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CBP九月底暫扣巨大貨物，這不只是單一個案，事件更掀開了台灣產業的軟肋。政府、企業長年懈怠，任由中間人走在灰色地帶，讓移工陷入負債困境，現在已是改變的時機。
二○二五年，美東時間九月二十四日，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CBP）無預警發出一紙公告，宣告將暫時扣押全球自行車龍頭「巨大機械」生產的「自行車、自行車零件與配件」輸美貨物。
消息一出，對台灣以出口為導向的各大供應鏈企業投下一枚震撼彈。
CBP指出，巨大公司聘用移工的現狀，涉違反「國際勞工組織」（ILO）界定的五項「強迫勞動」指標，包括「濫用弱勢處境」、「惡劣工作與生活條件」、「債務束縛」、「扣留工資」及「超時工作」等指標。這紙「暫扣令」，忙煞了巨大，畢竟對巨大來說，「暫扣令」最糟可能衝擊企業五％年營收，營收恐蒸發三十億元。而且按往例，暫扣令交涉曠日費時，從過去馬來西亞棕櫚油、多明尼加砂糖等案例，都能看出交涉恐以年計算。
同時，「強迫勞動」這枚震撼彈不只炸向巨大。據悉，這枚強迫勞動的震撼彈源自丹麥調查記者班岑（Peter Bengtsen）於二○二五年三月發布的調查報告《Speed Up! Addressing forced labor risks in Taiwan’s car, bicycle and electronics industries》。
除了巨大，自行車業的美利達、電子業的敬鵬工業、湧德電子、俊端科技，以及傳統產業如正新輪胎、華夏玻璃、新光合纖，甚至汽車製造業的六和機械、劍麟等等十七家企業均被點名。
丹麥記者的調查，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美國繼續徹查下去，台灣是否有更多企業可能收到同樣的扣押令？去年，台灣電子相關產品對美出口額達八八○億美元，汽車零組件出口美國達三十一億美元，換算新台幣約二．七兆元，如同拉起扣押警報；如果其他國家也跟進，影響更鉅大，台灣企業承受得了違反「強迫勞動」所帶來的出口危機？
問題究竟多嚴峻？這份報告強調，十七家企業幾乎都涉及強迫勞動，最核心且普遍的問題是：移工們無一倖免地被「高額債務」所束縛。
企業招募零成本
監委都驚訝 原來費用都是移工扛
《今周刊》聯繫上班岑，班岑直言，與其他國家地區相比，「越南移工為來台灣工作所支付的金額，是我遇到過最高金額之一。」他指出，在台灣，無論任何行業的移工，「債務風險都是常態」，高額仲介費導致他們背負著沉重債務。
其實來台移工負債存在已久，但直到巨大出了事，企業及政府才發現問題的嚴重性，勞動部長洪申翰直言：「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人權價值討論，而是企業經營的風險管理問題。」
長期關注移工人權的監察委員王幼玲則嘆了口氣說，「一家企業來跟我們說明聘雇移工的事件，我才驚訝發現，企業過去引進移工，招募完全『零成本』。」所有仲介費、簽證費、訓練費等費用，都由移工承擔。
台灣合法營業的仲介機構共有二○九九家，服務八十五萬九千名移工，平均下來，每家仲介只能服務約四百人，如果合法收取最高每月一千八百元的服務費，一個月營收就只有寥寥七十二萬元，「根本沒辦法生存。」
一家仲介業者直言。當強大的移工需求存在，國內外仲介聯手，遊走灰色地帶，很輕易創造出一本萬利的營運模式，涉及的利害關係人、兩邊主管機關管不管，都是結構性問題能否被導正的關鍵。
巨大遭到當頭棒喝後，迅速補破網，宣布擴大「零招聘費政策」適用範圍至所有現職移工，更將補償過去移工所支付的招聘費用，同時委託國際知名第三方查核機構進行辨識、評估與規畫補償方案，明確表示願與CBP積極協作，成為勞動與人權治理提升上的正向案例。
《今周刊》進一步詢問被班岑點名的另十六家企業，包含美利達、湧德電子、勝品電通等八家決心退費，實踐「零招聘費政策」，積極面對高聲響起的警鐘，但是，仍有三成企業缺乏警覺，無動於衷。
回到問題根源，為什麼移工會負債累累？本刊深入病灶的結構，發現在深水地帶，存在著更灰色的險地，那是一場由台灣玩家共謀，以剝削移工為核心的「魷魚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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