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談科技人才荒,畫面通常很熟悉:企業搶工程師、大學擴招、海外攬才,科技公司祭出更好的薪資與福利。大家都在問,下一批工程師要去哪裡找?但也許,我們把問題問得太晚了。
十年後的工程師,今天可能還坐在國中的教室裡。他正在第一次碰到物理,第一次寫程式,也可能正在某一次數學考試後,默默決定:「我大概不是讀理工的料。」一個孩子最後會不會走進半導體、AI、軟體或工程領域,當然不是一位老師就能決定。但老師很可能是那個最早讓他發現「原來我懂」的人,也可能是不小心讓他太早關上那扇門的人。
所以,科技人才荒真正的上游,其實比大學更早,也比企業的徵才網站遠得多。它藏在一間間中學教室裡。
教育部《中華民國113年師資培育統計年報》顯示,公立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甄選中,自然科學領域共有920人報考,最終僅錄取117人,其中物理44人、化學38人、生物25人、地球科學10人。117人當然不代表全台灣明天就只剩這些老師,也不能直接拿來製造危機感;但需要注意的是,人才供需的上下游正在朝不同方向移動:科技產業需要愈來愈多理工人才,負責培養下一代理工人才的教師來源,卻依然十分有限。
企業面對人才不足,可以加薪、挖角、海外徵才。這些方法都很重要,但爭取到的多半是已經培養成熟的人才。如果把人才想成一片森林,企業現在忙的是找大樹;中學教育做的,卻是育苗。當大家都在問下一批科技人才從哪裡來時,也許更該回頭看看:我們的苗圃裡,是否有足夠的人,正在照顧下一代的樹苗?
這也是為什麼,面對教育部這一波理工師資改革,我們思考了另一條路:老師一定只能從原來那條路培養嗎?多數師資培育的典型路徑,是從大學階段開始,讓年輕學生修習教育學程,再逐步成為教師。這條路非常重要,也仍然是師資培育的主幹。
但我們想嘗試另一種思維:如果一個人已經在科技業、工程、研究或資訊領域走過幾年,甚至已經看過真實世界裡一個產品如何失敗、一個專案如何翻車、一個問題如何在凌晨兩點還找不到 bug,他有沒有可能把這些經驗帶回教室?因此,今年九月臺師大即將招生的「理工教學菁英碩士公費專班」,刻意把具有科技產業或理工實務經驗、而且已經認真思考第二職涯的成人專業者,列為主要培育對象。
這不是因為年輕人不好,而是兩種人才可以帶進教室的東西不同。剛完成大學教育的年輕教師,有扎實的學科訓練,也更接近學生的世代經驗;而一個曾經在半導體、軟體、工程或研究現場工作過的人,則多了一層很難從教科書裡取得的東西:他知道知識最後會跑去哪裡。物理不只是考卷上的力學題,它可能最後進入一座晶圓廠;程式不只是把答案跑出來,而是一連串測試、失敗、重寫,以及「為什麼昨天還可以跑,今天突然不行」的日常。工程也從來不是每一題都有標準答案,而是在限制條件下,和不同的人一起把問題解掉。如果這些經驗能被好好轉化,中學生看到的就不再只是「這一章會考」,而是「原來我現在學的東西,真的通往某個世界」。
這件事尤其重要,因為不少孩子不是沒有能力走理工,而是太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當知識只有公式,興趣很容易被考試磨掉;當知識開始有了用途、有了故事、有了真實世界的重量,學生對自己的想像也可能跟著改變。
不過,事情當然沒有浪漫到「工程師走進教室,教育問題就解決了」。
會做晶片的人,不一定會教晶片;自己數學很好的人,也可能完全無法理解學生到底為什麼聽不懂。這大概就像會吃菜,不等於會當廚師,差別還不小。因此,真正困難的不是「把業界人才找進來」,而是讓他完成一次專業身份的轉換:從「我會」,走到「我知道怎麼讓別人學會」。
這也是我們希望把臨床式師培與專業轉譯放在培育核心的原因。這些學員不能只是坐在大學教室裡修完教育學分,而是在修課過程中就必須提早進入中學,觀課、議課、協同教學,重新學習怎麼從15歲孩子的眼睛裡,看一個自己早已熟悉的概念。
產業經驗如果沒有經過轉化,只是一段精彩履歷;真正被學生理解了,它才會成為教育資產。我們現在努力的是要證明一件事:除了從年輕學生一路培養教師外,能不能為那些已經擁有專業、走過產業,又希望在人生下一個階段改變影響力的人,建立一條可信、走得通的第二職涯道路。
有人或許會問:科技業已經那麼缺人了,現在還鼓勵工程師去當老師,不是挖東牆補西牆?如果只看今年的人力表,確實如此。一名工程師離開公司,就是少一名即戰力。但如果把時間拉長10年,事情可能正好相反。
一名工程師主要創造今天的產品、製程與營收;一名優秀的理工教師,卻可能在10幾、20年的教學生涯中,影響數百甚至上千名學生。其中只要有一部分孩子,因為他的課第一次覺得科學不是天書、程式不是酷刑,甚至開始相信「也許我可以」,他的影響就不是一換一。
所以,讓少數成熟的理工人才從產業下游回到教育上游,表面上看像人才流失,換個角度看,卻可能是人才再投資。真正前瞻的人才政策,不能等到缺人時才開始搶人。企業最懂供應鏈:關鍵零組件如果今天不投資、不布局,問題往往不會明天就發生,而是在幾年後某一天,大家突然發現,下游產能再大,上游卻已經接不上。
人才也是如此。我們花很多力氣蓋晶圓廠、發展 AI、延攬世界級工程師,因為這些決定台灣今天可以站多高。但台灣十年後還能不能站在這裡,答案可能早在某一間不起眼的國中教室裡開始形成。也許只是一堂物理課,一個原本覺得自己「不會理科」的孩子,忽然看懂了。然後他想:原來,我好像也可以。護國神山真正的地基,從來不只在科學園區,也在一間間中學教室裡。
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師資培育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