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2026年後,市場的波動顯得極度「不理性」。無論是中東戰火引發的油價飆升,還是AI科技股的劇烈震盪,大眾習慣將其歸類為暫時性的「地緣政治風險」。但我認為,「地緣政治」這個詞在今天已被過度廉價化,它不該被視為干擾市場的偶發噪音,因為我們正處於一個「噪音變成主旋律」的時代。
也可以說,現在正處在範式轉移(Regime Shift)階段,等於是經濟環境的板塊位移過程中。過去近半個世紀我們習慣的「低通膨、低利率、低摩擦」舊秩序已經搬家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大力量的集體共振。
首先是國家資本主義的強行介入,資源配置從「效率優先」轉向「安全優先」;其次是全球債務與GDP比例逼近二戰以來新高,導致傳統信用定價體系面臨崩潰;最後是AI擴張受限於電力與稀有金屬等物理牆,於是國家資本力量介入爭奪戰略礦產。
戰爭與供應鏈中斷,更進一步推升通膨的劇烈催化劑。以目前的衝突為例,花旗銀行最近的報告預測,原油與油品支出的增加使全球經濟承擔了每年約2兆美元的額外成本(佔全球GDP的2%)。這直接推升了美國零售汽油與柴油的價格,對消費者形同徵收沉重的通膨稅。
黃金是核心資產 美元反成結構性風險來源
根據世界黃金協會(WGC)與IMF的最新數據,全球官方儲備資產結構已出現歷史性轉向:截至2026年初,全球央行持有的官方黃金儲備總值已達到約4兆美元,正式超越全球各國持有的美債總額(約3.9兆美元)。這是自1996年以來,黃金首度在儲備價值上奪回領先地位。
具體而言,目前全球官方機構持有約36,000公噸黃金,佔全球儲備資產比重上升至約25%至27%;相對地,美元在全球儲備中的佔比已從1999年的71%持續下降至2025 年底的57%左右。
當全球最保守的官僚機構開始將資產定標從「貨幣債權」轉回「實體資產」,這不僅是數據的翻轉,更象徵著「美元霸權」在各國央行儲備體系中正經歷實質性的退潮,這代表全球央行已集體對「信用貨幣」投下了不信任票。
過去半個世紀,美元被視為「無風險資產」的起點,將黃金視為「避險工具」;但現在,全球央行的行動意義是:黃金才是核心資產,美元反而成了結構性風險的來源。在信用的天秤上,最後的傾斜已經發生。
即便黃金地位攀升至此,依然在2026年3月底目睹了金價從每盎司5,596美元的歷史高點劇烈震盪至4,428美元,這也可以看做是一次主權級別的被動清算(Forced Liquidation),是由幾個主要因素共振來的,包括戰爭下的生存需求。
當中東戰火封鎖荷莫茲海峽,能源成本瞬間飆漲,土耳其這類盤子較淺的國家,為了支付高昂的能源帳單並保衛瀕臨崩潰的本幣,不得不拋售手中黃金來換取美元「救火」。土耳其在兩周內拋售約數十噸黃金。這證明了當災難降臨時,黃金是國家手中唯一能換取生存機會的「真錢」。這場短期拋售潮,正是為了給過去幾十年無序擴張的信用體系,進行最後的實體償付。
停滯性通膨越發清晰 未來經濟可能的三路徑
當下經濟環境走向「停滯性通貨膨脹」的可能路線越發清晰,長期累積的債務擴張,由地緣政治引發的堡壘經濟、實體供應衝擊引爆,各方評估可能的路徑是:
路徑一:地緣衝突引發毀滅性「石油供給衝擊」
目前中東衝突與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阻斷了全球每日約1100萬至1600萬桶的石油供應。如果這種供應中斷無法透過軍事或政治途徑迅速解決,並進一步延長3到4個月或更久(例如持續到2026年6月),將可能引發類似1970年代的大規模石油危機。
屆時,原油與油品的「全包(all-in)」價格可能飆升至每桶180到200美元,這相當於對全球經濟額外徵收高達2兆美元(佔全球GDP約2%)的通膨稅。這種極端的能源成本飆升,將透過「工資—成本—價格」鏈條強化通膨黏性,同時重創企業與消費者的實質購買力,直接把全球經濟推入高通膨與衰退並存的停滯狀態。
路徑二:長期債務周期崩塌與「印鈔救市」的惡性循環
橋水基金創辦人達利歐(Ray Dalio)提出的大周期理論,全球正處於50至75年一遇的「長期債務周期」末端。目前美國政府的淨利息支出已佔聯邦總收入的19%,預計到2036年將高達25%。
當國家的償債成本超越收入增速,且傳統貨幣政策的降息空間耗盡時,政府無可避免地會選擇「開動印鈔機」來稀釋債務。這種凱恩斯主義式的無限期印鈔與舉債,並未創造實質的經濟增長(破窗謬誤),反而嚴重侵蝕了法幣的購買力與信用,導致物價飛漲而百業蕭條。
路徑三:五大宏觀毀滅力量的「物理共振」
當前的停滯性通膨風險不再是由單一經濟線索驅動,而是五大力量同時爆發——
1. 債務貨幣周期崩壞。
2. 內部貧富差距與政治撕裂。
3. 地緣政治大重構與資產武器化。
4. AI等技術浪潮加劇貧富差距。
5. 極端自然氣候或疫情。
這五股力量相互疊加強化,加速了全球供應鏈的碎片化與法幣體系的信任危機,為停滯性通膨提供了完美的溫床。
大宗商品、實物資產將取代股票債券成為贏家
更麻煩的是,這一趨勢影響時間不會只是短期的。花旗銀行報告做了情境推演,基本情境50%機率中,全球經濟無法長期承受如此嚴重的破壞,因此預期能源供應中斷可能持續4至6周,現在眼看這一預測就要槓龜了。同份報告另一情境推演,如果演變成惡化情境的30%機率,供應中斷則會延續至2026年6月以後,額外延續3至4個月。
然而歷史經驗告訴我們,石油供應短缺的時間與其造成的經濟破壞時間並不對等。以1970年代的兩次石油危機為例,當時實質的供應損失大約只持續了5至6個月,但是其帶來的「停滯性通膨」經濟衝擊,卻延續了極長的時間(長達十年)。當時通膨預期徹底脫錨,直到1979年底聯準會主席保羅•伏克爾(Paul Volcker)將利率暴力拉升至20%才勉強將通膨壓制下來。
而長期資產配置趨勢的延續,可能影響至整個2020年代下半葉。目前的通膨具有極強的黏性,且美國GDP增長已經放緩。由於這不僅僅是單純的戰爭衝擊,還疊加了50年一遇的長期債務周期崩壞,這意味著法幣貶值與實體資產崛起的趨勢將十分深遠。
美國銀行策略師預估,在尋求對抗通膨、地緣政治風險及美元走弱的背景下,大宗商品與實物資產將取代股票和債券,成為整個2020年代下半葉(未來數年)投資市場的最大贏家。
犧牲一整代人?長債務周期末期的四面貌
面對已經成型的停滯性通貨膨脹環境,未來怎麼辦?最可能的結果是「犧牲一整代人」,也就是「代際破產(Intergenerational Bankruptcy)」,這一說法,並不新鮮,歷史上也反覆出現。它並非指國家一夕倒閉,而是一場緩慢且有序的財富洗劫,是修復系統的殘酷選項。
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從百年前大蕭條時代提出主張政府在危機時應扮演「最後的推動力」來穩定社會。然而,這套救急藥方在過去幾十年,被全球政客與耽溺於福利的選民合謀,扭曲成了永久性的「糖衣支票」。這種體制獎勵了借貸與揮霍,卻無情地懲罰了儲蓄與節制。當美國國債飆升至39兆美元,利息支出開始吃掉聯邦收入的20%時,這已經不再是經濟政策的討論,而是數學上的死局 。
達利歐的大周期論,指出了長債務周期末期的面貌:
1. 龐氏特徵的出現:當國家必須靠發新債來償還舊債的利息時(如美國利息支出佔比飆升),這本質上是在透支未來一代人的稅收。
2. 隱形違約:當債務成本超過收入增速,政府無一例外會選擇「印鈔貶值」。這是一種無聲的財富轉移,將過去幾十年的債務負擔,轉嫁給未來持有紙面資產的年輕世代 。
3. 勞動力的永久貶值:當生活成本結構性墊高,薪資增長將注定落後於通膨。
4. 代際清算的必然:為了消化過去幾十年的債務泡沫,唯有透過整整一代人的購買力犧牲,才能完成系統的重置 。
在代際破產的環境下,黃金、實物資產成為財富的定錨,因此戰略礦產與金屬(鋁、銅與關鍵材料)等,在大國正從成本效率轉向「戰略囤積」。貨幣可以無限印製,但地殼裡的鋁礦與銅礦不能,這些商品已具備「主權安全屬性」。
「代際破產」聽起來殘酷,但歷史的必然性似乎難以迴避。凱恩斯預見了政府的介入責任,而我們這代人則見證了這份責任被濫用後的終局。財富正從債務資產亡命般湧入實物資產。校對你的核心部位,保護好自己的硬資產,別讓自己成為那張無序擴張債務帳單上的付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