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眾的目光皆聚焦於半導體與高科技供應鏈的遷徙時，曾在國際上寫下輝煌歷史的遊艇製造業，正頂著美國公布新關稅、國際運費暴漲與國際匯率震盪的三重重擊。面對昔日榮景與當前訂單瞬間歸零的窒息感，奎隆遊艇商業總監黃豊文直言，業者除了思考合法的避稅手段，在歐美、土耳其等政府強力應援下，台灣也必須面對傳產技術斷層這項更嚴峻的挑戰。
從兩千艘到一片死寂：關稅「不確定性」成了產業毒藥
在蔚藍的海面上，白色的帆順著風勢拉起，海浪拍打著船身，那曾是臺灣傳統產業最驕傲的風景之一。上世紀80年代的黃金時期，全臺擁有上百家遊艇製造商，一年能造出多達兩、三千艘遊艇外銷全球。然而，隨著國際政經局勢遞嬗，如今全臺灣的遊艇年產量已銳減至一百多艘。雖然隨著船型尺寸放大、客製化程度加深，整體的產值與客單價在近年依然有所成長，但一場由美國關稅掀起的風暴，正悄悄讓這個頂級代工產業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
「end user（終端買家）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深耕遊艇產業多年的奎隆遊艇商業總監黃豊文無奈地表示。一艘客製化遊艇從無到有，至少需要12到18個月的造船期。買家在下單初期往往已經陸續支付了高達七、八成的工程款，但若在即將完工出口之際，突然遭遇關稅暴增20%的政策變動，那突如其來的龐大成本該由誰來吸收，成了買賣雙方最沉重的壓力。
這份對政策的觀望，直接反映在驚人的數據上。相較於往年穩定維持著五、六張銷美訂單的熱絡景象，今年不少臺灣遊艇廠消往美國的掛單量竟直接跌落至「零」。奎隆遊艇顧問劉姿麟坦言，許多中小企業過去的毛利率不過10%到30%，這波最新的美國關稅一旦疊加高達20%，再加上台幣升值變相提升成本，以及一個貨櫃從20萬暴漲至100多萬台幣的國際運費，企業的獲利空間基本上已經被完全蠶食殆盡。「如果不急著出海，貿然出船馬上就是面臨虧損。」劉姿麟說。
歐美、土耳其政府強力應援，臺灣「單打獨鬥」整合模式面臨挑戰
當臺灣船廠在第二季、第三季陷入一片寂靜的同時，國際上的競爭對手卻早已在政府的奧援下大步跨前。以擅長量產型帆船的法國為例，法國政府為了因應這波關稅海嘯，大力資助當地的海洋產業，甚至主動提出願意為遊艇公司分攤高達一半的關稅，加之當地代理商的利潤共同分擔，讓法國船廠得以在國際市場上維持極強的價格競爭力。
而在地緣政治與物流上佔盡優勢的土耳其，其政府的支援力道同樣不容小覷。土耳其政府近年不僅提供豐厚的出口補貼與設廠優惠，更透過靈活的金融政策，協助當地遊艇廠因應劇烈的匯率震盪，甚至進一步賺取匯差。加上當地大量引進來自第三方國家的廉價移民勞工，在造船技術已累積近百年歷史的根基下，土耳其成功將勞動成本優勢發揮到極致，近年更吸引了眾多國際頂級遊艇品牌進駐設廠。歐美與地中海國家這種由政府帶頭打群架、從資金到勞動力全面應援的集體戰，無疑在國際市場上築起了一道厚實的競爭防線。
歐洲的造船模式如今已走向跨網絡的「組裝概念」——專門的傢俱廠做室內裝潢、專門的工廠處理FRP（玻璃纖維強化塑膠）船殼與五金，最後再進行高效率的組裝。反觀臺灣，至今多數仍維持著「單打獨鬥」的傳統工廠模式，雖然垂直整合度高、品質與控管能力深受老牌美國客戶信賴，但在叫料時間拉長、運費高漲與國際匯率劇烈震盪的「三重複合打擊」下，臺灣工廠的營運與庫存成本正以極其驚人的速度在增加。
「更令人憂心的，是造船技術與記憶的流失。」黃豊文指出，臺灣遊艇業涉及玻璃纖維、木工、鐵工、電工以及噴漆修補（盆齊）等多種複雜工種，但國內一直缺乏專門培育遊艇技職人才的體制，至今依舊高度仰賴傳統的「師徒制」。當老一輩師傅逐漸退休，年輕人才轉換跑道，技術斷層成了比關稅更致命的內部危機。同業甚至直言，川普的關稅政策，只是加速了臺灣遊艇產業因人才斷層而走向沒落的進程。
從開銀行到買帆船環遊世界：烏克蘭金融家的Lifestyle啟示
儘管產業局勢嚴峻，但臺灣造船工藝在美國金字塔頂端客群心中，依舊有著不可磨滅的傳奇色彩。在美國，玩船不僅僅是一種奢侈的消遣，更是一種根深蒂固的生活型態（Lifestyle）。這些身價動輒一、兩千萬美金的律師、醫生或科技新創家，許多人的終極夢想就是退休後帶著家人環遊世界，而臺灣產出的遊艇，正是幫他們實踐夢想的舒適移動城堡。
劉姿麟分享了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真實客戶故事。那是一位來自烏克蘭的億萬富翁，原本在國內經營銀行。早在七年前，他憑藉著金融家敏銳的政治與經濟嗅覺，預感到了地緣政治的動盪與戰爭危機，於是毅然決然賣掉了國內所有的銀行產業，向臺灣下單買了一艘客製化帆船，帶著當時年僅5歲的孩子，開始了長達數年的環遊世界之旅。
「他們的生活方式極其自由。」劉姿麟描述，這位客戶開著船在東南亞一帶漫遊，停靠在泰國蘇美島時一待就是兩年，直接讓孩子就讀當地的國際學校。這孩子從小在船上長大、自學，每天接觸截然不同的文化衝擊與各種人種。後來，這位敏銳的金融家更觀察到東南亞的人口紅利與借貸需求，將資產轉移至新加坡，開創了事業的第二曲線。這個傳奇案例並非鼓勵拋棄家園，而是展現了頂級客群對於危機意識的實踐，以及如何將生命視野從傳統框架中解放，轉化為一種與海洋共生的教育理念。
第三國註冊「開一扇窗」：買家合法的避稅錦囊
面對20%現實的關稅壁壘，黃豊文透露，目前的策略是與國際律師團隊配合，積極引導並教育美國客戶採用合法的避稅解套方案。
最常見的方式是輔導買家將遊艇登記在巴拿馬、加勒比海或英屬維京群島（BVI）等第三國外籍船籍，並以海外公司的名義持有船隻。隨後，透過申請美國海關的Cruising Permit（巡航許可證），即可讓船隻在美國境內合法停留一年而完全免徵進口關稅。唯一的條件是，船隻在一年期限內必須離開美國領海15天以上。黃豊文笑著形容：「這對美國地理位置來說非常容易，從紐約往北開到加拿大，或是往南開到巴哈馬，就跟臺灣人開船去綠島差不多簡單。」雖然這種做法在面對銀行融資與國際保險上仍有些許法規考規需要克服，但在高關稅關了一扇門的同時，這方式無疑為高資產客戶保留了一扇窗。
台灣遊艇業正展現出中小企業堅韌的求生智慧，更多關於遊艇、帆船的神秘生活色彩，歡迎收聽 Podcast 節目《總編今天聊什麼》聽更完整的故事。https://bty.pse.is/99bjhb
