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相信自己做的事有價值, 就會變得勇敢

陳柏樺
2018-04-19
話題人物
1113期
郭家佑 提供

相信自己做的事有價值, 就會變得勇敢

陳柏樺
2018-04-19
相信自己做的事有價值, 就會變得勇敢
話題人物
郭家佑 提供

科索沃,很少人能第一時間就答出正確的地理位置, 有個26歲的台灣女孩郭家佑就住在那裡, 為這個10年前才從戰火中獨立的小國,發起一連串數位獨立運動。

打完一長串網址,尾巴綴上「.tw」、「國家網域名稱」,對台灣網路族群來說早就習以為常。然而,對一個新興獨立國家而言,要怎樣把這種「象徵擁有網路獨立地位」的標籤弄到手,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宣布獨立建國已經十年的巴爾幹半島小國科索沃,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它至今還沒爭取到這個看似單純的網路標籤。在科索沃,有一群人正為此事努力,特別的是,倡議的重要推手竟是一位二十六歲的台灣女生:郭家佑。

 

 

「.tw」這樣的國家與地區網域,是由非營利組織「網際網路名稱與號碼指配組織」負責管理,編碼則以國際標準化組織(ISO)制定的字母代碼為主。這個簡單的編碼,背後其實隱含更複雜的國際政治脈絡,並不單單只是一套字母代碼而已。

 

二○○八年,科索沃宣布自塞爾維亞獨立,迄今獲一百一十三個聯合國會員國承認,但它仍被聯合國拒於門外。科索沃遭遇的最大阻力,是塞爾維亞的靠山──擁有否決權的俄羅斯,由於俄羅斯的掣肘,科索沃遲遲無法編入ISO,間接導致它無法擁有專屬網域,許多科索沃網站目前都被歸進鄰國阿爾巴尼亞的「.al」。

 

獲邀與科索沃官方對談

 

科索沃的國家處境,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台灣的現狀,確實,台灣擁有「.tw」這個網域名稱,然而兩國獨立之路同樣難行,強國的阻擾更讓一切變得更加艱困。而出身台灣的女生郭家佑,見到科索沃缺席的「代碼」,決心奉上一己之力。

 

去年九月,郭家佑隻身前往科索沃,發起了推動申請科索沃網域倡議活動「Domain for Kosovo」,努力七個月後,終於引起官方重視。郭家佑更以台灣文化交流工作者的身分,三月底獲邀與科索沃國家通訊委員會(ARKEP)董事長對談,她正以自己的方式,透過「數位外交」,拉近科索沃與台灣的距離。

 

然而這件事的進展絕非一帆風順。近來科索沃剛剛爭取到專屬的國際電話區號(+383),在此之前都使用斯洛維尼亞與摩納哥的區碼,耗時七年才「獨立」成功,這或許正是一個例子,恰巧能說明郭家佑做的事情有多不容易。

 

郭家佑說,當她與科索沃國家通訊委員會會面時,對方坦言,若非歐盟幫了大忙,透過奧地利居中協調,運用各種壓力讓賽爾維亞勉強簽下同意書,否則從一一年就開始申請的國際電話區號,恐怕仍沒有著落。同樣的,爭取「國家網域名稱」的難度並不會比較低。

 

一個台灣女孩,為何會有這麼大的動力,前往飛行距離超過十七小時的國度,推動連官方都覺得困難的「國家身分」?又是如何做到連當地政府都想向她請益?

 

郭家佑透過視訊接受《今周刊》採訪,回憶起與科索沃的淵源,高中時她就因看了以科索沃戰爭為背景的小說《死神首曲》(註:一九九六到九九年,南斯拉夫政府修憲限縮科索沃自治權,引發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反抗,遭南斯拉夫聯盟政府強力鎮壓,造成歐洲二戰以來最大難民潮。),更讀到○八年科索沃獨立的新聞,「標題是『全世界最新國家的誕生』,覺得很有趣。」讓她對那個遙遠的國家深深著迷。

 

不僅如此,大學時期,郭家佑也開始關注社會議題,她在修讀台大創意創業學程時,就曾與同學聯手架設募資平台,為桃園復興鄉哈凱部落籌措風災後蓋屋經費,募得近兩百萬元,也獲頒台大學生社會奉獻特別獎。畢業後,她獲得索羅斯獎學金,至匈牙利布達佩斯中歐大學進修公共政策碩士課程,曾任職希臘難民組織,並參與製作匈牙利吉普賽人權的紀錄片。

 

中歐行、社會議題、網路、關於科索沃的報導與文學,就像一條條細線,把郭家佑牽引向這個未知之地。

 

 

「反正沒人認識我」  厚臉皮拚了

 

兩年前,她從中歐大學畢業之後,終於踏上了嚮往已久的科索沃。首次走訪當地,她形容,這個兩百萬人口不到的小國,在人際網絡上「就好像台灣的台南一樣,很容易認識誰的誰。」

 

儘管那時候,郭家佑在科索沃待的時間不長,但她知道自己將再次造訪這個小國,數位外交的念頭也在她腦袋裡浮現。返回台灣的郭家佑在台大創創中心(又稱台大車庫)擔任專案經理,工作一年後,她很快就帶著四十萬元存款重返科索沃,開始了「把台灣、科索沃連結在一塊兒」的工作。

 

 

要如何進入科索沃這個異國世界?郭家佑說,科索沃網路普及率達八○%,超過八十萬人使用臉書。社群是免費、好用的敲門磚,她透過臉書、LinkedIn(領英)、Twitter(推特)發訊息給許多與科索沃相關的人士自我介紹,並表示希望與對方見面聊聊。

 

「其實訊息回覆率大概只有五%,科索沃人不太回e-mail。」郭家佑說,這個過程讓她變得很堅強,無論被當成詐騙集團、被放鴿子、被調戲,甚至被罵「亞洲雜種」,都可以笑笑帶過,「也可能是我覺得反正沒人認識我,所以不怕各種嘗試。」

 

她笑稱自己鍛鍊出如銅牆鐵壁的厚臉皮,其實,是堅定的「信念」讓她變得勇敢且堅持下去,「我相信數位外交可以實質幫助、保護台灣,只要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價值,就會變得比較勇敢。」確實,郭家佑在異地心心念念的,沒有別的,正是「台灣」。

 

在與科索沃人聯繫、對話的過程中,郭家佑發現科索沃人民對國家主權意識極高,「提到網域和國家獨立有關,科索沃人就會很感興趣。」她「數位外交」的主軸漸漸成形,藉由科索沃申請國家網域「.ks」的活動「Domain for Kosovo」,讓科索沃民眾認識到科索沃獨立十年仍欠缺的國際身分,議題逐漸加溫。

 

真正讓郭家佑在科索沃走紅的,是一支四十秒的《台灣人支持科索沃》短片,郭家佑動員好友、大約四十個台灣人,手舉阿爾巴尼亞語標語,上面寫著「我是台灣人,我支持科索沃有自己的國家網域」。

 

這支短片場景簡單,只在辦公室取景,剪接技巧也稱不上花稍,搭著二月科索沃獨立紀念日的時間點,在科索沃網路社群引發熱烈回響。全國人口不到兩百萬的科索沃,影片竟有超過三萬次的觀看數,許多科索沃人在影片下方留言「謝謝台灣」、「Amazing」,科索沃國家電視台也來邀請郭家佑上直播節目。

 

郭家佑說,當地朋友告訴她,短時間內就收到德國和美國人轉發這支影片。也有科索沃人一聽到郭家佑來自台灣,立刻興奮地與她討論這支影片,「有科索沃人說,看到影片文案才知道台灣處境,跟他們一樣不被國際承認,覺得有一種特別的連結,還有人說『連我媽媽都分享了』。」

 

「這就是台灣外交上該做卻沒做的事啊!」一名郭家佑的友人直言。郭家佑也說:「參與代替給予、跳脫台灣本位,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這樣的方式,或許會令國際間更願意認識台灣。」影片內容從當地人關切的議題切入,於是當科索沃人在觀看時,台灣不再只是「遙遠東方的一個小島」,而是一起談論當地議題的朋友。

 

示範台灣可走「我懂你」外交

 

她更辛辣地比較,過去李登輝擔任總統時,曾宣布提供三億美元援助科索沃,「但台灣的大手筆,事後沒人記得啊。」

 

郭家佑定位自己做的是「置入」工作,她透過一系列的國際聲援,塑造台灣人最支持、最懂科索沃立場的感覺,「我們只在臉書花了台幣一千一百元下廣告,就觸及到當地四.二萬人,換算起來,讓一位科索沃人知道台灣的成本,只有少少的○.○二元。」

 

儘管小成本立大功,經費仍是持續運作的一大課題。所幸由於過去曾在國際非營利組織工作,郭家佑很習慣組織各種背景的夥伴共事,與她見面、深談的對象,很多後來成了她在當地的志工,目前已漸漸擴張到三十人的規模。

 

除了志工,友情的後盾也是關鍵,新創公司「PicSee皮克看見」共同創辦人吳振和與郭家佑相識於台大車庫,他形容郭家佑執行力很強,「我看著她愈做愈大、意義也愈來愈顯著。」吳振和也以他擅長的「縮短網址、成效追蹤」,幫郭家佑客製了科索沃獨立十周年的專屬短網址,不只易於識別、不易被當成詐騙網站,也便於在網路上貼文、宣傳與分析成效。

 

郭家佑還有更大的計畫,她預計五月再發布懶人包與影片,標明由台灣資訊設計公司「圖文不符」製作,趁機宣傳台灣,六月將進軍科索沃國家博物館舉辦數位互動展,以獨立建國十周年的展望為主題。「以她實踐構想的能力,我對她目前與將來的成果都充滿信心且毫不意外。」郭家佑在台大車庫時的主管柳育德說道。

 

透過網路,郭家佑為西方的科索沃與東方的台灣搭了一座橋,透過民間的數位外交,台灣更在網路世界擴大發言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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