是藝術了。這樣你再創作都是自己的,停也停不下來。」

陽光穿過雲層,拉出幾道長長的光束,朱銘望望天空有感而發:「我覺得藝術家不能靠『學』的,而是要『修』的,科學家往外找,藝術家往內心找,既然往內找,有誰能教你?有誰是你老師?難道去拜神拜佛嗎?沒有用!只能自己慢慢修。」

遠山默默,近水悠悠。朱銘跳上卡車,揮別了我們,也許,他追尋超越自我的一生,才是他最成功的藝術品。

 

朱 銘
1938年 生於苗栗通霄,本名朱川泰。15歲向李金川學雕刻。
1968年 拜楊英風為師,學太極拳。
1976年 首次在歷史博物館舉辦個人木雕展,被譽為鄉土運動重要象徵。
1981年 赴美闖蕩,開始創作「人間」作品。
1989年 「太極系列」風靡全球。
1999年 朱銘美術館落成。
2001年 創作「太極系列——太極拱門」
2005年 9月發表306件「人間系列——三軍」
2009年 2月發表「人間系列——科學家」

呼應朱銘「人間系列——科學家」新作,Discovery頻道特別推出「大師啟示錄:先人的智慧」系列節目,並邀請朱銘拍攝導讀短片,分享藝術家與科學家的異同。此節目將於三月七日起連續三周,每周六晚間九點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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